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烈火如歌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新月如勾,冷冷掛在幽藍的夜空,幾顆稀疏的星,照著忽然變得如地獄一般的小巷。夜風捲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呻吟聲,瀕死前的吸氣聲,鮮血在地上緩緩的流淌聲。

巷中十三人。

九人已死,屍體依然溫熱;三人在地上兀自掙扎,手指僵硬地摳著冰冷的泥土,眼睛瞪得極大。當如歌彎過巷角看到他們時,這三個人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十二個人,都是被一刀斷喉!

濃稠的血河將巷子染紅。

「嘔——」

一陣嘔吐的聲音。

沖鼻的酒氣,深藍的布衣上滿是腥臭的穢物和血跡,那人虛弱地倚在牆上,天命刀身血珠滾落,蒼白的月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右耳的藍寶石幽暗深沉。

「嘔——!」

他痛苦地嘔吐,身子彎得像個蝦米,發抖,抽搐。他喝了整整十天十夜的酒,最便宜最烈性的燒刀子,喝得一文錢都沒有了,被客棧的夥計拳打腳踢到街上。

胃裡翻絞疼痛,就像被千萬根燙紅的鋼針戳刺撕裂。

那些人為什麼不再來殺他?來啊,把他殺死了,就不用再這麼痛。死了,就永遠不再會痛。他嘔吐著,身子倚著牆壁滑落,虛弱的冷汗讓他陣陣顫抖,終於,他跌倒在血泊裡,藍衣被鮮血浸透,變成一種奇特的顏色。

他乾啞的喉嚨含混著一個聲音。

像是呻吟。

像是抽痛的哽咽。

又像是一個只有在漫天荷花碧綠荷葉的夢裡,才敢微微憶起的名字。

「戰楓。」

突然間,他恍惚陷入了一個最荒誕的夢裡,在夢裡,他居然——

聽見她在叫他。

……

…………

「戰楓、戰楓。」

她喜歡疊聲喚他,落日將滿池盛開的荷花映得比天邊晚霞還要燦爛,粉白暈紅的臉頰,她笑得輕輕盈盈。

那時,她九歲。

小如歌整日整日纏在小戰楓的後面,她愛穿鮮紅的衣裳,亮晶晶的大眼睛瞅著他,蘋果一樣的小臉蛋紅撲撲。

「不要叫我戰楓。」

小戰楓板著臉,採下新鮮的蓮蓬。

「為什麼啊。」小如歌掀起紅衣,將墨綠的蓮蓬兜起來。

「你應該叫我師兄。」

「可是,我有很多師兄啊,玉師兄也是師兄,姬師兄也是師兄,都叫師兄怎麼分得清楚啊。」

「我是大師兄。」

「呵呵,」她笑得憨憨的,「三個師兄裡,你明明最小,什麼大師兄嘛。」

「戰師兄。」

她吐吐粉紅的小舌頭,笑著:「不好不好,戰死兄,難聽死了……歌兒要你活到很老很老,活到頭髮眉毛都很白很白了還跟歌兒一塊玩。才不要你戰死呢!」

真是會亂講。

小戰楓傷腦筋地望著笑個不停的小如歌。

「戰楓,戰楓……」

荷塘裡,荷花的清香,迎面的夏風,一連串的童聲的呼喚,吹蕩起水面層層金色的漣漪……

…………

……

小巷裡,看著戰楓狼狽地跌倒在血泊和嘔吐穢物中,渾身酸臭汙穢,如歌心中有如被銳利的刀片劃過。

她閉上眼睛。

手指用力刺痛掌心。

待她再將眼睛睜開時,戰楓正醉眼惺忪地望著她,他伸出左手,月光下,他的手指蒼白髮抖。

「歌……兒……」

那身紅衣,鮮豔如火,漆黑明亮的雙眸,可以將他的心焚燒成深深的黑洞。酒意讓他的身子跌跌撞撞,他吃力地想要爬起來,然而一晃,又重重跌倒在血泊汙垢裡。

如歌咬住嘴唇,一動不動。

戰楓仰面躺在血汙的地上,痴痴笑著,眼角有隱隱的水光閃落:「歌……兒……你終於來接我了……」

******

屋子漆黑。

如歌抱著膝蓋坐在角落的地上,已經有兩個時辰,她一動不動。雪在她身邊靜靜睡著,均勻地呼吸,腦袋倚在她的肩膀上。

床上的戰楓似乎正做噩夢,面色蒼白,眉心皺得死緊,他好像被人扼住喉嚨,呻吟低沉而顫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痛苦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雪悠悠醒來,他打著哈欠拍拍如歌:「你去睡一會兒,我守著他。」

如歌搖頭。

「臭丫頭,你還真是固執啊。」

如歌望著宿醉的戰楓,她不要睡,她有話要問他。

「喂,為什麼你難過的時候喜歡坐在地上呢?」雪忽然問道。

如歌怔怔地想一想。

「因為地上冷。」

「……?」

「地上冷了,心裡的難過就會被凍住。」

「要是被凍病怎麼辦?」雪惱怒道。

「不會的。」

「臭丫頭,你……」

「在做完所有的事情前,我不會讓自己生病死掉的。」

她的肩膀單薄如紙,面容卻淡靜堅毅,一種絕色的美麗彷彿是從她的骨子裡透了出來。

雪摟住她的肩臂,股股溫熱輕柔地貫入她體內。他輕笑如花:「不要說什麼死呀死的,有我陪著你,想死都死不掉。」

那邊。

戰楓猛地坐起來!

