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沫直噴如歌!
快如閃電!
紫檀椅中,如歌正蒼白著面孔發呆,彷彿渾然沒有警覺。
一把刀。
一把幽藍如泓水的刀。
擋住了那口唾沫。
那是戰楓的「天命」。
眾人驚住。
刀無暇的摺扇亦忘記去搖。
天下武林人人皆知,戰楓視「天命」刀如性命,除非殺人,決不輕用。
而此刻,他居然會用那把刀為一個女人擋下汙穢的唾沫!?
水船幫幫主鐵大鴻在人群中怒吼:
「兀那賊子,你居然不敢承認昨晚做的惡事?!呸!奶奶的,敢作敢當才算條漢子,你恁讓爺爺看不起了!」
雷驚鴻震怒欲罵回去,卻被旁邊的烈火弟子一拳打上,牙齒迸落幾顆,立時巨痛噴血,再說不出話來。
少林普光方丈捻著念珠,慈聲道:「阿彌陀佛,雷施主,昨夜果然是你施放的火器嗎?」
刀無暇搖扇笑道:「方丈大師,像這樣的惡徒怎會承認做過的惡事呢?只是證據如鐵,他無論如何也推脫不了了。」
「對!!」
「滅了霹靂門!」
「一定要為武林除此大害!!」
眾人群情激昂,恨不得此刻便將霹靂門連根除掉。
「不是他。」
恍若清寒的空氣中輕輕飄蕩的煙塵。
聲音很輕。
卻穿透了偌大的聚萃堂。
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如歌眼神寧靜,對堂中所有人道:「昨夜施放火器的人,不是雷驚鴻。因為爆炸時,我同他在一起。」
「當時,你知道那樣做的後果嗎?」
很久以後的一個日子裡,黃琮這樣問如歌。
「知道。」如歌輕嘆。
「戰楓說他跟雷驚鴻過了招。」
「他撒謊。」
「我當然知道戰楓在撒謊,」黃琮無奈道,「雷驚鴻那時候跟我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去製造那些爆炸。」
「對。」
「可是你指出戰楓是在撒謊,烈火山莊的處境就變得很尷尬。」
如歌淡笑道:「大家自然會想,爆炸是不是烈火山莊一手炮製的,然後嫁禍給江南霹靂門。」
「對呀。」黃琮不解道,「你畢竟是烈火山莊的莊主,為什麼卻會去幫雷驚鴻呢?」
如歌抬起頭,凝視她:
「因為——他是無辜的。」
「他來到苗河鎮,可能也是為了要偷襲烈火山莊。」
「對。他或許只是還沒來得及。」如歌苦笑。
「那你……」
「但,那場爆炸,雷驚鴻是無辜的。」如歌嘆道,「而且,他也不一定會去傷害苗河鎮的百姓。」
「他們定是沒有想到你會為雷驚鴻說話。」
「如果想到,他們必不會讓我參加那天的大會。」
「他們沒有估計到你的善良。」
「不是善良。」
「……?」
「是憤怒。」
「憤怒?」
「這樣卑劣的手段,竟然可以冷血到去炸燬普通百姓的民屋。」如歌閉上眼睛。
「所以你也顧不得烈火山莊了?」
「如果烈火山莊是殘忍狠毒的,那麼還是消失了好些。」
沉默良久。
黃琮又問:「究竟是戰楓做的,還是裔浪做的?」
如歌淡淡地笑:「無論是誰,都絕不會是雷驚鴻。」
烈火山莊。
聚萃堂。
時間彷彿凝固了。
如煙的灰塵在清清冷冷的陽光裡,漫無目的地飄散。
眾人怔怔地看著如歌。
好像方才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是這世上最難以理解、最不可思議的。
刀無暇的摺扇愣在手上。
普光方丈捻動著佛珠。
鐵大鴻彷彿突然被人打了個耳光,一張臉漲得通紅,可是因為如歌的身份,又不好說出太難聽的話,嘴巴尷尬地張大著。
裔浪的灰衣透出野獸般的氣息。
戰楓凝視著如歌。
他離她很近,可以看見她雖然在微笑,然而身子卻在微微發抖。白狐鑲邊襯著她晶瑩的面龐,黑白分明的眼珠沁出一抹俏殺,倔強得就像寒冬枝頭的第一朵白梅。
他的眼眸漸漸深藍。
他發現自己忽然很想輕輕抱住她。
雷驚鴻仰天大笑,嘶啞的笑聲中夾著不斷湧出的鮮血:
「哈哈哈哈哈,聽到沒有!……哈哈哈哈,是不是還沒有串通好!!誣陷本少爺真是誣陷得漏洞百出啊!!……哈哈哈哈哈……」他×的,又在演什麼戲!少爺他上過一次當,難道還會再上第二次當嗎?呸!
