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雅是個溫柔沉靜的三十五歲女人,四年前離婚時,前夫就把孩子帶回澳洲去了,甚至連聯絡地址也沒有留給她。思念孩子的欣雅便以保母為業,把無從發揮的母愛發洩在所照顧的寶寶身上。
達比是她照顧過的第三十寶寶,一開始,她就以協助手忙腳亂的菜菜為立場,不但疼愛寶寶,也關心菜菜,絲毫沒有獨佔孩子的想法。而且,她雖然住在他們家裡,卻總是很體貼的在他們夫妻需要單獨相處的時候悄悄避開。
他們實在很幸運,菜菜想。
七月四日是美國獨立紀念日,可是,雖然它是國定假日,卻不一定所有人都能在這一天放假,譬如警察就不行。
交通警察不行!
巡邏警員更不行!
兇殺組警官史蒂夫也不行!
早幾天以前,史蒂夫就和線人約好在這天見面了,可是,他空等了兩個小時之後,終於明白自己又被人放鴿子——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被放鴿子了。但是,幽默的線人——他自認很幽默——卻不這麼認為,因為,他事實上是有露面——躲在牆角後露面,是史蒂夫自己太遲鈍,才沒及時發現他的呀!
這種理由史蒂夫當然不能接受,於是怒氣衝衝的史蒂夫發誓非在今天揪到線人不可,便開始和線人在國慶遊行隊伍中玩起捉迷藏來了。
有人說「男人永遠跟小孩子一樣幼稚」,這句話實在應該比孔老先生所說的「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更適合歸類於至理名言才對,大概是玩得太盡興了,史蒂夫忘了和檢察官同樣約在今天見面,更忘了早就答應菜菜在今天陪她去買衣服,因為,她那些又舊又爛的夏季服裝早就在搬家時被徹底終結了。
約定時間過了,菜菜左等不到丈夫,右等不到警官,猜想老公會不會還在警局寫報告之類的——聽說他還有幾份報告還沒交出去呢!於是,菜菜決定到警局去等他。
可是,兇殺組辦公室裡居然空無一人,除了一個看起來很「兇悍」的女人。那女人雖然相當好看,但眼神太尖銳,神情太嚴肅,甚至連動作也是一板一眼的,全身上下很明顯的散發出「不要惹我」的訊息。
正在史蒂夫辦公桌上看一些報告的女人似乎感覺到辦公室裡又多了個人,立刻抬起頭,並皺眉問:「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呃?我?」史蒂夫怎麼沒提過兇殺組多了個女警官!菜菜狐疑地暗忖。「我是來找史蒂夫的。」不過,這個女警官倒比較像還夫女兇手吃錯藥跑來自投羅網。
女人挑了挑眉。「你就是那個線人嗎?」聽說史蒂夫去見一個女線人了,怎麼線人反而跑來找他了呢?
「線人?」應該算是吧!畢竟,她也的確提供不少訊息給史蒂夫警官。「呃……也算是啦!那你呢?」
女人挺挺胸脯,「梅爾檢察官。」她傲然道。
哇噻!好酷,女檢察官耶!
菜菜滿臉驚歎地露出佩服的笑容。「你好了不起喔!」
梅爾哼了哼沒說話,繼續看她的報告,菜菜這才注意到她在看的是史蒂夫的報告。「你也是來找史蒂夫的嗎?」
「唔!他跟我約好的……」梅爾依然盯著報告漫不經心地回道:「他是我推薦到這兒來的,我自然要來看看他是不是如我所預料的那麼能幹。」
「咦?」菜菜驚訝地眨了眨眼。「他是你推薦到兇殺組來的?」
「嗯!」梅爾淡淡應道:「上面本來是要讓他去13分局的,可是,我建議上面讓他到這兒來,我覺得這兒有更多讓他發揮的空間。何況……」
「何況?」
梅爾突然泛出一抹溫柔的微笑。「他也說過他願意來幫我的。」
菜菜瞪著梅爾的微笑,感到有點詭異,令人很不舒服。
「他說他願意來幫你可是你是檢察官,和兇殺組又有什麼關係?」
「我是專門負責兇殺案的檢察官。」
「啊!」菜菜隱隱有些瞭解了。「你們認識很久了?」
「從我是實習檢察官時就認識了,」梅爾換了另一份報告繼續看,「所以,我知道他是個多麼出色的警探。」
菜菜皺眉。奇怪,她為什麼從來沒有聽史蒂夫起過有這麼個女人呢?認識這麼久,又主動幫史蒂夫調到兇殺組來。看梅爾曖昧的樣子好像也不純是朋友或同事的關係,難道梅爾還不知道史蒂夫已經結婚生子了嗎?這怎麼可能?難道梅爾這麼驕傲的女人也願意做第三者?
