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烈火如歌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樹下青衣的那人微笑了。

如歌凝望他淡如月華的側影,一時間不知是幻是真,看得痴了。玉自寒聽到聲響,回首而笑,眉宇間的溫柔令得滿樹杏花同樣痴了。

他微笑輕道:「你來了。」

如歌半天才緩過神:「啊,忘記了你已經可以聽到聲音。」

玉自寒笑:「似乎言若有憾。」

「是啊,都不可以偷偷繞到你身後去嚇你了。」如歌皺皺鼻子,偷笑,「好可惜啊。」

玉自寒含笑不語。從小到大,如歌從沒有欺負過他是一個聾子,從沒有像別的孩子一樣因為他聽不見而捉弄他。

待得如歌走到他的身邊,他輕柔地摸摸她的頭頂:

「怎麼沒睡呢?」

如歌眨眨眼睛:「你呢?」

「我……」他聲音低柔,「我怕一睡著,便會發覺這只不過是場夢。」

如歌的心猛然一緊。可是,雪的面容立刻出現在她的腦海,於是她把那句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這串玉鈴鐺你還一直留著啊。」

如歌看向樹梢的風鈴。

玉自寒用手指輕觸飛響的鈴鐺:「是。有了它,我才可以‘看’風的聲音。」

「‘看’到的風聲和‘聽’到的風聲是一樣的嗎?」

「是一樣的。」

「怎麼會一樣呢?」如歌睜大眼睛。

玉自寒微笑:「因為送我鈴鐺的人,對我的關心是一樣的。有同樣的心,不管是怎樣的風,‘聽’起來都是同樣的好聽。」

如歌的臉微微有些紅:

「師兄,怎麼以前沒有發現你如此會說哄人開心的話呢?」

玉自寒怔住,然後笑:

「想知道原因嗎?」

「想啊。」

「那是因為,以前我以為自己的聲音很難聽,不想要你的耳朵受罪,於是就說的很少。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的聲音還蠻好聽的。」玉自寒輕輕笑。

如歌驚掉下巴:「師兄……你……你……」

「怎麼?」

「你真的是玉師兄嗎?」

玉自寒笑得開心極了,他用力拍拍如歌的腦袋:

「是不是嚇到你了?」

如歌傻呆呆:「天哪,原來師兄也會自大臭屁外加吹牛皮的。」她忽然莞爾一笑,「是啊是啊,師兄的聲音最好聽了,那給我唱個曲子好不好?!」

玉自寒呆住。

如歌扯著他的袖子,巧笑著哀求:「好不好嘛,好師兄,既然聲音都這麼好聽了,就給人家唱個曲子嘛。」

玉自寒苦笑:「我不會唱。」

「唱嘛唱嘛,否則我就生氣了啊。」

「歌兒……」

「快唱嘛,我要是生氣可是會哭的。」如歌嘿嘿笑著威脅他。

玉自寒頭疼地望望她,知道她只要搬出「哭」這個武器,就是一定不會放棄要求的了。

「好吧。」他終於妥協。

如歌歡呼,笑得眼睛彎彎。

杏花林。

月圓。

春風。

皎潔的花瓣紛紛揚揚灑落。

杏花的雨,如夢如幻。

玉自寒輕輕哼唱著沒有調子的曲,荒誕走板,然而聲線低沉溫柔,就如最迷人的催眠曲,令得如歌漸生睡意。

她輕輕打著哈欠:「可惜沒有輪椅了,不能再趴在你的膝頭睡覺。」那個高度最合適睡覺了。

「困了嗎?」

「嗯。」

「回去睡覺好不好?」

「好。」如歌揉著眼睛,掙扎站起來。好睏啊,連雙腿都有了睏意。

「我揹你回去吧。」

「呃……?」如歌怔了怔。

玉自寒微微低下身子,把後背給她:「忘了嗎?我的雙腿已經可以走路了。」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淡青的衣裳,有點寂寞,有點清冷。

