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葬圖

迷藏·海之迷霧 胡偉紅 第1頁,共2頁

所有堆積起來的堅強,是因為終於意識到了滿目的荒唐。我聽著陌生人訴說著陌生,看陌生風景指引出的方向。希望自己不再迷茫。

百薇見到鄭柯時的那眼神叫我覺得好笑,雖然之前她曾聽我提起過此人,但真正見到還是頭一次,在我和百薇成為朋友的這幾年裡,鄭柯一直在國外沒有露過面。其實我和百薇都屬於那種有想法沒行動的人,在馬路上看到哪個比較養眼的傢伙,也就僅僅看看而已。我喜歡盯著人看,喜歡探究人的性格,可能是寫小說之後難以自持的習慣。而百薇是很單純地覺得,美好的東西就應該得到讚美。不過她「讚美」鄭柯的時間有些長,以至於連鄭柯那習慣了被讚美的人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我把鄭柯從車邊上拉過來,百薇就站在店門口。認識這麼久,那妮子心裡想什麼,我用眼角瞟一下都能看出來。

見我們走過來,她顧作鎮靜地說:「青苗,怎麼才一晚上不見,你就有意外收穫了?快點介紹一下吧。」

我心想,小樣吧!還跟我耍開心眼了,話裡話外擠兌誰啊。於是不動聲色地望了她一眼,堆起笑容對鄭柯說:「這位大嬸是我嫂子。」說完我甚是得意,因為我看到百薇的嘴角明顯抽動了一下,眼底還伴隨著一抹兇光劃過。

也許是剛才惹我生氣了的緣故,此時鄭柯很討好般地配合道:「到底是大嬸,還是嫂子啊?」

我看著快要發飈的百薇決定給她致命一擊,解釋道:「是這樣的,以前我管她叫嬸,不過她一直垂涎我哥的美色,妄想成為我的嫂子……」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百薇終於忍無可忍地衝我吼道:「許青苗,我滅了你!」

這幾年,我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剛剛百薇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才猛地反應過來,昨天蕭源不是去了羅舅舅店裡嗎?說不定羅舅舅那裡會有什麼線索。於是趕緊讓百薇去店裡等我,掛了電話才和鄭柯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下,他顧不上吃飯,馬上載著我直奔古董店。當然是在我帶路的情況下。

其實在車上我就考慮過要不要和百薇說哥哥的事情,什麼都不透露是不太可能的,特別是現在要找羅舅舅打聽蕭源的情況。一旦談話深入下去,勢必要帶出些蛛絲馬跡。說得淺了對方一樣會多想,往深處說也不太可能,因為我和鄭柯知道的也不多。可是這事情一旦知道的人多了,我們都很擔心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我詢問了鄭柯的意思,他最後皺著眉說,先去看看吧,見招拆招。

羅舅舅剛好有事出去了,百薇說已經打了電話,他馬上就趕回來。果然和我們想得一樣,百薇很有興趣地問起來,我也只能先跟她說,今天去哥哥研究所裡遇到昨天的那個帥哥哥了,突然想起羅舅舅的話沒講完,很好奇,就又過來玩了。百薇聽了半信半疑,但是鄭柯很識時機地同她聊天,將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了過去,於是在接下來等待的時間裡,百薇並沒有再問什麼,這多少讓我放心了一些。不過我感覺羅舅舅恐怕就沒這麼好應付了。

差不多等了快四十分鐘,羅舅舅才開車回來。一進門就嚷嚷著鬼天氣實在冷得要命,叫那夥計把空調的熱風開大一些,他自己喝了熱茶才過來跟我們打招呼。這回百薇把我們帶上了樓。二樓的裝修風格和一樓差不多,只是更為靜謐。一張紅木八仙桌,幾把圈椅,配上牆壁上的潑墨字畫,倒也別有一番風情。

我向羅舅舅介紹了鄭柯,他只點了點頭,話語中聽不出什麼來。做生意的人,又是這半偏的行業,自然城府很深,我就算再早熟,也不及人家的一點皮毛。於是也不去琢磨這些,免得更加頭痛。

寒暄了幾句,我便直入正題。

我問道:「羅舅舅,其實是這樣的,您還記得昨天到店裡來的那位小哥嗎?」

「呃。」羅舅舅聞聲,果然警覺了起來,笑而不語。這人極為聰明,當還未察覺對方的來意時,話說得越少往往是越安全的。

於是我接下去說:「其實今天我又看到他了。」

「哦?」他來了興趣,原本眯著的眼睛微微睜開,問道,「在哪?」

「他是我哥哥的同學,在一起實習的研究所裡。」

我這話顯然讓羅舅舅倍感意外。他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了改變,認真了不少,他一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邊思量著什麼,最後對我說:「許同學。」

