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錯了!!
暗夜羅徹底瘋狂了!!
在烈火山莊的那一晚,暗夜冥和戰飛天最終還是死了,暗夜羅也受了重傷,獨自一人幽閉了十九年。
寂寞而漫長的十九年啊……
悔恨日日咬噬她的心。
如果可以再來一次,她會選擇在暗夜冥十歲時就殺死她。即使在水牢中殺死她也好,那樣的話,最起碼暗夜羅的身體不會受到傷害。
她在暗河宮等了十九年。
終於等到暗夜羅重新出關。
可是,暗夜羅已不是當年那個跳脫飛揚狂傲不羈的暗夜羅,他長髮垂地、面容蒼白,眉心的傷口凝結成一顆殷紅的硃砂,他的眼中好像已經沒有感情,只有無邊無際的痛苦。
不管是怎樣的他,她都會永遠陪伴他。
然而——
那個叫做烈如歌的女孩子卻毀掉了她的臉!她變成了一個醜陋恐怖的女人!這樣的臉,她如何能出現在暗夜羅面前!!
又發現,原來烈如歌竟是暗夜冥的女兒!
噩夢……
沒有盡頭的噩夢……
暗夜絕淒厲地狂吼:「我要殺了她!暗夜冥,你無法再毀掉我的一切!!」
她奪門而出,衝向如歌居住的方向!
******
透明的液體,微微帶些粉紅的顏色,像是用三月桃花的汁釀成的。暗夜羅在如歌的杯中滴上兩滴,對她笑道:
「你現在快樂嗎?」
如歌想一想:「快樂。可是……」
暗夜羅挑起眉毛,詢問地看她。
「可是……總覺得這種快樂是偷來的,是預支的,將來必須要償還,或許償還的代價要比現在的快樂還要多。」如歌苦惱地將水晶杯中液體喝下。能夠在玉師兄身邊,自然是甜蜜幸福,但心中總有惴惴不安的感覺,就像在做著一場虛幻的夢。
「將來會是痛苦還是快樂?」
「不知道。」
「既然未來是不可知的,那麼為什麼不先享受幸福和快樂呢?」暗夜羅的聲音低深柔雅,穿過空氣,蠱惑著如歌全身每一個細胞。
如歌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是又覺得很是荒謬。她一時間思維有些混亂,水晶杯停在唇邊,映著嬌嫩的雙唇,彷彿帶著露水的桃花花瓣。
暗夜羅雙眼忽然閃過一抹奇異的神情。
如歌搖頭道:「不對。如果先享受快樂的代價是造成以後更大的痛苦,那麼我寧可趁自己還年輕時去承受一切。太過輕易的幸福會使人軟弱,而只有堅強的人才配得上真正的幸福。」
終於想明白了這一點,她笑得十分開心。
暗夜羅凝視她。她的笑容非常像一個人,只不過她的笑要樂觀和開朗很多。
薰衣站在旁邊。
在她的眼中,如歌和暗夜羅驚人地相像。兩人的輪廓眉眼,笑起來的神態,喜歡紅衣的嗜好,低頭時脖頸都會微微向左傾斜一點。最相似的是兩人的氣質,明明沒有刻意張揚,然而一種霸道的存在感充滿空間,讓人無時無刻不被吸引。
但差異也是很明顯的。
暗夜羅的紅衣彷彿殘陽中的晚霞,有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帶著血的腥氣,恍若當他的紅衣飛揚時,將會遮天蔽日,血流成河。
如歌的紅衣鮮豔奪目,好像初日第一抹朝霞,帶著勃勃生機,鮮紅得令人心折,彷彿無論發生什麼都無法阻擋太陽的升起。
薰衣沉默地看著。
如歌與暗夜羅談笑著,有種難以言語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走。陰暗終日不見陽光的地底,因為她和他而突然美麗得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一陣殺氣驟然襲來!
如歌手中的水晶杯應聲而破!
薰衣立時揚袖去擋,然而黑影如一團急奔而來的烏雲,她的長袖毫無著力之處。在她驚疑間,黑影已撲向如歌!
凌厲的殺氣向著如歌面門而來!
黑紗如毒蛇!
如歌沒有理會它,俯下身子輕輕將水晶碎片撿到掌心。映著火把的光,水晶碎片晶晶閃閃,幻出炫目的光彩。好美的杯子,碎了實在可惜。
事後,暗夜羅問如歌:「你沒有看到她的攻擊嗎?」
如歌道:「看到了。」
「為什麼不閃躲?」
「閃躲了啊,我蹲下去撿水晶片就是閃躲。」她笑得可愛。為什麼閃躲就一定要做出驚慌的樣子呢?