如歌淡淡說道:「放了雷驚鴻。」
負責看管雷驚鴻的兩個烈火弟子頓時不曉得怎麼做才好。烈如歌是莊主,按說她的話不能不聽。可是,山莊的事務一向是戰莊主和裔堂主處理的,烈如歌更多地像個擺設。
這時,裔浪恭聲道:
「小姐,您是說,昨晚您同雷驚鴻在一起嗎?」
人群中飛出幾聲暗笑。
裔浪的話似乎會給人一些曖昧的聯想。
如歌望著裔浪,聲音很平靜:「昨夜在苗河鎮荒山,我向雷少爺討教麒麟火雷的用法。」
裔浪皺眉道:「會否是小姐記錯了時間?」
「我記得很清楚。」
「是嗎?」裔浪輕拍手掌,只聽大堂的門又被推開,一個穿紫衫丫鬟打扮的少女瑟縮著挪步進來。
如歌認得她。
她正是自己院子裡的丫鬟蘋衣。
裔浪問道:「你平日做什麼活兒?」
蘋衣喃聲道:「我是小姐的丫鬟,每日里伺候小姐。」
「昨夜你伺候小姐了嗎?」
「是。」
「小姐在做什麼?」
「昨夜小姐一整晚倚著窗子發呆,不住嘆息。」
「是整個晚上?」
「是。小姐沒有睡,我也不敢睡。」蘋衣低下頭。
眾人一片譁然。
如歌的眼睛漸漸冰冷。
她的身子卻坐得更加筆直。
「小姐為什麼整晚發呆不睡?」
「那個……」蘋衣吞吞吐吐。
「說。」裔浪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小姐在想一個人。」
「誰?」
蘋衣瑟縮地張望如歌一眼。
「小姐在想誰?」裔浪又問一遍。
「……雷少爺。」蘋衣雙腿打抖,額角淨是汗珠。
「哪個雷少爺?」
「雷驚鴻雷少爺。」
「為什麼要想他?」
「因為……因為……」蘋衣的小臉兒蒼白得彷彿隨時會昏倒。
「說。」
「因為小姐喜歡他……小姐常常說,為了雷少爺,她什麼都肯做……只要雷少爺心裡面有她……」蘋衣一口氣說出來,然後搖搖晃晃,癱倒在地上。
眾人看向如歌的目光古怪極了。
刀無暇搖扇輕輕嘆道:
「自古女兒多痴情,可惜,可惜啊。」
鐵大鴻鐵棒猛頓地面,氣得滿面通紅:
「只為了區區兒女私情,竟然不顧死掉的幾十條人命嗎?!他奶奶的!氣死老夫了!」
戰楓右耳的寶石藍光連閃。
他握緊「天命」刀,眼中有莫名的痛苦。
如歌笑了。
她笑得好似染著冰雪的白梅。
一時間,眾人神為之奪。
她笑著鼓掌:「真是好精彩。裔堂主見氣氛太過嚴肅,特意演出戲,來給大家解解悶是嗎?」
裔浪的眼神如野獸般凌厲:「小姐喜歡哪家少年,本也與我們無關。只是,殺害了這幾十條人命,卻不是可以輕易將兇手放走的。」
如歌輕輕吸氣,揚聲道:「慕容堂主。」
「屬下在。」
慕容一招躬身應道。
「我隨身的丫鬟是誰?」如歌問道。
慕容堂主沉吟一下,答道:
「薰衣和蝶衣。」
如歌又問:
「你見我身邊跟過剛才那個丫鬟嗎?」
慕容一招望一眼裔浪,笑呵呵道:
「老夫沒有留意過。」
「好,」如歌對裔浪微笑,「既然裔堂主對我的私事這樣感興趣,為何不把薰衣和蝶衣喚出來問一下呢?」
堂中群豪覺得有道理。
裔浪的眼珠彷彿是死灰色:「只怕她們是小姐的心腹,什麼話也不敢講,講出來也未必是真實的。」
堂中群豪覺得也有道理。
如歌輕笑頷首:「那就是說,這個蘋衣並不是我的心腹了?」
裔浪瞳孔一緊。
如歌笑道:「蘋衣只不過我院子裡打掃清潔的小丫頭,又不是我的親近,我為什麼會同她講我喜歡誰不喜歡誰呢?」
如歌笑得很輕蔑:「裔堂主,下次再演這樣的戲,請考慮得周全些。」
「哄」地一聲。
聚萃堂中,群豪亂了判斷,不知道究竟應該聽信誰的。
如歌對大堂門口的烈火弟子道:「去請黃姑娘來此。」
「是!」
烈火弟子轉身下去。
不片刻功夫,一身勁裝的黃琮大步邁了進來,堂中眾人有認得她的,不由驚道——
「靜淵王身邊的侍衛?」
「朝廷御賜金牌的女捕頭?」
黃琮已然明白瞭如歌的心意。
她掏出懷中雕龍的鋥亮金牌,沉聲道:
「昨夜我同烈火山莊的如歌莊主前往苗河鎮荒山,調查麒麟火雷的事情。雷驚鴻在爆炸發生當時和我們在一起,不可能同時與戰楓交手。」
如歌自紫檀椅站起身來,走近沉默的裔浪,忽然笑道:
「裔堂主,糾正你一個錯誤好嗎?以後請不要稱呼我小姐,你應該叫我‘莊主’!」
裔浪對視她,灰色的瞳孔中似乎沒有人類的感情。
如歌手一舉。
一塊鮮紅的令牌眩目在她掌中。
烈火令?!
群豪驚呼。
當年,烈火山莊執掌武林,天下英豪宣誓追隨,以烈火令為信物。
持烈火令者,便是武林之主。
如歌的目光一一掃過群豪,淡笑道:「霹靂門的事,我自然會給大家一個公道。無論是誰,只要做過天理不容的事情,烈火山莊便絕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