「讓我揹你回去,好嗎?」

記得很小的時候,他常常見到小戰楓揹著走累的小如歌,小如歌伏在小戰楓背上笑盈盈地手舞足蹈,小戰楓雖然臉上擺出冷酷的模樣,但亮藍閃光的眼睛卻洩露了他的快樂。

那時,他卻只能坐在輪椅裡。

如歌望著玉自寒的背,她知道,自己或許應該說不。可是,一種酸澀到令她心底抽痛的感情,使她伸出雙臂,圈住他的脖頸。

「好。」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聲呢喃。

月光照耀著山間小道。

玉自寒揹著如歌慢慢走著,他依然低聲哼唱著沒有樂調的小曲,她均勻的呼吸就在他的耳邊,溫熱的身子熨著他的後背。

夜風襲來點點花香。

蟲兒不再鳴唱。

這世間,彷彿只餘下他和她兩個人。

「真好……」她閉著眼睛,夢囈般說道。

「……?」

「雖然你不肯說為什麼身子會康復,可是,這樣真好。」她輕笑,在他背上,彷彿在嬰孩的搖籃裡,「我喜歡師兄的耳朵、喜歡師兄的聲音、喜歡師兄的腿……」

玉自寒深深吸口氣,沒有說話。

「永遠這樣……好不好……」如歌彷彿已要睡著。

「好。」

他答應她。

如歌滿足地笑了,接著就沉入了美麗的夢境。

玉自寒慢慢揹著她走。

只是他的雙腿忽然顯得有些沉重。

不知什麼時候,天空飄下小雨。雨絲斜斜透明,雨滴打在樹葉青草上,有默默的輕響。月亮躲到雲彩後面,夜風染上了清新的寒意。

如歌依然沉沉睡著。

玉自寒將外衣抽出來,遮在她的身上。

轉過一道山彎。

突然——

玉自寒眉心緊皺,一股濃重的殺氣迎面撲來!

******

夜幕漆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

雨,越下越大。

山路邊,亂蓬蓬的荒草半人高,染滿鮮血,瀰漫腥氣,死屍和呻吟令一切如噩夢般恐怖。

風雨中,有兩人。

一人深藍布衣,渾身酒氣,幽藍的捲髮翻飛,眼中佈滿血絲,他右手握刀,刀尖滾珠般滴下鮮血。

一人灰衣,眼珠是灰色,嘴唇是灰色,連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是灰色的,野狼一般的灰色。

裔浪知道不可以輕視戰楓。

所以他帶出了莊裡身手最好的十二個殺手,等待戰楓最脆弱的那一刻。

戰楓跟著烈如歌來到武夷山。

他們也尾隨而至。

戰楓在山腳的小酒館喝了十七罈酒,已經醉得不會走路。當他跌跌撞撞走到杏花林,看到玉自寒和烈如歌溫柔相對的畫面時,裔浪明白自己的機會來了。

戰楓踉蹌離開,但極度的痛苦讓他無法走得太遠,終於他跌倒路邊嘔吐起來。

裔浪生平第一次看到了戰楓的淚水。

那一刻,天空開始下雨,同時,裔浪打出了「殺」的暗號。

這,應該是戰楓最脆弱的時刻。

可是,裔浪依然低估了戰楓。

當十二個殺手逐一倒下死去,戰楓的眼睛卻越來越亮,幽藍的天命刀發出清亮的龍吟,他右耳的寶石好似夜空中幽藍的閃電。

戰楓用刀尖指住裔浪:

「來吧。」

裔浪冷冷打量他:「你的武功,不是烈明鏡所傳。」

戰楓道:「那又如何。」

裔浪道:「暗夜羅是武林之魔,你習得他的武功心法,難怪性格刀法越來越殘忍無情。」

戰楓面無表情。

裔浪仰首,雨打溼他的臉龐:「我不是你的對手,我只是一個‘人’。」他,已是一個「魔」。

戰楓道:「那你就滾。」

裔浪道:「你懶得殺我對不對?」

戰楓現在只想再去喝幾壇酒。

裔浪又道:「你也不在乎烈火山莊。」

戰楓起步要走,忽然湧上的酒勁令他身子一顫。

裔浪的眼睛是死灰色:「如今你已是個廢人,可是我仍舊要殺了你。因為是你殺死了烈明鏡!」

戰楓醉眼惺忪:「多麼正義的理由……」他斜睨裔浪,低沉道,「裔浪,那夜你應該就在窗外吧,我一刀揮出的瞬間,聽到你抽氣的聲音。你可以去救烈明鏡,你可以將烈明鏡的死因公佈天下,但是你都沒有做。」