「您叫我青苗就可以。」

「那麼開門見山地說吧。你這次來一定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吧?」

我想說,果然薑還是老的辣,不過一考慮這種場合實在不合適,於是笑著恭維道:「羅舅舅果然是慧眼,什麼都瞞不過您。」我邊說,邊迅速地在腦海中編造著下面的話,到底要不要提哥哥失蹤的事呢?我裝成不經意的樣子看了一眼身旁的鄭柯,他也剛好在聚精會神地聽我講話,也許在內心深處也在思索著我接下來會怎麼開口吧。

我心想,我可是第一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不免有些發虛,一句話說錯,也許事情的結果就會變一個樣子,乾脆就實話實說吧。想到這,我接著說了下去:「前不久我哥哥外出勘測一個專案,但是至今都沒回來。起初我並不知道,但是哥哥的電話一直打不通。今天我又去他實習的地方問了一下情況,那裡的人告訴我,他有可能是和蕭源,也就是昨天來這的小哥一起去的。此時他人回來了,我哥哥卻沒訊息,所以我很擔心。」

沒等羅舅舅出聲,百薇先驚訝地叫了起來:「什麼?!聯絡不上藍宇哥了嗎?」

我點點頭。

「你怎麼不問問清楚,研究所到底派他去了哪裡?趕快聯絡當地,請求援救啊!」百薇聽了也很著急,趕緊幫我出謀劃策。

鄭柯簡單解釋說:「事情好像沒這麼簡單。因為我們問了所裡,和藍宇一個小組的人都說所裡並沒有派任務出去。所以這次藍宇似乎是單獨行動。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我把目光投向羅舅舅。他的眉頭深鎖,一直未出聲。

然後我又把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說了說,但是關於最重要的那部分,哥哥寄了信和東西給鄭柯被我隱瞞了起來。儘管還不知道那是件什麼東西,可我始終覺得不該輕易地講出去。羅舅舅的態度起初讓我十分焦急,他一直靜靜地聽,最多點一點頭,但不做任何表示,讓我無法看出他到底在思考些什麼。對我說的一切是相信,還是疑惑?我是很討厭這種猜測的感覺,完全不知道對方的心理,總覺得十分被動。不過我將所有的話都說完,打算告一段落的時候,他總算重新開了口。

羅舅舅把杯子放回原處,停頓了一下對我說道:「青苗同學,不瞞你說,我昨天是第一次見那蕭源。如果不是你告訴我他叫什麼,我對他幾乎是一無所知。你如果想在我這打聽點什麼出來,那恐怕要失望了。不過……」

顯然他話裡有話。

我只好顧作鎮靜:「您說。」

「你是說,他是考古專業的?」

「是的。」

「那就有點意思了。」羅舅舅居然露出了一絲微笑,用手指點了一下桌面,「這事我可以幫你分析一下,首先你要確定,你哥哥是不是和那個蕭源一起外出的,是不是隻有他們兩個人同行。其次要確定這次出行屬於所裡派遣的,還是私人行動。最後一點,也是最為重要的,你哥哥現在是不是真的失蹤了。如果這一切成立,那麼不管蕭源這個人是什麼背景,你都要把他找出來,然後親自問個清楚。」

我想了想,覺得十分有道理。綜合上面的這些,沒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和鄭柯只是聽研究所裡的那幾個同學隨口說了說,那麼也有可能是所裡派了比較隱秘的任務他們並不知道。其次是我只知道蕭源在哥哥外出的這段時間也請了假,但並不能證明他們就是一定在一起,更不要說還有沒有其他人了。至於那最重要的一點,也是最難辦的。哥哥每次外出勘測,我幾乎都無法聯絡到他。這次雖然時間長了一點,但也不能確定就是失蹤了。那麼現在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問題是清晰了,可我的腦袋裡面卻變得亂糟糟的。百薇安慰道:「青苗,你也不要太著急了。現在情況都還不是那麼清楚,也許是我們多慮了,藍宇哥根本沒事。」

鄭柯也看出了我的困惑,於是沉默了一陣,對羅舅舅說:「您看這樣如何,關於上面的問題,我和苗苗這兩天就去查實。但是蕭源那邊也請您多費心,看有什麼線索能找到他。他既然身為一個學生能來到您這樣的一家古董店裡,說明他身上還是有什麼東西在的。您說是吧?」

