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他想吻她。
她有些驚慌的雙唇,在他的唇下輕輕顫抖;象泉水一樣清甜,他輕輕吻著她;他吻著她,她的身子有些僵硬,可是,他知道她不會推開他。
因為,她會怕傷害到他。
這一生,就讓他放肆這麼一次。
吻著他愛的人。
然後,他會幸福地死去,告訴自己,他也吻過心愛的人。
***wwwcn轉載製作******
第二天的清晨。
當雪撩開馬車的布簾,將蜷縮著睡成一團的如歌抱出來時,朝霞映在她的鬢角上,輕輕細細的絨毛象鍍著柔和的金光。他含笑對著她的耳朵輕喚:
「懶丫頭,醒來了!」
在他懷中,如歌懶洋洋地動了動。
然後——
她困惑地眨眨眼睛,臉蛋通紅,騰地一聲,掙扎著跳下來,瞪著他:「喂,為什麼要抱我!」
雪笑道:「快看,我們到哪裡了?」
如歌定睛看去,張大了嘴巴:
「這裡——」
破曉的第一縷陽光照在雪記燒餅鋪的招牌上!
一直到走進來,如歌的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
這麼久沒有人的鋪子,裡面居然一塵不染,籮筐就象嶄新的一樣整整齊齊地擺在牆邊,有一袋新的麵粉,黑黑的芝麻在碗裡盛著,高高的柴火堆在灶臺邊,溫暖的火苗在灶裡燃燒。
她瞪著雪,一種不知名的情緒使她的鼻子有些酸。
雪微微地笑道:
「傻丫頭,別隻顧著發呆,快做燒餅啊,全平安鎮的人都知道我們今天重新開張!」
「雪……」
「做得用心點啊,不要砸了我的招牌!」
如歌吸吸鼻子,大聲道:
「放心吧!老闆!我做的燒餅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金黃酥脆的燒餅。
淡紅如煙的美人兒。
名揚平安鎮的雪記燒餅鋪的招牌燒餅!
在鞭炮的「噼裡啪啦」中。
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街坊鄉親將鋪子門臉擠得水洩不通。
「我要一斤!」
「給我兩斤!」
「四個甜燒餅!兩個鹹燒餅!」
「哎呀,終於又能吃到你們的燒餅了,自從你們走了,總覺得心裡嘴裡少點什麼!」
「最喜歡吃紅衣裳大姐姐的燒餅了!」
「哈哈,既然又開張了,就不要走了,街坊四鄰都很想你們呢!」
「咦,前些日子你們兩個是不是回鄉成親去了,」裁縫馮大娘忽然嚷嚷道,「在咱們平安鎮要不要再辦一場酒席啊?」
「是啊,兩個年輕人沒有經驗,我們可以幫忙啊!」
賣菜的郭三嫂、販魚的鄭大哥、賣胭脂的李小貨郎都熱情地大聲說著。
如歌包著燒餅,用衣袖擦擦額角的汗,抬眼看了下雪。
雪一身耀眼的白衣,彷彿是無數道陽光幻化而成,站在那籮燒餅旁邊,連燒餅似乎都有金燦燦的光芒。
他笑著,幸福的笑容讓買燒餅的所有人,都好象沐浴在幸福的春風中。
「多謝大家捧場!這是我和娘子回平安鎮的第一天!今天所有的燒餅全部無償贈送!多謝大家以前對我們的照顧!」
「哇!」
平安鎮眾百姓一片歡聲——
「祝你們白頭偕老!」
「永遠恩恩愛愛!」
「早生貴子!」
「多子多福!」
「一輩子不紅臉不吵架!」
「大哥哥大姐姐明天就生一個小弟弟出來玩!」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天,雪的笑容如此幸福,如此美麗,就那樣深深地烙印在了平安鎮人的心底。
以至於很久以後。
當時的許多人,依然可以清晰地記起他笑時那風華絕代的模樣。
