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烈火如歌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像熱水中忽然溜進一條冰凍的魚。

狂亂悲慟已入瘋癲的暗夜羅被她忽然冰霜般的眼神錯愕,那眼神,那仇恨的眼神……

待他有意識時,眉心硃砂處已被刺入了一根簪子!

她將一根簪子刺入他的眉心!

鮮血自眉間狂噴!

暗夜羅巨吼!

她急退,身輕如燕,絲毫不似身受重傷垂死之人!鮮紅如朝陽的衣裳,她迎風而立,初夏陽光燦燦生光,紅衣颯颯飛揚。

那眉眼!那神態!

她怎會是暗夜冥……

她明明正是烈如歌!

雪笑了。

他把琴絃撥響,美妙的樂符跳躍在初夏的山谷間。對如歌眨眨眼睛,他晶瑩絕美的臉上綻開調皮讚許的笑容。

戰楓掙扎著從草地撐起身子,望著好似渾然無傷的她,一抹狂喜自他幽藍的眼底盪開。

黑翼和薰衣大驚失色,一切發展得如此之快,彷彿一瞬間情勢已急轉直下。

玉自寒在輪椅中坐直身體,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一日。

雪告訴如歌:「眉心是暗夜羅的重穴。」

當年暗夜冥正是重創了暗夜羅眉心,才使得他閉關養傷十九年。

「但是,沒有機會。」如歌皺眉。她和雪、戰楓就算加起來,也無法攻擊到暗夜羅近身,更別說碰觸到他眉心。

雪往她的木桶裡加些熱水。只有在如歌洗浴的時候,四周才沒有暗河宮的人。

花瓣在水面飄蕩。

「只有一個機會。」

如歌凝神細聽。

「有一個人可以令暗夜羅心神大亂,在她面前,暗夜羅會脆弱無助得像個孩子。」

「你是說暗夜冥?」

「是。」

「可是她死了。」

雪撥弄花瓣,輕笑。

如歌凝視他,目光澄靜:「我以為,你說的所謂魂魄轉移不過是權宜之計。」

雪眨眨眼睛,笑道:「臭丫頭,越來越難騙到你了!那上次你因為這個難過,是作戲給暗夜羅看的嗎?」

「他一定會監視你我的。」如歌苦笑,「不過,一開始聽你那樣說,你把別人的魂魄放入了我的體內,確是很難過。」

「為什麼難過?」雪緊張地望著她。

如歌瞪他:「當然會難過啊,有種被欺騙的感覺。」

「哦……就只有這些嗎……」雪很沮喪,憤憤地拍打水面,激起小小的水花。

如歌想了很久:「你是說,她雖然不在了,但我們可以讓暗夜羅以為她在我體內復生?」

雪拍掌:「好聰明。」

「暗夜羅怎會分辨不出暗夜冥呢?」他和她那樣熟悉,怕是每個動作每個神態都熟捻於胸。

「當一個人狂熱地沉浸在期盼中,縱有些疑點也會被他視而不見。」雪輕笑,「暗夜羅對她的愛早已癲狂。」

如歌沉思。

「我並不瞭解她,如何才能扮得像?」

雪嘆道:「她是一個溫柔的女子,世間所有的溫柔本就是相似的。」玉自寒亦是一個溫潤的人,如歌雖不瞭解暗夜冥,可是她對玉自寒的溫柔體會至深。

「有些往事我並不知曉。」

「你只需知道一點即可,暗夜羅恐怕也不願她將所有的往事統統記起。」

如歌點頭。她知道有一個人可以幫助她。

薰衣。

自從暗夜絕死去,薰衣在暗河宮再無牽掛。以往薰衣雖然背叛過她,可是她相信這次應該不會再被出賣。

木桶中的水漸漸變涼。

如歌的眼睛也漸漸染上涼氣,她面容俏殺,嘴唇抿緊:「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她會用所有的力量去誅殺暗夜羅!

