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氅輕輕覆在她的肩上。
她驚詫地仰起頭。
玉自寒的左手依然留在她的肩頭,溫柔地拍撫她:
「你也怕冷。」
一股酸意頓時衝進她的鼻子,她突然很想撲入他的懷裡撒嬌地大哭一場。然而,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卻使她板起臉,冷道:
「你不喜歡我做的衣裳?你嫌它手工粗糙是嗎?」
玉自寒的手掌僵住。
他鮮少見到她這樣生氣。
他的聲音很擔心:
「歌兒……」
暖轎有節奏地輕晃。
夜風將轎簾吹得微微揚起。
望著他擔憂的眼睛,她沮喪地恨不能用力向火盆撞過去!
「對不起……」
她揪緊棉氅的兩邊,緊緊裹住發寒的身子,悶聲道:「你不用理我,我在亂髮脾氣。」
玉自寒笑了笑。
他輕柔地拉開她的手,將她精心縫製的淡青色棉氅穿在自己肩上,然後,將她密密實實地也裹在大氅中。她的腦袋在他的頸邊,柔軟的銀狐毛偎著她和他的呼吸。
她可以聽見他的心跳。
「砰!砰!砰!砰!……」
他擁著她的肩膀,熱熱的呼吸就在她耳畔:「我喜歡。」喜歡她親手縫的棉氅,喜歡在她的身邊,喜歡她做的所有事情。
如歌只覺得臉頰火辣辣燒灼一般的滾燙,她的心,跳得彷彿要穿破胸膛!
胸口的熱氣熨到了她衣襟裡的那朵冰花。
冰花迸出冰冷的寒氣……
白霧般自她懷中漫漫飄散出來……
晶瑩的冰花,瞬時光芒大盛!
崑崙山頂,皚皚白雪經年不化。
月光照在山巔之雪。
光芒耀眼純淨。
在鳥兒鮮少飛至的雪境,有一個亙古神秘的冰洞。
相傳這個冰洞中曾經幻出過一位仙人。
仙人白衣如雪……
仙人有絕美的容顏,顰笑間的風華可以令天地萬物為之傾倒……
冰雪燦燦的夜色裡。
一道如閃電的冰芒劃破長空,直直刺入冰洞神秘變幻的深處!
千萬年厚厚的冰層。
琉璃般透明美麗的晶體。
那冰芒穿透亙古的寒冷,似乎焦急著,在晶瑩剔透的晶體中流走……
醒來呀……
快醒來呀……
是誰在焦急地呼喚……
醒來啊……
冰花的寒氣令如歌胸口一緊。
在他溫暖的懷中,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玉自寒察覺到了她的顫抖,於是將棉氅更緊地裹住她,左手輕輕搓熱她的臂膀。
「不會有和親。」
她的耳朵輕輕碰觸著他的脖頸,清清涼涼的感覺,象深夜臨水邊的細碎鵝卵石。他的聲音卻如水底輕暖的漣漪。
她驟然抬頭,額頭「碰」一聲撞上他的下巴!
「哎呀!」
她吃痛地低叫,額角立時浮出一塊淡紅的印子。她伸手想去揉,手被他握住。她驚疑地望向他,沒有看到他的眼睛,卻感到——
他吻上了她的額頭。
他吻著那撞痛的紅暈。
她的身子僵硬。
胸襟中沁寒的冰花讓她有種窒息般的罪惡感。
只是一怔,她便掙扎著要從他懷裡掙脫。
他將她擁得很緊。
緊得彷彿她就是他全部的生命。
然而,那樣緊的擁抱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青色的暖轎在月光下的樹林中輕輕顛簸著。
銅盆裡的炭火燃出通亮的紅光。
玉自寒溫柔地將如歌擁在懷中,目光清澈而固執,他吻著她的額頭,那輕輕的吻如林中的月光一般皎潔。
青色的棉氅已然滑落。
月白色的錦袍,俊美的他恍如絕世的良玉。
「師兄……」
如歌的心絞成一團,她無助地閉上眼睛。他的吻彷彿吻到了她的心底,可是,可是為什麼她會有那樣強烈的罪惡感?