***wwwcn轉載製作******
傍晚。
如歌將最後一道菜放在木桌上,把竹筷擺在雪面前,道:「吃飯了。」
雪拿起筷子,託著下巴笑:
「丫頭,你的脾氣似乎變好了啊,早上說你是我娘子都不生氣。」
如歌扒著白飯:「我答應了你。」
「答應做我娘子了嗎?」雪笑嘻嘻。
如歌瞅著他:「你很奇怪,總是嬉皮笑臉地開玩笑,可是,有時候又認真得很可怕。」
「這才神秘有魅力啊!」雪笑得很開心。
「沒有想到,你會帶我來這裡……」如歌怔怔地說。
「不好嗎?」
「呵呵,在這裡最初的時光,真的是無憂無慮。」
「你會永遠記得嗎?」
「永遠不會忘。」
「那多好,你也會一併永遠記住我。」
「雪……」
為什麼他的表情那麼憂傷?卻只是一瞬,快得令如歌懷疑是自己眼花。
雪的笑容燦爛如春歸大地百花齊開:
「丫頭,我們永遠留在這裡,永遠也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
「好不好……」雪小聲地可憐兮兮地哀求。
如歌慢慢吸一口氣,望住他:
「你是說認真的嗎?」
雪的眼神漸漸暗淡,沮喪道:
「只當哄哄我開心好嗎?我們就在這裡生活一輩子,沒有人來打擾,我只喜歡你,你只喜歡我,快快樂樂地看著你變成白頭髮的小老太婆……」
如歌說不出話。
半晌,她鄭重地抬起眼睛,說:「雪,等師兄的病治好了,我會很用心地試著去愛你。」
雪的表情很古怪。
他低下頭,飛快地將碗裡的飯扒進嘴裡。
「雪,你怎麼了?」
如歌擔憂地問。
雪吃完飯,情緒好象突然好了起來,對她笑道:
「明天早上賣罷燒餅,我們去落雲山玩一玩,好嗎?」
「咦,那裡不是很遠?一天可以打個來回嗎?」
「傻丫頭,一夜之間就可以讓你從京城來到這裡,去落雲山又算得了什麼呢!」
「對呀!我忘了問!你怎麼讓馬車跑得那麼快!」當初她趕去京城,可是足足用了四天三夜。
「哈,」雪得意洋洋地笑,「你沒有發現嗎?我是仙人……」
如歌皺起臉:「拜託,撒謊可不可以不要太離譜,哪有你這麼嬉皮笑臉不正經的神仙。」人家神仙都是仙風道骨、很有氣勢的。
雪哭笑不得:「你這個沒見識的……」
如歌收拾好碗筷。
「大仙,讓一讓,我要去刷碗了。」
「不要叫我大仙!」
「半仙……」
「死丫頭!」
「水仙……」
屋外,如歌偷偷笑著刷碗。
屋裡,雪氣得跳腳,但唇邊卻有一抹寵溺的笑容。
***wwwcn轉載製作******
天空透徹蔚藍。
白雲在山腰海浪般翻湧。
綠茵茵的滿坡青草。
小小的野花迷人地在山石間搖曳,芳香撲鼻。
如歌攤開四肢躺在青草上,鮮紅的衣裳在陽光照耀下,有奪目的光彩。她的呼吸很輕,似乎已經睡去,夢中依然淡淡皺著眉,唇角恍惚有輕輕的呢喃。
一片寬大的雪白衣袖為她遮住太陽。
睡夢中,如歌的臉側過去。
一根青草觸到她的唇瓣,清香而青澀……
象是吻的味道……
……
那時,他吻住了她……
他的唇清涼而緊張,吻著她,微微有些顫抖……
她慌得不知道該怎樣做……
雙手僵硬在身旁……
或許,她應該推開他,她能夠推開他……
她感覺到他的唇輕輕吻著她……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戰楓的吻是激烈而殘忍的,而他的吻,那麼溫暖……
他吻著她時,她悄悄睜開了眼睛……
他清遠如玉的面容,有兩抹羞澀的暈紅,眼睛閉得很緊,象是怕一睜開,一生的夢就會醒去……
她的心砰然變得象棉花一般柔軟……
那樣的他……
她靜靜又閉上了眼睛,雙手扶住了他清瘦的腰身……
她,也輕輕吻著他的唇……
……
刺目的陽光!