哪怕——

這種方法一點也不光明正大。

隨後的日子裡,雪每日喂她喝下自己的血,他用那些血在她體內積聚起一種能量,來抵抗住戰楓致命的一擊。

戰楓必定會刺殺暗夜羅。

可是,縱使入魔後戰楓功力大增,也只不過能給於暗夜羅輕創。

只有「暗夜冥」瀕死那一刻。

真正的暗殺開始!

眉心巨裂!

烈焰焚燒般的劇痛,自眉心重穴撕裂而下!

暗夜羅大痛,震身而立,血紅衣裳激烈怒揚,他面色慘白,反手拔下刺入自己額中的利器!

一根梅花簪,泛出黃金般的光澤。

梅心原本應該是嵌有寶石之物的,如今卻只有一個凹陷。簪子的尖處有新鮮的血,有陳年不褪的暗紅血漬。

他認得這梅花簪!

……

小暗夜羅將梅花簪小心地收進懷裡,仰起小臉笑:

「答應了就不許反悔啊。」

……

她將簪子刺入他的眉心,眼中是仇恨的血紅,彷彿他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她最恨的仇人:

「你殺死了飛天!!」

……

她唇邊慘淡的笑容:「不要傷心……記得啊……姐姐愛你……」

……

眉間,鮮血狂噴如注!

暗夜羅驚痛巨吼,他渾身顫抖,像重創瀕死的野獸:「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這是一場騙局!

他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渴盼、所有重新開始的希望都不過是踏進了一個荒誕的騙局!

血流淌暗夜羅滿臉,斑斑血跡將他蒼白的腳趾也沾染,他痛吼道:

「你究竟是誰!!!」

如歌紅衣鮮豔,雙眼亮如火炬:

「我是烈如歌。」

一年前的她,會覺得用這種手段襲擊暗夜羅非常可恥。然而,如今她對暗夜羅的恨早已使她不在意任何手段。

有時她想,或許在她的體裡流淌的也是黑色冷酷的血。

暗夜羅痛眯雙眼:「你居然假冒她!!」

如歌道:「縱使暗夜冥真正復生,她對你的恨未必比我少!」

「不——!」

暗夜羅厲聲嘶吼,眉心血柱如箭般急噴:「她不恨我!她愛我!我才是她最愛的人!」

紅玉鳳琴自中間裂開!

七根琴絃竟然是完整的一根!

銀色如飛龍,帶著閃耀的空靈,劃破天際,箍扼住暗夜羅的脖頸!

雪的攻擊正如樂曲般美妙。

他不準備給暗夜羅任何喘息的機會。

這一次——

暗夜羅必須要死!

猩紅的血衣,蒼白冰冷的腳趾,眉間噴湧的血河,淒厲殘豔的雙唇,掌中尖銳血汙的梅花簪,暗夜羅瘋狂痛呼旋轉如陀螺,血花飛濺茵茵青草地,滿山滿谷皆是血腥。

銀色琴絃收緊。

暗夜羅的功力急劇消散中。

劇痛撕裂他的身體,視線已是一片血紅,暗夜羅失去控制地旋轉。他看到了黑翼,黑翼沉默如古井,他收養他,傳授他武功,將他派到銀雪身邊化名為有琴泓,他一直以為黑翼是最忠心於自己的,然而此刻黑翼的眼中只有漠然;他看到了薰衣,從小他將薰衣送到烈火山莊,並且讓她的母親死在她的面前;他看到了眼中滿是仇恨的戰楓,看到了輪椅中失去眼睛聽覺聲音和雙腿的玉自寒,看到了十指收緊琴絃的雪……

山谷中的風自他耳邊呼嘯而過。

暗夜羅覺得那樣冷。

原來,他是如此寂寞啊……

生命流逝中,暗夜羅看到了如歌。

她紅衣鮮豔如初升第一抹朝霞,俏麗地站在初夏陽光裡,嘴角有血跡,可是活潑的生命力讓她的面容燦燦生光。

暗夜羅恨極了她!

是她一手毀掉了他所有的幸福!或許暗夜冥已然重生,是她扼殺了她的生機!她讓他陷入狂喜,然後又給他致命的一擊!

暗夜羅張開雙臂,縱聲狂笑:

「來吧!用我的死亡毀滅一切!!」

這聲狂笑驚破天際!