「當時你應該恐懼。以你的功力,她要殺你易如反掌。」
「不會的。」她依然笑得可愛。
暗夜羅挑起眉毛。
如歌道:「你在我的身邊,她無法傷害到我。」
暗夜羅眯起眼睛:「我未必會保護你。」
「直覺告訴我,你會的。」
「如果你的直覺錯了呢?」
如歌微笑:「反正我現在還活著。」
所以,她的直覺並沒有錯。
只在眨眼間。
黑紗卻綁在了暗夜絕自己身上。
她掙扎怒吼:「放開我!我要殺了她!是她毀了我的臉!是她讓我生不如死!」暗夜羅對如歌的出手相救,讓她的憤怒和恐懼達到了頂點。
薰衣低下頭。
她不願看到暗夜絕如此失態,寧願她冷酷狂妄,也不願看到她如瘋人一般歇斯底里。
「生不如死嗎?」暗夜羅旋轉著黃金酒杯,血紅衣裳透出冰冷的味道,「那就去死好了。」
暗夜絕瞪大雙眼,面容更顯猙獰醜陋:「你說什麼?!你讓我去死?!我是你親生的妹妹!」
暗夜羅厭惡道:「如果不是有那麼一點血親,早在你放她走的時候,就該殺了你。」
暗夜絕渾身顫抖:「哥……」她一直以為他是不知道的!怪不得他對她的態度那樣無情和淡漠,怪不得他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憎恨!哈哈,原來他全都是知道的!
暗夜羅冷道:「愚蠢又醜陋的女人,不如早些死了的好。」
暗夜絕已說不出話,淚水帶著殷紅的血絲,滑下她扭曲變形的醜面。
「將她關進水牢。」暗夜羅命令道。
「是。」薰衣悄悄咬緊嘴唇,走到暗夜絕身前,「三宮主,請。」聽到這一句,如歌吃驚地望過來。她是三宮主?那她豈非就是薰衣的母親。
暗夜絕瘋狂流淌著眼淚,大喊道:「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是你的姐姐,而我是你的妹妹啊!她並不愛你,而我愛你愛到什麼都可以為你去做!當年,你要得到霹靂門火器的配方,我就用自己的身體去換,甚至不惜生下一個雜種!哥——,我從沒有怨過你,我那麼愛你呀!你為什麼不可以看一看我呢?!」
暗夜羅冷笑著捏起她的下巴:「為我做一件事情,或許我會考慮看你幾眼。」
「只要你說,多少件我都會去做!」
希望點亮了暗夜絕的眼睛!
「去死吧。不要讓我再看到你這張令人作嘔的臉。」暗夜羅輕柔地說,話語裡的殘酷讓如歌不寒而慄。
淚水像河水般從暗夜絕眼中流淌出來。
「我死了,你心裡就給我一點位置嗎?」
暗夜羅仰首飲酒:「或許。」
「好。」暗夜絕醜陋的臉上綻開一朵悽慘的笑。
「不要!」如歌急呼。
暗夜絕的臉漸漸變成灰色。
薰衣偏過頭,她的牙齒已經將嘴唇咬出血,滿嘴都是血腥氣,她握緊雙手,胃劇烈地翻絞。她以為自己不會哭,但流血的嘴唇一陣陣感到了淚水的鹹澀。
如歌拉過薰衣,對著暗夜絕大喊:
「你看看她!她是你的女兒對不對?!你死了,丟下她一個人嗎?就只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就要拋下自己的女兒嗎?!」
暗夜絕的身子滑倒癱軟在冰冷的地上,她的眼神開始渙散。望著薰衣,她的臉上閃過恍惚的神情。
「女兒……」
「對!她是你的女兒啊!而且……」薰衣的手指僵冷如冰,如歌用力握緊她,想要把力量傳遞給她,「而且……她愛你!」
「愛……」
暗夜絕呻吟著,汩汩鮮血滲出她的嘴角,她吃力地望向面無表情的暗夜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哥……記得你說過的話……我死了……愛我……一點點……好……不好……」
尾音被黑暗吞沒。
暗夜絕瞳孔已經渙散,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想是要永永遠遠望著暗夜羅。
薰衣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如歌胸口一片冰冷。
只有暗夜羅平靜如昔地嗅著酒杯中的酒香,紅衣如血霧般飛揚,他的唇邊似乎還有一抹嘲弄的笑意。
******
暗夜羅已經瘋了。
深夜,如歌躺在玉自寒臂彎,怔怔打了個寒戰。她想起暗夜羅的那雙眼睛,沒有感情,沒有震動,只有冷漠的嘲弄。那已經不再是人類的眼睛,甚至連野獸也比它有溫情。
「明天清晨你就要走嗎?」如歌低聲問,心裡有種莫名的不安和擔心。
「是的。」玉自寒輕撫她的頭髮,寧靜道。
「要去多久?」
「……不知道……」
如歌撐起身子,俯看他,擔憂道:「要去多久都不確定嗎?」
他微笑道:「不用擔心。」
「師兄,我擔心的是暗夜羅。他會不會讓你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呢,或者讓你陷身於危險之中,你知道,他真的瘋了。」
他依然微笑,眼眸如春水般溫柔:
