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烈火如歌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棉氅輕輕覆在她的肩上。

她驚詫地仰起頭。

玉自寒的左手依然留在她的肩頭,溫柔地拍撫她:

「你也怕冷。」

一股酸意頓時衝進她的鼻子,她突然很想撲入他的懷裡撒嬌地大哭一場。然而,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卻使她板起臉,冷道:

「你不喜歡我做的衣裳?你嫌它手工粗糙是嗎?」

玉自寒的手掌僵住。

他鮮少見到她這樣生氣。

他的聲音很擔心:

「歌兒……」

暖轎有節奏地輕晃。

夜風將轎簾吹得微微揚起。

望著他擔憂的眼睛,她沮喪地恨不能用力向火盆撞過去!

「對不起……」

她揪緊棉氅的兩邊,緊緊裹住發寒的身子,悶聲道:「你不用理我,我在亂髮脾氣。」

玉自寒笑了笑。

他輕柔地拉開她的手,將她精心縫製的淡青色棉氅穿在自己肩上,然後,將她密密實實地也裹在大氅中。她的腦袋在他的頸邊,柔軟的銀狐毛偎著她和他的呼吸。

她可以聽見他的心跳。

「砰!砰!砰!砰!……」

他擁著她的肩膀,熱熱的呼吸就在她耳畔:「我喜歡。」喜歡她親手縫的棉氅,喜歡在她的身邊,喜歡她做的所有事情。

如歌只覺得臉頰火辣辣燒灼一般的滾燙,她的心,跳得彷彿要穿破胸膛!

胸口的熱氣熨到了她衣襟裡的那朵冰花。

冰花迸出冰冷的寒氣……

白霧般自她懷中漫漫飄散出來……

晶瑩的冰花,瞬時光芒大盛!

崑崙山頂,皚皚白雪經年不化。

月光照在山巔之雪。

光芒耀眼純淨。

在鳥兒鮮少飛至的雪境,有一個亙古神秘的冰洞。

相傳這個冰洞中曾經幻出過一位仙人。

仙人白衣如雪……

仙人有絕美的容顏,顰笑間的風華可以令天地萬物為之傾倒……

冰雪燦燦的夜色裡。

一道如閃電的冰芒劃破長空,直直刺入冰洞神秘變幻的深處!

千萬年厚厚的冰層。

琉璃般透明美麗的晶體。

那冰芒穿透亙古的寒冷,似乎焦急著,在晶瑩剔透的晶體中流走……

醒來呀……

快醒來呀……

是誰在焦急地呼喚……

醒來啊……

冰花的寒氣令如歌胸口一緊。

在他溫暖的懷中,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玉自寒察覺到了她的顫抖,於是將棉氅更緊地裹住她,左手輕輕搓熱她的臂膀。

「不會有和親。」

她的耳朵輕輕碰觸著他的脖頸,清清涼涼的感覺,象深夜臨水邊的細碎鵝卵石。他的聲音卻如水底輕暖的漣漪。

她驟然抬頭,額頭「碰」一聲撞上他的下巴!

「哎呀!」

她吃痛地低叫,額角立時浮出一塊淡紅的印子。她伸手想去揉,手被他握住。她驚疑地望向他,沒有看到他的眼睛,卻感到——

他吻上了她的額頭。

他吻著那撞痛的紅暈。

她的身子僵硬。

胸襟中沁寒的冰花讓她有種窒息般的罪惡感。

只是一怔,她便掙扎著要從他懷裡掙脫。

他將她擁得很緊。

緊得彷彿她就是他全部的生命。

然而,那樣緊的擁抱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青色的暖轎在月光下的樹林中輕輕顛簸著。

銅盆裡的炭火燃出通亮的紅光。

玉自寒溫柔地將如歌擁在懷中,目光清澈而固執,他吻著她的額頭,那輕輕的吻如林中的月光一般皎潔。

青色的棉氅已然滑落。

月白色的錦袍,俊美的他恍如絕世的良玉。

「師兄……」

如歌的心絞成一團,她無助地閉上眼睛。他的吻彷彿吻到了她的心底,可是,可是為什麼她會有那樣強烈的罪惡感?