「你是辦兇殺案的檢察官,那麼五月底那件連續強姦殺人案就是你辦的羅?」看到梅爾皺眉,菜菜忙又補充道:「那件案子是我提供的訊息,所以,我很想知道結果如何?」
「不是我辦的。」梅爾放下報告。「我到辛辛那提法院支援半年,四天前才回來。」
難怪!菜菜恍然大悟。所以,梅爾根本不知道史蒂夫已經結婚了。不曉得梅爾若是知道史蒂夫已經結婚了會有什麼反應?
菜菜猶豫了一下。「呃……那麼你大概不知道史蒂夫已經結婚了吧?」這絕對不是她壞心,是事實,最多隻是希望梅爾不要再來勾勾纏了。瞧!她多好心,早點讓梅爾斷了這條心,讓她去提拔別人做警察局長吧!
剛拿起的第三份報告書突然失去支撐飄然落地,梅爾僵了兩秒後,才徐徐望向菜菜這邊來。
「你剛剛說……」
菜菜暗歎,她幾乎可以百分之兒十確定梅爾對史蒂夫的想法了,只是不知道史蒂夫對梅爾的想法是不是一樣的?
「史蒂夫已經結婚了。」
梅爾再一次僵住,隨即脫口叫道:「騙人!」
史蒂夫就在這時候走進辦公室,一見到梅爾便愕然道:「梅爾,你怎麼……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和你約好三點在這裡見面了!」轉個眼,他又愣了一下。「咦?菜菜,怎麼你也……啊!糟糕,抱歉、抱歉。」他歉然的摟住菜菜親了一下。「我忘了要陪你去買衣服了。再等我一下好嗎?我跟梅爾稍微談一下就可以陪你去了。」
跟著,他又轉向滿臉震驚錯愕的梅爾。
「梅爾,這是我太太園子。菜菜,這位是梅爾檢察官,是一個非常能幹的女人。你呀!實在應該跟人家學一下,別老是這麼迷糊呀!」
菜菜沒有任何抗辯,只是悄悄覦著梅爾,心理實在有點同情她。
「哪!菜菜,」史蒂夫把菜菜拉到他的位子上坐下,並開啟電腦。「你在這裡看看通緝犯的資料,瞧瞧有沒有你見過的,我和梅爾檢察官到那邊談談。」
不曉得他們在談什麼,只覺得梅爾的神情不像是在哭,也不像是在笑,倒比較像是她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來,或者她還無法接受這事實吧!
再能幹的女人一旦被戳到死穴還是會崩潰的!
雖然史蒂夫很明白的表現出他對梅爾的感覺只是很佩服那個女人而已。但是,這也提醒了菜菜一個令人很不愉快、而且,她一直逃避去考慮的問題。
她和史蒂夫是奉子成婚的,當初就說好會盡量維繫這樁婚姻,若真是不行,或者各自立愛上別人了,彼此也可以坦白說出來,大家來個好聚好散,甚至還談到孩子的歸屬將由菜菜決定。
老實說,她連作夢也沒有想過他們會有分手的一天。從結婚的那一到開始,史蒂夫已經是她的丈夫了。之後,她也從來沒有考慮過要分開,連想都沒有想過,到現在……她已經離不開他了!
哇咧!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的?
結婚之後,她似乎很快就習慣了他的存在,他的保護與照顧,也很自然的認為夫妻之間本來就應該是這樣,而目,他們永遠都會是這樣的,所以,她從來沒有認真去思考過其他太複雜、太有深度的問題。
然而梅爾的出現卻提醒了她。他們的一開始就是不正常的,這樣的關係絕對不會穩定到哪裡去!
想到這樣,她就極度不安、而且不解。
這種不想離開他的心情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呢?這種眷戀他、不捨的意念是什麼時候開始醞釀的呢?這種一想到分開就心痛的病徵是什麼時候開始產生的呢!這種害怕失去他的恐懼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呢?最重要的是,她為什麼會有如此複雜的心理呢?
她承認自己對這種事很遲鈍,一下子想這麼多對她來講是很困難的事。她只知道自己個想和他分開,可要是他真的喜歡上別的女人了呢?