拇指與食指輕柔地揚起她的下巴,他靜靜瞅著她:
「我……一直喜歡你。」
她側過頭,狼狽道:「你要和親了。」同那個什麼倭國的長公主。
「你喜歡嗎?」
「什麼?」
「用我來和親。」他屏息凝視她。
「笨蛋……」
她咬緊牙,聲音很含糊。他看不清楚她在說什麼,於是又問了一遍:
「你喜歡用我去和親嗎?」
聲音裡有一觸即斷的脆弱。
「笨蛋!和什麼鬼親!」她忍無可忍地低吼,「什麼倭國公主,名字聽起來就很糟糕!那一定是景獻王的陰謀啦!」
他笑了。
她瞪著他:「你還笑!倭國一直對我們虎視眈眈,鬼才相信和親以後他們就會收手!景獻王真是陰險,你若是不肯和親,倭國攻打過來造成的傷亡就會全部變成你的責任;你若是和了親,日後倭國再起兵,你的立場又會很尷尬。」她其實沒有那麼笨啦,不過,景獻王這一招實在惡毒到家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和親呢?」如果只是單純的和親,沒有陰謀,她會這樣反對嗎?玉自寒忽然很想知道她的回答。
如歌瞪視著他。
半晌,她咬住嘴唇:「那你就娶好了。公主什麼的,也很配你。」
他的眼睛一黯,笑容苦澀:
「是嗎?」
「是啊!」她笑得很輕鬆,「有了師嫂,往後我就不用理你了。你有沒有吃飯,會不會太累,衣裳是否單薄,都讓未來的師嫂去擔心。」
玉自寒沉默了。
他鬆開她的肩膀,臉色有些蒼白。
她飛快地瞟他一眼,悶聲道:「喂……」一點也不好玩。他的神色為什麼好像是受到了傷害,……我騙你的……」
玉自寒怔怔望著她。
如歌皺皺鼻子,擠出一個苦笑:「我騙你的,笨師兄!只要和親是你不喜歡的,我都反對,堅決反對到底!才不管是個公主還是丫頭。」
「為什麼騙我?」
低低的話語帶著淡淡的鼻音,他的唇角又有了美玉的光華。
「因為……」她傷腦筋地想呀想,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賊亮嘻嘻,「因為師兄就是用來欺負的嘛,否則我欺負誰去?」她很佩服自己可以想出如此胡攪蠻纏的理由,不由笑得打跌。
轎裡,溫暖如春。
她笑得雙頰紅紅。
她的笑聲彷彿初春的第一縷風。
玉自寒也微笑,笑容一直暈染到清澈的眼底。
「歌兒……」
「……?」
「不會有和親。」
她眨眨眼睛:「那要如何解決呢?」景獻王怕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卻問了一句話——
「我想抱一抱你。可以嗎?」
玉自寒擁住她的肩膀,清遠的面容有倔強的鄭重,他凝視她的眼睛,好像魔咒一般使她絲毫動彈不得。
如歌怔住。
她的喉嚨乾澀,胸中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我想要這樣抱一抱你,可以嗎?」
在她滾燙的耳邊,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靜,他緊張得就如世上任何一個少年。
他吻上她小巧的耳垂,呵氣如醉:
「想要永遠這樣抱著你……」
明亮的月光透過斑駁的樹影,柔和地灑在暖轎上。
這一刻。
世間寧靜如月光。
幾日後。
朝廷下詔,令靜淵王親率十萬威遠軍征伐倭寇。
景獻王府。
畫眉在金絲籠中婉轉啼叫,一根略微發胖的白皙手指逗弄著它,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