拇指與食指輕柔地揚起她的下巴,他靜靜瞅著她:

「我……一直喜歡你。」

她側過頭,狼狽道:「你要和親了。」同那個什麼倭國的長公主。

「你喜歡嗎?」

「什麼?」

「用我來和親。」他屏息凝視她。

「笨蛋……」

她咬緊牙,聲音很含糊。他看不清楚她在說什麼,於是又問了一遍:

「你喜歡用我去和親嗎?」

聲音裡有一觸即斷的脆弱。

「笨蛋!和什麼鬼親!」她忍無可忍地低吼,「什麼倭國公主,名字聽起來就很糟糕!那一定是景獻王的陰謀啦!」

他笑了。

她瞪著他:「你還笑!倭國一直對我們虎視眈眈,鬼才相信和親以後他們就會收手!景獻王真是陰險,你若是不肯和親,倭國攻打過來造成的傷亡就會全部變成你的責任;你若是和了親,日後倭國再起兵,你的立場又會很尷尬。」她其實沒有那麼笨啦,不過,景獻王這一招實在惡毒到家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和親呢?」如果只是單純的和親,沒有陰謀,她會這樣反對嗎?玉自寒忽然很想知道她的回答。

如歌瞪視著他。

半晌,她咬住嘴唇:「那你就娶好了。公主什麼的,也很配你。」

他的眼睛一黯,笑容苦澀:

「是嗎?」

「是啊!」她笑得很輕鬆,「有了師嫂,往後我就不用理你了。你有沒有吃飯,會不會太累,衣裳是否單薄,都讓未來的師嫂去擔心。」

玉自寒沉默了。

他鬆開她的肩膀,臉色有些蒼白。

她飛快地瞟他一眼,悶聲道:「喂……」一點也不好玩。他的神色為什麼好像是受到了傷害,……我騙你的……」

玉自寒怔怔望著她。

如歌皺皺鼻子,擠出一個苦笑:「我騙你的,笨師兄!只要和親是你不喜歡的,我都反對,堅決反對到底!才不管是個公主還是丫頭。」

「為什麼騙我?」

低低的話語帶著淡淡的鼻音,他的唇角又有了美玉的光華。

「因為……」她傷腦筋地想呀想,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賊亮嘻嘻,「因為師兄就是用來欺負的嘛,否則我欺負誰去?」她很佩服自己可以想出如此胡攪蠻纏的理由,不由笑得打跌。

轎裡,溫暖如春。

她笑得雙頰紅紅。

她的笑聲彷彿初春的第一縷風。

玉自寒也微笑,笑容一直暈染到清澈的眼底。

「歌兒……」

「……?」

「不會有和親。」

她眨眨眼睛:「那要如何解決呢?」景獻王怕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卻問了一句話——

「我想抱一抱你。可以嗎?」

玉自寒擁住她的肩膀,清遠的面容有倔強的鄭重,他凝視她的眼睛,好像魔咒一般使她絲毫動彈不得。

如歌怔住。

她的喉嚨乾澀,胸中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我想要這樣抱一抱你,可以嗎?」

在她滾燙的耳邊,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靜,他緊張得就如世上任何一個少年。

他吻上她小巧的耳垂,呵氣如醉:

「想要永遠這樣抱著你……」

明亮的月光透過斑駁的樹影,柔和地灑在暖轎上。

這一刻。

世間寧靜如月光。

幾日後。

朝廷下詔,令靜淵王親率十萬威遠軍征伐倭寇。

景獻王府。

畫眉在金絲籠中婉轉啼叫,一根略微發胖的白皙手指逗弄著它,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

