引子 叫烏鴉的少年

海邊的卡夫卡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不錯,」叫烏鴉的少年說,「幾年來你已經堅強了許多,倒不是不承認這一點。」

我點頭。

叫烏鴉的少年又說:「但無論怎麼說你才十五歲,你的人生——極慎重地說來——才剛剛開始。過去你見所未見的東西這世界上多的是,包括你根本想象不到的。」

我們像往常那樣並坐在父親攀?歡晡i?書房的舊皮沙發上,叫烏鴉的少年中意這個地方,這裡零零碎碎的東西讓他喜歡得不得了。此刻他手裡正拿著蜜蜂形狀的鎮紙在擺弄,當然,父親在家時他從不靠近。

我說:「可是不管怎樣,我都必須從這裡離開,這點堅定不移。」

「或許。」叫烏鴉的少年表示同意。他把鎮紙放在桌上,手抱後腦勺,「但那並不是說一切都已解決。又好像給你的決心潑冷水了——就算你跑得再遠,能不能巧妙逃離這裡也還是天曉得的事!我覺得最好不要對距離那樣的東西期待太多。」

我又考慮起了距離。叫烏鴉的少年嘆口氣,用手指肚按住兩邊的眼瞼,隨後閉目閤眼,從黑暗深處向我開口道:「像以往玩遊戲那樣幹下去好了。」

「聽你的。」我也同樣閉起眼睛,靜靜地深吸一口氣。

「注意了,想象很兇很兇的沙塵暴。」他說,「其他事情統統忘光。」

我按他說的,想象很兇很兇的沙塵暴。其他的忘個一乾二淨,甚至自己本身也忘掉。我變成空白。事物頓時浮現出來。我和少年一如往常坐在父親書房的舊長皮沙發上共同擁有那些事物。

「某種情況下,命運這東西類似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區域性沙塵暴。」叫烏鴉的少年對我這樣訴說。

某種情況下,命運這東西類似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區域性沙塵暴。你變換腳步力圖避開它,不料沙塵暴就像配合你似的同樣變換腳步。你再次變換腳步,沙塵暴也變換腳步——如此無數次週而復始,恰如黎明前同死神一起跳的不吉利的舞。這是因為,沙塵暴不是來自遠處什麼地方的兩不相關的什麼。就是說,那傢伙是你本身,是你本身中的什麼。所以你能做的,不外乎乖乖地徑直跨入那片沙塵暴之中,緊緊捂住眼睛耳朵以免沙塵進入,一步一步從中穿過。那裡面大概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方向,有時甚至沒有時間,唯有碎骨一樣細細白白的沙塵在高空盤旋——就想象那樣的沙塵暴。

我想象那樣的沙塵暴。白色的龍捲風渾如粗碩的纜繩直挺挺拔地而起,向高空伸展。我用雙手緊緊捂住眼睛耳朵,以免細沙進入身體。沙塵暴朝我這邊步步逼近,我可以間接感受到風壓。它即將把我吞噬。

稍頃,叫烏鴉的少年把手輕輕放在我肩上。沙塵暴立即消失。而我仍閉目閤眼。

「這往下你必須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不管怎麼樣。因為除此之外這世界上沒有你賴以存活之路,為此你自己一定要理解真正的頑強是怎麼回事。」

我默然。真想在肩上的少年手感中緩緩沉入睡眠。小鳥若有若無的振翅聲傳來耳畔。

「往下你將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叫烏鴉的少年在即將睡過去的我的耳邊靜靜地重複一遍,就像用深藍色的字跡刺青一般地寫進我的心。

當然,實際上你會從中穿過,穿過猛烈的沙塵暴,穿過形而上的、象徵性的沙塵暴。但是,它既是形而上的、象徵性的,同時又將如千萬把剃鬚刀鋒利地割裂你的血肉之軀。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那裡流血,你本身也會流血。溫暖的鮮紅的血。你將雙手接血。那既是你的血,又是別人的血。

而沙塵暴偃旗息鼓之時,你恐怕還不能完全明白自己是如何從中穿過而得以逃生的,甚至它是否已經遠去你大概都無從判斷。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從沙塵暴中逃出的你已不再是跨入沙塵暴時的你。是的,這就是所謂沙塵暴的含義。

十五歲生日到來的時候,我離開家,去遠方陌生的城市,在一座小圖書館的角落裡求生。

當然,如果依序詳細說來,恐怕要連續說上一個星期。但若只說要點,那便是:十五歲生日到來的時候,我離開家,去遠方陌生的城市,在一座小圖書館的角落裡求攀?歡晡i?生。

聽起來也許像是童話。然而那不是童話,無論在何種意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