裔浪瞳孔緊縮。

戰楓冷笑道:「因為權力和地位,你用我擋住如歌。當你以為如歌已死,那麼,最後一塊絆腳石就是我了。想殺我就過來,用得著什麼狗屁藉口!」

想必喝了太多的酒,戰楓的話比清醒時多了許多。

雨,冰冷刺骨。

遠處。

如歌已經醒來。她渾身僵冷,嘴唇蒼白,手指腳趾像冰塊一樣僵硬。她靜靜趴在玉自寒背上,他的體溫是她此刻惟一的溫暖。

玉自寒拍拍她的胳膊。

無論她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他都會陪伴在她的身邊。

裔浪的瞳孔縮成針尖般大,他陰狠地盯著戰楓,忽然扯出一個殘忍的笑容:「不錯,我全都知道。但是,我沒有揭穿你的原因,你卻說錯了。」

戰楓沒有興趣去聽。

裔浪道:「以烈明鏡的武功,就算再出其不意,你也不可能那樣輕鬆得手。一刀致命?哼,當年暗夜羅還是用了十招以上才勝了烈明鏡。」

戰楓停下腳步。

裔浪殘笑道:「瑩衣是暗河的臥底,你私練暗河的武功,暗中勾結天下無刀城,將斷雷莊血案栽贓給曹人丘,包庇私藏軍草的刀無暇……這些,烈明鏡全都知曉。」

戰楓身子挺直。

裔浪的聲音如野獸般殘忍:「知道烈明鏡為何從不怪責你嗎?」

戰楓嘶啞道:「因為他心虛。」

裔浪目中暗光連閃:「沒有人會因為心虛而包容你這麼多。」

戰楓怒道:「他殺了我的父親戰飛天,所以才會心虛!」

裔浪笑了,笑容殘忍而古怪:「烈明鏡做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愛你。而且,就算他心虛,他殺死戰飛天,對不起的也不是你。」

裔浪頓了頓。

就像一隻靜靜等待著獵物步入死亡的野狼。

「當年是烈明鏡親手調的包。烈如歌才是戰飛天的女兒。而你——是烈明鏡親生的兒子。」

這句話很輕很輕。

夜空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

雷聲在遙遠的天際轟轟作響。

如歌所有的呼吸被奪走了。

她腦中白茫茫一片。

玉自寒也驚怔。

裔浪似有若無向他們的方向瞟了一眼。

戰楓仰天狂笑:

「真是天大的笑話!你以為我會被你騙到嗎?!」

裔浪道:

「為什麼你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眼睛怎會是藍色。」

「……」

「戰飛天和暗夜冥的眼珠都是黑色的。惟獨烈明鏡曾經有個女人,是西域的舞姬,她有一雙美麗的湛藍色大眼睛,當年她懷著身孕還可以翩翩起舞,身輕如燕。」

戰楓眼底的暗藍如風暴般洶湧:

「不可能!如歌比我小整整三歲!」

裔浪道:

「為了怕暗夜羅懷疑到如歌的身份,烈明鏡找來一位仙人封印了她。將她封印了三年,封印住她三年的成長,封印住她體內的能量,封印住她的容貌。想來,如歌的封印已經解除了,因為她的模樣越來越像暗夜冥,而她自幼嗜穿紅衣的喜好更是同她的舅父暗夜羅毫無二致。」

戰楓握緊雙手:

「為什麼烈明鏡要這樣做。」

裔浪瞅著他,緩聲道:

「因為,合烈明鏡、戰飛天之力再加上烈火山莊所有的弟子都不是暗夜羅的對手,暗夜羅想要滅掉烈火山莊易如反掌。不過,暗夜羅痛恨娶走了暗夜冥的戰飛天,於是他開出條件,只要烈明鏡親手殺死戰飛天,他就可以放過烈火山莊。」

戰楓沉默。他知道這就是暗夜羅的性格,不僅要讓那人死,而且要那人死在他所信賴的人手中,這種死法才會更加痛苦。

「於是,烈明鏡就殺了戰飛天?」

「是的。」

「戰飛天是自願去死的嗎?」

「沒有人知道。」裔浪道,「當時我還小,只記得戰飛天對烈明鏡說,‘照顧好孩子’,他或許早就明白只要他一死,暗夜冥也不會獨活。」

「後來?」

「那一晚,發生了很多事情。戰飛天死了,暗夜冥和舞姬鳳娘同時誕下嬰孩,烈明鏡調包後暗夜羅就趕來。暗夜冥刺傷了暗夜羅,並且逼他發誓十九年內不得顯身。待暗夜羅離開後,暗夜冥亦撒手人間。」

戰楓再也說不出話。

他忽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麼滑稽。

藍寶石迸射出瘋狂的光芒,他眼底的幽藍像海嘯般翻騰,傾盆大雨淋溼他的衣裳,溼漉漉毒蛇般黏在他的身上。雨打溼他的頭髮,一縷縷彷彿奔騰的河流,冰冷濡溼他的面龐。

戰楓開始發抖。

他的胃像被千萬把冰凍過的刀子翻絞戳刺,劇烈的痛苦使他彎下了腰,他開始嘔吐。

大雨滂沱。

荒草的山路邊,戰楓臉色慘白,他彎曲顫抖的身子像垂死的蝦子,吐出來的只有膽汁。

裔浪望著他,眼中閃出一抹奇特的神情,像是痛恨,像是快慰,還有些嫉妒:

「烈明鏡是你親生的爹。而你,親手殺了他。」

他故意說的很慢,好讓每一個字都鑽進戰楓的骨髓。

那一刀——

刺入烈明鏡的胸膛!

鮮血狂噴!

烈明鏡驟然大睜的雙眼!

眼中竟似有淚……

那一刻,戰楓扭過了頭,可是他卻永遠記得烈明鏡的那雙眼睛。

有淚水……

有痛苦……

然而,沒有對他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