「萬一靜淵王得勝而歸……」劉尚書搓手嘆氣。

原本是很好的計策。將靜淵王的畫像呈給倭國長公主,促成和親之事。待他日倭國再次進犯,靜淵王的王妃便會成為朝臣們攻擊的最好藉口。

可是,萬料不到靜淵王竟會奏請皇上,指出倭寇生性兇殘好戰、一向對沿海居民虎視眈眈,只不過近段時間因其國內民眾反抗騷亂事件頻發,才提出和親作為拖延之策。靜淵王請求率軍征伐,一舉擊潰倭國的精銳,徹底解除倭國的威脅。

「就憑那個殘廢?」景獻王玩著畫眉,沒有回頭,「他還不如我的鳥兒。鳥兒,唱個曲子聽聽!」

畫眉啾啾地唱起來。

劉尚書滿臉堆笑:「這畫眉真乖巧。」

「同倭國打了十多年都是敗多勝少,那殘廢此一去,保不定連命都會丟下了。」景獻王冷笑。

「是!是!」

景獻王推開鳥籠,打量額角淌汗的劉尚書:

「你派到軍中的人可靠嗎?」

「王爺放心!」

景獻王點點頭,用雪白的絹帕擦拭雙手。

「絕不能讓那個殘廢活著回來。」

畫眉嬌聲啼叫。

劉尚書汗如雨下。

他明白,靜淵王必須死去。否則,萬一他戰勝歸來,朝中的局勢就將再也無法掌控。

玉自寒離去後,靜淵王府頓時變得有些冷清。

晌午了,庭院中仍舊有一些霧。

陽光清疏。

樹木淡黑朦朧。

屋裡,如歌忙著整理包袱。

她笑著推開欲幫忙的黃琮,將她壓坐在椅中,道:「我自己來就好,你又不是我的丫頭。」

黃琮苦著臉:「王爺不放心,讓我今後貼身照顧你,我就是你的丫頭了呀!」

如歌眨眼笑:「我又沒有答應。咱們只是好姐妹罷了。」她想了想,停下收拾衣裳的手,「明天我就要回烈火山莊,你不用跟著我,那裡有人照顧我的。」

「王爺走了,你也走了,我在王府有什麼意思呢?」黃琮捧著腦袋哀嘆。

「你可以追上師兄他們啊……」如歌笑笑地說,「其實我知道,你很希望能象玄璜、白琥他們一樣陪在師兄身邊。」

黃琮眼睛亮了亮。

如歌將包袱紮起來,微笑道:「其實,我也希望你能陪在師兄身邊,女孩子總是比他們要細心些。」這樣,她也就不用太過擔心在遠方的師兄了。

黃琮有些心動,可是,馬上就搖頭道:「不行!我答應了王爺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就必須要做到!」她笑得促狹,「在王爺的心裡,你是最重要的!如果能把你照顧好,王爺最歡喜了。」

如歌臉一紅,正想輕叱她,卻忽然聽見王府的管事在門外通報——

「烈小姐,烈火山莊來人求見。」

烈火山莊?

如歌有些驚奇,是來接她回去的嗎?莫非是靜淵王府的人通知了家裡?怎麼來的速度這麼快。

「請進來。」

她揚聲道。

黃琮已然立身站起。

棉簾一挑。

一陣寒氣捲進溫暖的屋中。

如歌驟然打了個寒戰。

進來的人,卻是鍾離無淚。

如歌眉心一皺。

鍾離無淚隸屬負責暗殺的幽火堂,是幽火堂出色的殺手。他一直跟隨戰楓,那次平安鎮謝小風被殺時,正是他在旁邊。裔浪不應該會派一個殺手接她回去才對。

鍾離無淚一身素衣,眼眶紅腫。

見到如歌。

他忽然雙膝跪地!

晌午的庭院,飄渺的白霧繚繞不散。

霧氣彷彿透過窗紙。

屋裡瀰漫著徹骨的寒意。

鍾離無淚眼睛血紅,聲音沙啞乾澀。

「莊主前夜兩更時刻亡故。」

如歌腦中一片空白。

這一刻,彷彿全世界的白霧瘋湧至她的眼前!

她什麼也看不見。

剎那間。

一切都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