「我會回來的。」
如歌的手指拂過他清俊的眉梢,嘆道:「可是,我很擔心,總覺得好像要發生什麼事情。而且,你這幾天的神情也不太對,雖然還是微笑得像什麼心事也沒有,但夜裡睡著時,你的眉心總是皺得很緊。」
玉自寒捉住她的手指,放到唇邊,輕輕一吻:
「會想念我嗎?」
他凝視她,她的手指留在他溫暖的唇上。
如歌的臉悄悄紅了,嗔道:「你明知道的。」
他閉著眼睛,吸氣:「會很想我對不對?」
「不對。」
他微怔,忽而微笑:「那就是說,會很想我很想我對不對?」
「答對了!」如歌笑著重又窩進他的懷裡,伸出胳膊緊緊抱住他,「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地回來!」這句話一齣口,她忽然覺得有陣強烈的不安,就好像她說錯了什麼一樣。
玉自寒安撫地拍拍她的後背,淡笑道:「不用擔心。……歌兒,等我回來,我們……在山林建一間小屋好嗎?」
「嗯?」
他臉上有淡淡紅暈:「你喜歡木屋還是竹屋呢?」
如歌的臉「騰」地也紅了。
玉自寒手足無措,輕咳起來。
她垂首道:「屋裡……都有誰?」
他眼底盈滿溫柔:「你和我……將來……還會有孩子……」
她臉紅如霞。
終於,她嗔道:「等你回來再說啦。」
玉自寒溫柔地擁抱住她。
良久沒有人出聲。
兩人擁抱在黑暗中,體溫互相傳遞,呼吸在彼此耳邊。他和她的氣息都是滾燙的,彷彿有熱烈的火焰在兩個身子之間燃燒。
玉自寒努力平息體內的躁動,他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雕刻著龍紋的羊脂白玉扳指,一條細細的紅繩將它串起。
如歌吃驚道:「咦,這個扳指我一直是貼身戴的啊,怎麼會在你身上。」
他沒有回答她。
他將紅繩輕輕套上她的脖頸,白玉扳指在黑暗中發出柔和的光芒。他低聲道:「它是你的。」那一日,當她將扳指還給他,臉上的決絕將他的心化為灰燼。
如歌點頭:「好。我生時戴著它,死了也戴著它。」
玉自寒深吸口氣,用力將她摟緊懷裡:
「歌兒……」
歌兒,只要有她,他甘願走入無間的地獄。
在暗河流淌的地底,兩人的呼吸忽然又變得急促。
溫柔的體香瀰漫在空氣中。
******
陰暗的水牢。
戰楓的雙臂懸吊半空,深藍的布衣已撕扯破爛,他身上佈滿觸目驚心的鞭痕烙傷,鮮血汩汩浸透出來。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捲曲的頭髮黏在痛出冷汗的雙頰。
鼾聲傳來,深夜時分,看守水牢的暗河弟子都睡去了。
戰楓忽然睜開眼睛!
他的眼中閃著幽藍的火光:「就是明天?」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這個牢房中除了他就再沒有別人了。
「是的。就是明天。」
一個花香般動人的聲音從隔壁牢房飄來,雪慵懶地打個哈欠,彷彿他正是被戰楓吵醒的。
戰楓的瞳孔收緊:「他……會成功嗎?」
「何謂成功,何謂失敗呢?」雪枕在自己的雙臂上,望著漆黑的壁頂嘆氣,「如果我是他,或許會選擇就這樣繼續下去。能夠有一個健全的身體,能夠守在她的身邊,能夠被她愛著,縱是世間毀滅幾百次,又有什麼關係呢?」
戰楓沉默,半晌,他閉上眼睛。
是的,只要能被她愛著,縱是世間毀滅幾百次,又有什麼關係呢?年少的荷塘,是他一生中僅有的幸福,如果能夠重新選擇,他會留在荷塘邊永世不離開。
「她……會將一切永遠遺忘,生活得單純快樂嗎?」上次她來到水牢,眼底一片澄靜,笑容可愛得就像無憂無慮的那段日子。如果真的可以,那就讓她永遠忘記好了。
「暗夜羅最大的嗜好,是讓別人痛苦。」雪知道戰楓指的是如歌。因為只有在提到她時,他的聲音會有微微的顫抖。「別人越是痛苦,他就越是快樂。」
戰楓眼底的深藍凝固成冰:「我會殺了他。」
「你遠不是他的對手。」雪抱膝而坐,這個姿勢是如歌喜歡的,跟她的姿勢一樣就可以假裝她就在他的身邊。沒有失去功力之前,暗夜羅或許會忌憚他的仙人之力。然而此刻,暗夜羅將他也看不在眼裡。
「人無法打敗暗夜羅。只有魔才能消滅魔。」戰楓身上迸出冰冷的殺氣。
雪抬眼瞟他:「你欲成魔?」
「我需要你幫我。」
雪挑高眉毛,眼神古怪地望著他,「我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你愛她。」
「嗯,這是個好理由。」
「那麼,告訴我成魔的方法。」
雪打量戰楓良久,唇邊忽然浮現一個奇異美麗的笑容:「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成魔。不過你可以,因為你本來就有一顆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