啊……
如歌難受地用手遮住眼睛!
終於,她呻吟著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看見一身白衣的雪背對著她而坐,背脊挺直,彷彿壓抑著極大的怒氣!
她覺得不對勁:「雪,你怎麼了?」
雪怒聲:「你在幹什麼!」
「啊,我好象睡著了……」
「你夢見誰了!」
「我……」如歌皺眉,坐起身來,「……我夢見誰,有什麼關係嗎?」
雪轉過身,發怒的樣子象疾風驟雨中搖搖欲墜的梨花!
「你夢見玉自寒了,對不對!」
如歌沉默。
「你騙我!」雪氣得臉色煞白,「你答應了這三天會好好愛我!卻在偷偷地想玉自寒嗎?!」
如歌偏過腦袋,咬住嘴唇。
「好!你好!」雪恨聲道,「既然你騙了我,那我也不要去救玉自寒了,你現在就走!」
如歌驚怔,瞪住他:「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要去救玉自寒了!我為什麼要救他!他跟我有什麼關係!」
雪憤不擇言,她沉睡時那溫柔憐愛的神情,那嘴裡喃喃的「師兄」,刺激到他每一根敏感的神經。
山谷中穿過一陣疾風。
潔白的雲海被吹得洶湧翻滾。
如歌握緊拳頭:「你在無理取鬧嗎?我是答應這三天會試著去愛你,可是,在夢裡會夢到什麼,是我能控制的嗎?」
雪忿忿地瞅著她,眼中有委屈。
山中很寧靜。
野花搖擺的響動輕不可聞。
如歌停一下,道:「是,師兄跟你沒有什麼關係,你沒有必須一定要去救他,是我在勉強你。」
她站起來,低聲道:「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愛上你。我走了。」
空氣頓時變得怪異地沉靜。
她回過身,離去。
心中不是不難過,可是,終究她也無法騙自己。雪對她的感情,她知道,她想回報,可是,卻無法用這種方法。
明知道不愛他,何苦又欺騙自己,又欺騙他呢?
鮮紅的裙角掠過茵茵的綠草,如歌的眉宇間有無奈和自嘲。這一刻,她只想趕回去,回到玉自寒的身邊;哪怕他必定會死,在他去之前,她要一直在他身邊。
然而——
她走不動。
雪輕輕扯住了她的裙角,力道不大,卻讓她半步也挪不了。
「還有一天半。」
聲音柔美低沉。
「不愛我,就假裝愛我好了。」雪的手指蒼白,「只要一天半的時間。」
她心亂如麻。
「我會治好玉自寒。」
天空蔚藍如洗。
野花靜靜芬芳。
雪固執地扯著如歌的裙角,久久沒有放開。
***wwwcn轉載製作******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第三天的夜晚。
如歌將鋪子裡所有的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後坐在門檻處,託著下巴,望著天上的月亮,怔怔出神。
明天她就可以回去,不曉得師兄現在怎樣了。
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也託著下巴。
他的白衣比月光皎潔。
「丫頭,是我搞砸了一切。」低低沮喪的聲音,「剛來的時候,你還那麼開心,可是,昨天我莫名其妙地對你發脾氣……」
「對不起。」如歌靜靜說。
「……」
「是我傷了你的心。」她望向他,眼眸柔和安寧,「雪,傷害了你,我會受到懲罰的。」
月光下。
雪的肌膚晶瑩得彷彿透明,他輕輕搖頭,笑容溫柔如水:
「不會,我會把一切對你的傷害都揹負起來。」
如歌怔住,緩緩道:「雪,你為什麼喜歡我?為什麼當初在品花樓你會選中我?」
「傻丫頭……」
「……?」
