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烈火如歌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唾沫直噴如歌!

快如閃電!

紫檀椅中,如歌正蒼白著面孔發呆,彷彿渾然沒有警覺。

一把刀。

一把幽藍如泓水的刀。

擋住了那口唾沫。

那是戰楓的「天命」。

眾人驚住。

刀無暇的摺扇亦忘記去搖。

天下武林人人皆知,戰楓視「天命」刀如性命,除非殺人,決不輕用。

而此刻,他居然會用那把刀為一個女人擋下汙穢的唾沫!?

水船幫幫主鐵大鴻在人群中怒吼:

「兀那賊子,你居然不敢承認昨晚做的惡事?!呸!奶奶的,敢作敢當才算條漢子,你恁讓爺爺看不起了!」

雷驚鴻震怒欲罵回去,卻被旁邊的烈火弟子一拳打上,牙齒迸落幾顆,立時巨痛噴血,再說不出話來。

少林普光方丈捻著念珠,慈聲道:「阿彌陀佛,雷施主,昨夜果然是你施放的火器嗎?」

刀無暇搖扇笑道:「方丈大師,像這樣的惡徒怎會承認做過的惡事呢?只是證據如鐵,他無論如何也推脫不了了。」

「對!!」

「滅了霹靂門!」

「一定要為武林除此大害!!」

眾人群情激昂,恨不得此刻便將霹靂門連根除掉。

「不是他。」

恍若清寒的空氣中輕輕飄蕩的煙塵。

聲音很輕。

卻穿透了偌大的聚萃堂。

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如歌眼神寧靜,對堂中所有人道:「昨夜施放火器的人,不是雷驚鴻。因為爆炸時,我同他在一起。」

「當時,你知道那樣做的後果嗎?」

很久以後的一個日子裡,黃琮這樣問如歌。

「知道。」如歌輕嘆。

「戰楓說他跟雷驚鴻過了招。」

「他撒謊。」

「我當然知道戰楓在撒謊,」黃琮無奈道,「雷驚鴻那時候跟我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去製造那些爆炸。」

「對。」

「可是你指出戰楓是在撒謊,烈火山莊的處境就變得很尷尬。」

如歌淡笑道:「大家自然會想,爆炸是不是烈火山莊一手炮製的,然後嫁禍給江南霹靂門。」

「對呀。」黃琮不解道,「你畢竟是烈火山莊的莊主,為什麼卻會去幫雷驚鴻呢?」

如歌抬起頭,凝視她:

「因為——他是無辜的。」

「他來到苗河鎮,可能也是為了要偷襲烈火山莊。」

「對。他或許只是還沒來得及。」如歌苦笑。

「那你……」

「但,那場爆炸,雷驚鴻是無辜的。」如歌嘆道,「而且,他也不一定會去傷害苗河鎮的百姓。」

「他們定是沒有想到你會為雷驚鴻說話。」

「如果想到,他們必不會讓我參加那天的大會。」

「他們沒有估計到你的善良。」

「不是善良。」

「……?」

「是憤怒。」

「憤怒?」

「這樣卑劣的手段,竟然可以冷血到去炸燬普通百姓的民屋。」如歌閉上眼睛。

「所以你也顧不得烈火山莊了?」

「如果烈火山莊是殘忍狠毒的,那麼還是消失了好些。」

沉默良久。

黃琮又問:「究竟是戰楓做的,還是裔浪做的?」

如歌淡淡地笑:「無論是誰,都絕不會是雷驚鴻。」

烈火山莊。

聚萃堂。

時間彷彿凝固了。

如煙的灰塵在清清冷冷的陽光裡,漫無目的地飄散。

眾人怔怔地看著如歌。

好像方才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是這世上最難以理解、最不可思議的。

刀無暇的摺扇愣在手上。

普光方丈捻動著佛珠。

鐵大鴻彷彿突然被人打了個耳光,一張臉漲得通紅,可是因為如歌的身份,又不好說出太難聽的話,嘴巴尷尬地張大著。

裔浪的灰衣透出野獸般的氣息。

戰楓凝視著如歌。

他離她很近,可以看見她雖然在微笑,然而身子卻在微微發抖。白狐鑲邊襯著她晶瑩的面龐,黑白分明的眼珠沁出一抹俏殺,倔強得就像寒冬枝頭的第一朵白梅。

他的眼眸漸漸深藍。

他發現自己忽然很想輕輕抱住她。

雷驚鴻仰天大笑,嘶啞的笑聲中夾著不斷湧出的鮮血:

「哈哈哈哈哈,聽到沒有!……哈哈哈哈,是不是還沒有串通好!!誣陷本少爺真是誣陷得漏洞百出啊!!……哈哈哈哈哈……」他×的,又在演什麼戲!少爺他上過一次當,難道還會再上第二次當嗎?呸!