真的要好聚好散嗎?
她做得到嗎?
自從偵破聯邦法官全家被殺一案之後,組長便安排史蒂夫和哈力搭檔成一組,而一旦不再存有偏激想法,哈力很快就和史蒂夫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下班後,兩人常常結伴去喝兩杯後才回家。
這天,兩人正在盯梢,輪到哈力去買午餐來車上吃,史蒂夫突然接到一遍意外的電話。
「史蒂夫?」
史蒂夫訝異地看看手機,再靠回耳邊。「傑克?」
「總算找到你了!」
「該死!傑克,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我請偵探社調查的。」傑克很乾脆地坦白了。
「請偵探調查的?」史蒂夫很不可思議地喃喃道,繼而大吼,「你讓偵探來調查你弟弟?」
傑克嘆了口氣。「誰教你都不給我聯絡你的方法,又不准你以前工作分局的同事們透露,所以,我只好用這個辦法羅!不過你放心,我只叫他調查出你的電話號碼和住址就可以了,其他一概不查,史蒂夫,我不會這麼惡劣去探究你的私生活的。」
史蒂夫不滿地哼了哼。「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傑克靜默了一下。
「坦娜去找你了。」
「什麼?」史蒂夫咆哮。「你讓她來找我?你是笨蛋嗎?」
「史蒂夫,別忘了我是你哥哥!」傑克不太高興地說:「不是我讓她去的,是她自己看到偵探社送來的資料後瞞著我偷跑去的。不過,她只知道你住在葛萊美西公園,因為,詳細住址和電話號碼我都另外收起來了。」
「就算你是我哥哥,我還是要說你是個笨蛋!」史蒂夫怒道:「你到底要我拿她怎麼辦?」
「我現在帶著莉芙在往紐約的班機上,大概不到半個鐘頭就會到達拉瓜第亞機場,請你幫我留住坦娜,等我去把她帶回來,拜託你了,史蒂夫。」傑克幾近於央求地說。
「你……」史蒂夫咬咬牙。「我會留住她的。」
「謝謝啦!」
於是,當哈力把一杯黑咖啡和厚煎餅遞給史蒂夫時,看到的就是一副剛剛有人強姦他的德行。
哈力先把自己的咖啡放在前面,才問道:「怎麼了?」然後咬了一大口厚煎餅,兩眼盯著車子前方不遠的洗衣店。
史蒂夫一點胃口也沒有的把厚煎餅扔在前面,咖啡倒是先喝了大半杯。
「我哥哥剛剛打電話給我。」
「哦!發生什麼事了嗎?」
史蒂夫重重嘆了一聲。「麻煩事!」
接著,他便把和坦娜還有哥哥之間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聽完後,哈力吹了一聲誇張的口哨。
「難怪你住得起那種地方,原來你家裡這麼有錢啊!」哈力笑著擠擠眼,「我還以為你收賄呢!」他開玩笑地說。
史蒂夫以「你很無聊!」的眼神瞪他一眼。「除了買那棟公寓之外,我幾乎沒有動過那筆錢。」
「哇!那那筆錢不是一年比一年多了?如果你真的都不去動,而你哥哥又繼續把你名下股份該分得的錢匯給你的話,我想即使你完全不工作,還是可以過得很舒適吧?」
「應該是那樣。」
哈力笑笑,又咬了一大口煎餅,模糊地說:「這真是糟糕,我認為你哥哥是自覺對你有所虧欠吧!瞧他佔了你的女人又包了所有財產,看在旁人眼裡,他這個哥哥實在很過分,所以,他才主動把你該分得的股份依舊撥給你。」
「結果坦娜原以為你會一無所有,沒想到你終究還是個有錢人。也許她真的是對你舊情難忘吧?但不可否認的,她是因為你有了那筆財富才不肯對你死心的,這有一半是你哥哥造成的。我想如果你隨便點個頭,她就會立刻甩開你哥哥,飄到你身邊來吧!」
史蒂夫沉默片刻。「傑克說坦娜曾經向他提過離婚,但是他不肯。我知道傑克是真的很愛坦娜,愛到可以不顧坦娜是我的女友,而且,不管坦娜是不是真愛他就閃電般和她結婚,愛到可以原諒她所做的每一件背叛他的事,愛到絕對不可能放坦娜離開他身邊。」
「那麼……」哈力喝了一口咖啡。「你就只有想辦法讓坦娜死心羅!」