渾身驚滿瑟瑟的冷汗,他急促地喘息著,眼中佈滿血絲,右耳的藍寶石迸出淒厲的暗芒。

他握緊刀,慢慢從噩夢中醒轉。

等雙眼變回死寂的冰藍時,他掀開錦被,卻發現身上換了件乾淨的藍衣,沒有血漬,沒有穢物。

屋裡漆黑。

然而,戰楓感覺到角落裡有兩個人。

「誰?」

戰楓的聲音冰冷如刀。

雪輕輕彈指,桌上的油燈燃亮,如豆的燈光,在藍衣的戰楓和紅衣的如歌之間暈暈閃動。雪坐在沉香凳上,挑弄著燈芯,風姿優雅出塵。

角落中,站起一個紅衣的身影,衣裳耀眼光華,鮮豔如破曉時第一抹朝霞。她瞅著他,面容晶瑩,神色沉靜。

「嗆——」

天命刀震出一聲驚心的清吟。

戰楓身子巨顫!

「你——!」

幽藍的捲髮張揚飛舞,他瞪著她,這一刻即便是世界將要毀滅了,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因為,他害怕。

怕眨一下眼睛,她便會消失了。

「我沒有死。」

如歌凝視他,語氣平靜。

戰楓的眼底漸漸湛藍,他的手慢慢鬆開了刀,手指顫抖著,像是拼命壓抑著去擁抱某個人。

「你醉的時候,我原本有一百次機會可以殺死你。」如歌淡淡看著他,「可是,我要聽你自己說。」

血液凝固成冰。

戰楓這才明白,他以為自己從噩夢中醒來了,卻不過是從一個噩夢墜入了另一個噩夢。

「我爹是不是你殺的。」

如歌問戰楓。

火苗幽幽暗暗。

暈黃的微光將二人的影子斜斜映在地上。

「如果是我……」

如歌聽著。

「……你會殺了我嗎?」

「會。」

「會怎樣殺我?」

「你怎樣殺的我爹?」

「我自他的前胸一刀貫入。」

如歌閉上眼睛。

「為什麼要殺我爹?」

「因為他殺了我的爹孃。」

「你怎會知道。」

「烈明鏡親口承認了。」

「我爹怎會親口承認,就算他真的殺了你的爹孃,又怎麼會親口承認?!」如歌怒道。

戰楓沉默。

如歌吸一口氣。

「你的武功,可以殺我爹嗎?」

「他沒有防備。」

如歌抑制住胸口狂亂的氣息,雙拳指骨咯咯作響:「為什麼現在要告訴我,你不是欺騙我好久了嗎?」

戰楓望著她。

他的眼睛湛藍,唇邊有一抹古怪的笑容:

「生,比死還要痛苦。」

「痛苦?你報了‘仇’,不是應該快樂得無與倫比嗎?!」如歌的紅衣怒揚。

戰楓將刀遞她。

「胸口,心臟處。」他凝望她,「我不恨你,殺了我,無須痛苦。」

如歌握住刀。

「答應我一個要求。」戰楓聲音很低。

「說。」

「將我的屍體埋在那個荷塘。」

「……好。」

「來吧。」

如歌舉起刀。

刀尖閃著幽藍的寒光,對準戰楓的胸膛。

戰楓看著她。

縱然是要殺他的這一刻,她依然是那麼美。她的面頰如荷花般粉紅,她的眼波如荷葉上的露珠般輕盈,飛揚的紅衣,是每日練功後,荷塘邊如醉的晚霞。

屋裡驟然一暗,火光搖曳在牆壁,映出刀的剪影。雪挑弄著燈芯,眉間有淡淡的憂傷。

「不要殺他。」

聲音像深夜的飛雪一般憂傷。

刀,在如歌手裡握緊。

她聽到了雪的話,她看到了戰楓眼中的痛苦,她的心底像被千百把天命刀翻絞撕裂!

但是。

她——要——殺——了——戰——楓——!

縱使以後的日日夜夜都要在痛苦裡煎熬,她也要殺了戰楓!!

她恨他!

他殺死了這世上她至愛的親人。

「不要殺他。」

雪的白衣在幽暗的火光下,像臨風嘆息的白花。

刀如怒浪!

紅衣烈烈飛揚,如歌滿腔悲怒,一刀揮向戰楓的胸膛!

這一刀。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戰楓站得筆直,孤傲的身子沒有一絲顫抖,在她揮刀而出的那一刻,他蒼白的唇角輕輕淡出苦澀的笑。

鮮血迸湧!

刀砍入血肉,令人牙酸的聲音,飛起一叢豔麗的血,濺在牆上。

血,緩緩沿著牆壁淌下。

滴答的輕響,地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不要殺他。」

雪緊緊握住幽藍的刀刃,汩汩鮮血,使他晶瑩美麗的右手變得悽慘可怖。

如歌震驚失聲:「你做什麼?!!」

雪笑得溫柔:「丫頭,先不要殺他。就聽我這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