如歌淡淡說道:「放了雷驚鴻。」

負責看管雷驚鴻的兩個烈火弟子頓時不曉得怎麼做才好。烈如歌是莊主,按說她的話不能不聽。可是,山莊的事務一向是戰莊主和裔堂主處理的,烈如歌更多地像個擺設。

這時,裔浪恭聲道:

「小姐,您是說,昨晚您同雷驚鴻在一起嗎?」

人群中飛出幾聲暗笑。

裔浪的話似乎會給人一些曖昧的聯想。

如歌望著裔浪,聲音很平靜:「昨夜在苗河鎮荒山,我向雷少爺討教麒麟火雷的用法。」

裔浪皺眉道:「會否是小姐記錯了時間?」

「我記得很清楚。」

「是嗎?」裔浪輕拍手掌,只聽大堂的門又被推開,一個穿紫衫丫鬟打扮的少女瑟縮著挪步進來。

如歌認得她。

她正是自己院子裡的丫鬟蘋衣。

裔浪問道:「你平日做什麼活兒?」

蘋衣喃聲道:「我是小姐的丫鬟,每日里伺候小姐。」

「昨夜你伺候小姐了嗎?」

「是。」

「小姐在做什麼?」

「昨夜小姐一整晚倚著窗子發呆,不住嘆息。」

「是整個晚上?」

「是。小姐沒有睡,我也不敢睡。」蘋衣低下頭。

眾人一片譁然。

如歌的眼睛漸漸冰冷。

她的身子卻坐得更加筆直。

「小姐為什麼整晚發呆不睡?」

「那個……」蘋衣吞吞吐吐。

「說。」裔浪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小姐在想一個人。」

「誰?」

蘋衣瑟縮地張望如歌一眼。

「小姐在想誰?」裔浪又問一遍。

「……雷少爺。」蘋衣雙腿打抖,額角淨是汗珠。

「哪個雷少爺?」

「雷驚鴻雷少爺。」

「為什麼要想他?」

「因為……因為……」蘋衣的小臉兒蒼白得彷彿隨時會昏倒。

「說。」

「因為小姐喜歡他……小姐常常說,為了雷少爺,她什麼都肯做……只要雷少爺心裡面有她……」蘋衣一口氣說出來,然後搖搖晃晃,癱倒在地上。

眾人看向如歌的目光古怪極了。

刀無暇搖扇輕輕嘆道:

「自古女兒多痴情,可惜,可惜啊。」

鐵大鴻鐵棒猛頓地面,氣得滿面通紅:

「只為了區區兒女私情,竟然不顧死掉的幾十條人命嗎?!他奶奶的!氣死老夫了!」

戰楓右耳的寶石藍光連閃。

他握緊「天命」刀,眼中有莫名的痛苦。

如歌笑了。

她笑得好似染著冰雪的白梅。

一時間,眾人神為之奪。

她笑著鼓掌:「真是好精彩。裔堂主見氣氛太過嚴肅,特意演出戲,來給大家解解悶是嗎?」

裔浪的眼神如野獸般凌厲:「小姐喜歡哪家少年,本也與我們無關。只是,殺害了這幾十條人命,卻不是可以輕易將兇手放走的。」

如歌輕輕吸氣,揚聲道:「慕容堂主。」

「屬下在。」

慕容一招躬身應道。

「我隨身的丫鬟是誰?」如歌問道。

慕容堂主沉吟一下,答道:

「薰衣和蝶衣。」

如歌又問:

「你見我身邊跟過剛才那個丫鬟嗎?」

慕容一招望一眼裔浪,笑呵呵道:

「老夫沒有留意過。」

「好,」如歌對裔浪微笑,「既然裔堂主對我的私事這樣感興趣,為何不把薰衣和蝶衣喚出來問一下呢?」

堂中群豪覺得有道理。

裔浪的眼珠彷彿是死灰色:「只怕她們是小姐的心腹,什麼話也不敢講,講出來也未必是真實的。」

堂中群豪覺得也有道理。

如歌輕笑頷首:「那就是說,這個蘋衣並不是我的心腹了?」

裔浪瞳孔一緊。

如歌笑道:「蘋衣只不過我院子裡打掃清潔的小丫頭,又不是我的親近,我為什麼會同她講我喜歡誰不喜歡誰呢?」

如歌笑得很輕蔑:「裔堂主,下次再演這樣的戲,請考慮得周全些。」

「哄」地一聲。

聚萃堂中,群豪亂了判斷,不知道究竟應該聽信誰的。

如歌對大堂門口的烈火弟子道:「去請黃姑娘來此。」

「是!」

烈火弟子轉身下去。

不片刻功夫,一身勁裝的黃琮大步邁了進來,堂中眾人有認得她的,不由驚道——

「靜淵王身邊的侍衛?」

「朝廷御賜金牌的女捕頭?」

黃琮已然明白瞭如歌的心意。

她掏出懷中雕龍的鋥亮金牌,沉聲道:

「昨夜我同烈火山莊的如歌莊主前往苗河鎮荒山,調查麒麟火雷的事情。雷驚鴻在爆炸發生當時和我們在一起,不可能同時與戰楓交手。」

如歌自紫檀椅站起身來,走近沉默的裔浪,忽然笑道:

「裔堂主,糾正你一個錯誤好嗎?以後請不要稱呼我小姐,你應該叫我‘莊主’!」

裔浪對視她,灰色的瞳孔中似乎沒有人類的感情。

如歌手一舉。

一塊鮮紅的令牌眩目在她掌中。

烈火令?!

群豪驚呼。

當年,烈火山莊執掌武林,天下英豪宣誓追隨,以烈火令為信物。

持烈火令者,便是武林之主。

如歌的目光一一掃過群豪,淡笑道:「霹靂門的事,我自然會給大家一個公道。無論是誰,只要做過天理不容的事情,烈火山莊便絕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