雪嘆息:「還是不明白嗎?不是我選中了你,而是我一直在品花樓等你。知道你有一天會來,於是,我開了這品花樓。」
「哦,原來你就是品花樓的大老闆。」如歌想一想,又笑,「我曾經很崇拜你呢。」怪不得,開好一家燒餅鋪對他亦是小菜一碟。
「現在你也可以崇拜我啊。」
「為什麼要等我?你以前認識我嗎?」如歌接著問。
雪的目光漸漸悠長。
月色輕灑在他的白衣上,他沉浸在回憶中的目光,如月色一般悠長。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有多久?」
「自你出生前,我就在等你。」
「哦。」
如歌抱住膝蓋,不再說話。
「臭丫頭!你就只有一個‘哦’嗎?」雪凶神惡煞。
「那要說什麼?」如歌皺皺鼻子,「說謝謝你,我很榮幸?」
「死丫頭!!」
如歌笑道:「你看,如果你在騙我,我為什麼要謝你呢;如果你喜歡的是出生前的我,姑且不說這有多滑稽,那也用不著我感激,感動的應該是‘她’。」
她扭過頭,凝望他:「雪,不管你是因為什麼對我好,你對我的好,我都在心裡記著;或許不能用你希望的方式來回報,可是,我真的都知道。」
秋夜的風,拂過月下的樹梢。
坐在燒餅鋪門檻上的兩人,就那樣,寧靜地彼此凝望。
他白衣皎潔。
她紅衣鮮豔。
在璀璨的夜空下。
目光靜靜流淌。
良久。
「丫頭,答應我一件事情好嗎?」
「什麼?」
「讓我躺在你的懷裡,就象你的情人一樣,你用手輕輕撫摩著我,我象孩子一樣睡著。」
***wwwcn轉載製作******
長廊下。
「叮叮噹噹……」
碧玉鈴鐺被風吹得狂亂!
薄如蟬翼的鈴鐺,只恐風若再疾烈些,便要碎去了……
輪椅中。
青衣的玉自寒似已睡去。
眉間的寒氣顯得愈發厚重,清俊的眉上好象結了冰霜。
但,他是微笑的。
彷彿——
他又回到了那個清晨。
輕輕吻著心愛的人。
她似乎也輕輕吻了他。
玄璜將毯子蓋在玉自寒身上,然後想把輪椅推進屋裡。
風越來越大了。
月亮也被烏雲遮擋。
玉自寒搖搖手。
他沒有睡。
他要在庭院裡,如果她回來了,就可以早一些看得見。
***wwwcn轉載製作******
平安鎮。
燒餅鋪裡。
雪象孩子一樣睡在如歌懷裡。
他睜著眼睛,調皮的樣子也象一個孩子。
「你身上很香。」
如歌怔怔地回過神,道:「是嗎?」
「是啊,」他聳聳鼻子,「好象比我還香。」
「哦。」
「丫頭,你可以專心些嗎?不要再去想玉自寒了,」雪委屈地在她懷裡翻個身,「人家只有這一晚上。」
聲音中有涼涼的寂寞。
如歌聽著,忽然皺眉道:「雪,救了師兄,你不會有事情吧。」記得問過他這個問題,而他並沒有正面回答。
雪將臉埋在她香軟的腰間,孩子般悶聲道:「不會有事,我是仙人,不會死的。」
「真的嗎?」
「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當然騙過我,跟我回烈火山莊的時候,你說……」
雪吃吃地笑:「還在記恨啊。」
如歌嘆息:「倒也不是,只是,總覺得有些擔心。」
「放心好了……」
夜越來越深。
雪愛睏地閉上眼睛,呢喃地說:「我要睡了。」
「睡吧。」
如歌靠在牆上,把被子蓋在他身上。
「你對玉自寒也這樣細心嗎?」雪的唇角有絲苦澀。
「什麼?」
她沒有聽清。
「我說,你可以拍著我的肩膀嗎?這樣,我可以睡得更香甜些。」
「哦。」
如歌輕柔地拍著他,一下一下。
那一夜。
就這樣過去了。
如歌倚著牆,懷裡抱著孩童一般的雪,慢慢地,她睡著了,拍著他的手掌慢慢滑下來。
雪卻沒有睡。
在她懷裡,靜靜聽著她均勻的呼吸。
她,離他那麼近。
這一夜,他想拉成永恆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