「萬一靜淵王得勝而歸……」劉尚書搓手嘆氣。
原本是很好的計策。將靜淵王的畫像呈給倭國長公主,促成和親之事。待他日倭國再次進犯,靜淵王的王妃便會成為朝臣們攻擊的最好藉口。
可是,萬料不到靜淵王竟會奏請皇上,指出倭寇生性兇殘好戰、一向對沿海居民虎視眈眈,只不過近段時間因其國內民眾反抗騷亂事件頻發,才提出和親作為拖延之策。靜淵王請求率軍征伐,一舉擊潰倭國的精銳,徹底解除倭國的威脅。
「就憑那個殘廢?」景獻王玩著畫眉,沒有回頭,「他還不如我的鳥兒。鳥兒,唱個曲子聽聽!」
畫眉啾啾地唱起來。
劉尚書滿臉堆笑:「這畫眉真乖巧。」
「同倭國打了十多年都是敗多勝少,那殘廢此一去,保不定連命都會丟下了。」景獻王冷笑。
「是!是!」
景獻王推開鳥籠,打量額角淌汗的劉尚書:
「你派到軍中的人可靠嗎?」
「王爺放心!」
景獻王點點頭,用雪白的絹帕擦拭雙手。
「絕不能讓那個殘廢活著回來。」
畫眉嬌聲啼叫。
劉尚書汗如雨下。
他明白,靜淵王必須死去。否則,萬一他戰勝歸來,朝中的局勢就將再也無法掌控。
玉自寒離去後,靜淵王府頓時變得有些冷清。
晌午了,庭院中仍舊有一些霧。
陽光清疏。
樹木淡黑朦朧。
屋裡,如歌忙著整理包袱。
她笑著推開欲幫忙的黃琮,將她壓坐在椅中,道:「我自己來就好,你又不是我的丫頭。」
黃琮苦著臉:「王爺不放心,讓我今後貼身照顧你,我就是你的丫頭了呀!」
如歌眨眼笑:「我又沒有答應。咱們只是好姐妹罷了。」她想了想,停下收拾衣裳的手,「明天我就要回烈火山莊,你不用跟著我,那裡有人照顧我的。」
「王爺走了,你也走了,我在王府有什麼意思呢?」黃琮捧著腦袋哀嘆。
「你可以追上師兄他們啊……」如歌笑笑地說,「其實我知道,你很希望能象玄璜、白琥他們一樣陪在師兄身邊。」
黃琮眼睛亮了亮。
如歌將包袱紮起來,微笑道:「其實,我也希望你能陪在師兄身邊,女孩子總是比他們要細心些。」這樣,她也就不用太過擔心在遠方的師兄了。
黃琮有些心動,可是,馬上就搖頭道:「不行!我答應了王爺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就必須要做到!」她笑得促狹,「在王爺的心裡,你是最重要的!如果能把你照顧好,王爺最歡喜了。」
如歌臉一紅,正想輕叱她,卻忽然聽見王府的管事在門外通報——
「烈小姐,烈火山莊來人求見。」
烈火山莊?
如歌有些驚奇,是來接她回去的嗎?莫非是靜淵王府的人通知了家裡?怎麼來的速度這麼快。
「請進來。」
她揚聲道。
黃琮已然立身站起。
棉簾一挑。
一陣寒氣捲進溫暖的屋中。
如歌驟然打了個寒戰。
進來的人,卻是鍾離無淚。
如歌眉心一皺。
鍾離無淚隸屬負責暗殺的幽火堂,是幽火堂出色的殺手。他一直跟隨戰楓,那次平安鎮謝小風被殺時,正是他在旁邊。裔浪不應該會派一個殺手接她回去才對。
鍾離無淚一身素衣,眼眶紅腫。
見到如歌。
他忽然雙膝跪地!
晌午的庭院,飄渺的白霧繚繞不散。
霧氣彷彿透過窗紙。
屋裡瀰漫著徹骨的寒意。
鍾離無淚眼睛血紅,聲音沙啞乾澀。
「莊主前夜兩更時刻亡故。」
如歌腦中一片空白。
這一刻,彷彿全世界的白霧瘋湧至她的眼前!
她什麼也看不見。
剎那間。
一切都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