「有什麼辦法,我都告訴他們我結婚了!」
哈力聳聳肩。「說不定她認為你只是為了不想破壞哥哥的婚姻才隨便結婚的,甚至你哥哥也可能是這麼想的。所以,你必須把你現在對她的想法老老實實告訴她,而且要讓她明白你不是在說謊,讓她清楚瞭解到你所愛的女人從來不是她,而是園子。」
「但是,我早就告訴過她我不愛她了。」
「不過她不相信,對吧?而且,她也不知道現在你有多麼愛你的老婆,對吧?」
史蒂夫默然了。哈力繼續終結他的煎餅,並說:「待會兒吃完你就先回家吧!反正今天大概也不會有什麼緊急狀況了,就算有我也會立刻通知你,ok?」
「可是……」
「難道你不怕坦娜不巧和園子碰上了,然後對園子說些令人誤會的事嗎?」
心頭一凜,史蒂夫沉聲道:「她敢!」
「那種女人什麼事不敢?」哈力不屑地說,「你哥哥也真傻,居然對那種女人那麼死心眼!」
史蒂夫沉思片刻,而後默默抓起煎餅大口大口吞,準備吃完就立刻趕回家去,他不希望讓菜菜傷心或產生什麼誤會。
這是他頭一回為了私事而把公事撇開。
菜菜是個很單純的小女人,所以,她看人也很單純,尤其是女人。看到美人,她也會很單純的和男人一樣讚歎不已;看到比她平凡的女人,她也不會看不起。
也許那女人不夠漂亮,但是可能很聰明、或者溫柔、或者精明能幹、或者是個賢妻良母,甚至是個天才也說不定。內在美總是比外在美難以察覺的,所以,看不到並不代表沒有任何優點,菜菜是這麼認為的。
哇,好……好個女人哪!
這就是她看到在葛萊美西公園廣場外面徘徊的女人時的第一個想法。
那女人身材十分高挑誘人,就連菜菜都自嘆弗如,而且,雖然她的姿色僅是中等程度,卻有一股連聖人也要投降的冶蕩嫵媚之誘人嬌態,大概男人只要多看幾眼就會連骨頭都酥了吧!
她在等人嗎?菜菜漫不經心地想,隨即轉7-11那頭去了。二十分鐘後,她提著一袋雜物用品,腋下夾著兩本雜誌回來了。
那個女人還在等,看樣子等了有好一陣子了,但是,她的神情非常堅決,好像不等到人她絕不死心似的。
只有等男友才會這麼有毅力吧?菜菜又想,然後徑自回家去了。回到家後,欣雅正在客廳聚精會神地看影集,菜菜知道她看完後就會回房睡午覺,便先和她打個招呼,然後把買來的用品袋放在餐廳桌上,接著就先回房了。
她踢開鞋子就往床上一趴。好睏喔!真糟糕,佩斯大學都快開學了,而她這個睡午覺的習慣如果還改不掉的話,難道要站在講臺上邊上課邊打瞌睡嗎?晤……希望學校能把她的課都排在上午就好了。
想著想著她就睡著了,可是,感覺上好像剛眯了一下眼而已,她就被一聲獅子吼給驚醒了。她愕然彈坐起來,心理想著:剛剛是打雷嗎?
但客廳再度傳來連續不斷的怒罵聲告訴她不是,她疑惑地下床摸出去,奇怪史蒂夫的聲音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他不是還在值勤嗎?或者她有特意去錄過史蒂夫的怒吼聲嗎?
「……你還不懂嗎?我不讓你們知道我的新住址和電話,就是不希望你再來煩我了,為什麼你總是不明白呢?」史蒂夫憤怒地低吼。
「史蒂夫,別這樣,我知道你是為了傑克,但是我從來沒有愛過他呀!我真的沒有辦法和他在一起了,你再如何幫他也是沒用的!」帶著泣音的嗲聲。
菜菜倚在通道邊訝異地注視著陽臺前那一男一女,男的是史蒂夫,女的卻是那個等不到情人死不歸的嬌媚女人。女人似乎想靠在史蒂夫身上尋求撫慰,而史蒂夫卻儘量要把她推開。
「那是你的事,我沒有興趣知道,請你和傑克自己去解決,他很快就會來帶你去了。」
「不!我不和他回去,他老是逼我替他生兒子,我們之間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了。」泣音變而為堅決的口氣。「何況我已經好久沒有和他同床了,要和他離婚他也不肯,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