暗夜羅的身體伴隨猩紅血衣炸飛四分五裂!

這是——

暗夜羅最後的攻擊!

血霧漫天,凌厲如鬼的殺氣,向山谷中所有的人殺去!他縱然要死,也要讓他們全部死去!

黑翼、薰衣飛身急退!

雪揮出雪花,晶瑩飛舞,舞出一尺見方的雪盾。

如歌也可以急閃躲避暗夜羅最後的一擊,因為體內有雪的靈血,她並沒有受多麼重的傷,應該可以躲得過去。

可是,她知道玉自寒和戰楓無法躲過這一擊!

玉自寒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行,全身的功力早已被暗夜羅廢去。而戰楓,方才那一刀和暗夜羅的反擊使得他五臟重創,也完全沒有離開的氣力。

輪椅中,玉自寒感覺到攝人的殺氣正在向自己噬來。

他輕輕咳著。

清遠的眉宇間有淡定的光華,雙肩雖然單薄孱弱卻沒有驚惶和畏懼。咳嗽著,他唇邊有淡然的神情。不畏懼,但他並不想死,只要她還活著,哪怕他全身廢去雙臂亦癱軟無力,也想要和她呼吸同樣的空氣。

血泊中,戰楓卻閉上眼睛。只有死,可以洗清他一身的罪孽。

玉自寒和戰楓相距甚遠。

如歌只能選擇一個。

那一瞬,其實她並沒有進行選擇的時間!她飛身撲向玉自寒,這是她大腦中的第一個反應!

然而——

不!可!以!

她的身子戛然僵住,望向戰楓。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深藍布衣染滿血汙,右耳的藍寶石黯淡無光。鮮血從他嘴角汩汩流淌,天命刀依然緊緊握在右手,五官是等待死亡的冰冷漠然。

戰楓。

冷酷無情又愚蠢莽撞的戰楓!

可是,他的命運原本是應當由她來承受的啊。

還有那樣愛她的爹……

……

「如果戰楓危害到你,就殺了他。」

烈明鏡已經轉過了身子,滿頭濃密的白髮,被夕陽映成暈紅的色澤,他的影子也是暈紅的,斜斜拖在青色竹林的地上。

……

當如歌用身子護住戰楓時,淚水滑落她的面頰,緊緊抱住戰楓,緊緊閉上雙眼,她不能讓自己去看玉自寒。

山谷裡濃重窒息的血霧。

無邊無際的猩紅。

如歌緊緊抱住戰楓,用她的背為他抵擋一切攻擊。她失去了逃離的機會,她也不打算逃離。

對不起,玉師兄。讓我陪你一起去死好嗎?對不起,我要救戰楓。等我們到了天上或者地府,我會去找最好的竹子,為你建一間最好的竹屋。

望著如歌,雪晶瑩美麗的面容變得哀傷,血霧中,白衣依舊耀眼,卻彷彿閃耀著無盡的淚光。

她愛的終究也不是他啊。

他輕揚十指。

雪花悲傷地飛舞,像漫天的淚在勸說著什麼。

雪執拗地搖頭。

雪花悲慟地飛入他的身體,他的身子瞬間透明,嘴唇亦透明,長髮亦透明。

然後——

轟然飛散!!

如暗夜羅一般。

雪的身體飛散開來。

飛散成漫天雪花……

寂靜的山谷,猩紅的血霧,晶瑩的雪花,交織著,糾纏著,如一波一波透明的海浪,如一陣一陣呼嘯的山風……

激烈。

終於靜止。

山谷中沒有人死去。

只是——

人世間消失了暗夜羅和雪。

就像一個悠長悠長的夢……

時間和空間自她身邊抽離,可以聽到小溪歡快的流淌,可以聽到瀑布雄美的飛濺,可以聽到陽光在草尖輕輕舞蹈,可以聽到風撫弄野花的花瓣……

一個悠長悠長的夢……

如歌什麼也看不到,眼前一片白色。

漸漸變淡,漸漸透明,草地上漸漸幻出一個晶瑩剔透的人影,初夏的陽光中,那身影七彩奪目光華璀璨。

他輕輕躺在草地上,瞅著如歌,笑容透明而憂傷:

「嗨,丫頭……」

如歌怔怔望住他,冰冷一點點一點點自心臟傳到指尖,又從指尖傳回心臟,她的聲音輕得像飛雪:

「你說過,永遠不會再離開。」

雪笑得那麼美麗:「傻丫頭,我騙你啊。」

如歌輕輕歪過頭,目光怔仲:「你騙過我很多很多次,你知道嗎?」淚水怔怔落下,她閉上眼睛,「騙我,很好玩是不是……」

雪有些慌了,他伸手想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如歌避過他的手,嘴唇抿得很緊,良久,她睜開眼睛,眼中有悲憤:「你的生命跟戰楓和玉師兄的生命有什麼不同!你以為,犧牲掉你而大家活下來,會生活得很快樂對不對?!」

雪苦笑:「我不想死啊,臭丫頭……」可是,若是她死了,他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思呢?

忽然,他嗔目瞪她:「你也騙了我啊!答應要好好愛我,用力愛我的,可是你何曾真正抽出一天的時候來愛過我呢?!死丫頭,恨死你了!」

光華穿透他的身體。

他悲傷得彷彿隨時會消散掉。

如歌搖搖頭:「我沒有騙你。你看,現在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會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來愛你了……只是……你一定要消失嗎……」

雪哭了。

他像小孩子一樣哭了。

「恨死你了!死丫頭!為什麼現在才有時間愛我呢?!來不及了啊,怎麼辦……」

如歌抱住他,她彎下腰,把他的腦袋抱進自己懷裡,輕聲道:「來得及啊……讓我和你一起消失,你消散在什麼地方,我也消散在什麼地方,你在什麼地方重生,我也在什麼地方重生……我會用以後所有的時間來努力愛你……」

「如果努力還是無法愛上我呢?」他最傷心的問題。

「那就再努力。」

「再努力還是不行呢?」

「那就再再努力。」

在她懷中,雪笑容苦澀:「直至現在,你依然沒有愛上我嗎?」

如歌心痛如絞,淚水浸疼她的面頰。

「一點也沒有嗎?」

雪吃力地撐起身子,屏息端詳她的神情。

「一點點……一點點……都沒有嗎?……」

如歌恨不得立時殺了自己!她咬住嘴唇,痛得嘴唇煞白,十指握得死緊,心中陣陣刀絞的痛:

「我……」

雪晶瑩的手指捂住她的雙唇,微笑,像一朵絕美透明的白花在春夜飛雪中盈盈綻放。

「那多好……這樣,我離開了,你也不會太過傷心……」

漫天飛雪。

雪花盈盈飛舞。

燦爛的雪光,明亮耀眼,通透無暇,雪的身子就如一團光芒,沒有重量,光華萬丈。

雪輕輕笑著:

「把一切都忘了吧……」

如歌的淚水漸漸風乾:

「讓我和你一起消散。」

「玉自寒呢?」他問她,心,抽痛得麻痺。

如歌仰望天空,蔚藍的天,一絲白雲,盈盈飛雪。她的聲音輕如山谷中的風:

「就讓我和你一起消散吧。」

那是她答應過的,是她虧欠他的。

雪凝望她良久良久。

終於,他笑如百花盛開:「好,那就讓咱們永遠不分離。」

雪花自他體內飛出。

優美地旋舞空中。

幾千幾萬片雪花飛入她的體內,她的身子亦漸漸透明,她微笑著握住他的手,兩隻晶瑩剔透的手握在一起,美如仙人的畫。

慢慢地——

她「睡」去了。

雪長久長久地凝視草地上紅衣鮮豔的她。

他俯下身。

在她雙唇印下一個吻。

萬丈光芒穿過他的身子,閃耀,跳躍,滴溜溜旋轉出七彩的霞光。光芒愈來愈盛,刺得人眼發痛,「轟——」地一聲,光芒在寂靜中散成無數絕美的碎片。

遠處輪椅中的玉自寒震了下。

喉嚨輕「啊」出聲。

丫頭……

沒有騙你……

就算消散了,也會永遠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