鄭柯話裡明顯有話,被他這麼一說,我也意識到了,蕭源昨天來店裡一定是有什麼目的,而羅舅舅昨天的話也只說了一半。看來這裡面還是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羅舅舅眯起眼睛笑而不語,最後用手點了點鄭柯,意思是「小子不錯啊」。

百薇顯然沒想到這麼深,還一個勁地打圓場:「青苗,放心吧。舅舅一定會幫忙的。你不要太著急。」

隨後我們又坐了一會,都各懷心事。我覺得沒意思,就拉起鄭柯告辭。百薇出來送我們,我回頭朝店裡看的時候,發現羅舅舅正若有所思地凝望著我們的背影,表情居然陰沉得狠。我不禁心頭一沉。

我和鄭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一路上我沒怎麼說話,實在是心裡亂得很。到家之後換了衣服,就著自來水洗了洗臉,這才覺得腦袋裡稍稍清醒了一些。鄭柯衝了咖啡,端過來的時候一直抱怨我是個嚴重缺少生活情趣的人,居然只喝速溶咖啡。我心想,趕稿子的時候哪裡顧得上這麼多,就是硫酸估計也能牛飲。不過此時我也沒心思和他說什麼,抱著沙發靠墊發呆。

鄭柯和我商量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再等幾天。另外還是要再去一趟研究所,把哥哥前後一段時間的情況都要問清楚。我試探性地問鄭柯,是不是要給鄭伯伯打個電話,畢竟他是所長,就算所裡有任何機密一點的專案,瞞誰也不會瞞他。鄭柯想了想,決定不暴露自己,讓我去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看來,這個傢伙始終不願意回家。

就這樣又拖了一天,期間我給鄭伯伯打了電話,得到的資訊十分肯定,所裡近期並沒有特別的安排,而且對於哥哥失蹤的事他顯然不知情,還在問我哥哥請假的事。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說他身體最近不太好。我家在花市沒有任何親戚,可以編造的謊話實在有限。鄭柯又去了一次研究所,用「美色」換回了不少情報,但是能用得上的沒有幾個,關於蕭源的幾乎是零。對於這點,我們倆都十分的鬱悶。難不成這傢伙還真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在一切枝節都毫無進展的情況下,我覺得異常沮喪。直到羅舅舅突然登門造訪。

他是單獨來的,並沒有百薇陪伴。那麼這就有些奇怪了。一來他根本不知道我家在哪,二來他選擇單獨至此肯定是有什麼目的。憑直覺,我猜他一定知道了些什麼。

鄭柯與羅舅舅面對面坐下,我泡了茶端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家裡沒準備什麼好茶。平時哥哥不常回家,而我又不怎麼喝,還請羅舅舅見諒。」

他笑笑,微微發福的臉上不太容易暴露太多的情感。

鄭柯也是那種經常面帶微笑的人,不過他那笑就擺明了是「勾人」了。就算他自己沒有意識到,那笑裡面也是情不自禁地就帶出了百轉千回的妖媚。所以有時我總想,鄭柯這廝要是個女兒身,準保是隻狐狸精。不過此時,他面對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顯然沒什麼心情露出那種笑了。只是懶散地靠在沙發上,神情比較認真。

他問:「羅舅舅,您這次來是不是查到什麼訊息了?」

我心說,你也太開門見山了吧?不過轉念一想也對,和這種心思一大堆、城府比海還深的人打交道,還不如直接一些,誰叫我們壓根沒有拐彎抹角的資本呢。

羅舅舅微微點了一下頭,端起茶品了一口:「不忙。我這還有幾個問題想問清楚。」

我疑惑起來:「什麼問題?」

他道:「薇薇告訴我,你的父親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考古學家許海墨吧?」

「正是。」我點了點頭。卻被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怎麼好好的又扯到我去世的爸爸那裡去了?而且「大名鼎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爸爸發生意外的時候,我才剛念小學,也許有很多事情我根本不清楚。

「那就對了。」羅舅舅接著說,「你的哥哥也是學考古的,而且專門研究花市周邊海域內的海底墓穴?」

「這個……」我微微一愣,如實回答,「學考古的不假,但他具體研究什麼我也不知道。我不太關心這些。哥哥也很少和我提起。您說這些到底是什麼用意呢?」

「這個要從頭說恐怕就很深了。不過你有沒有想過,當年你的父母是因為什麼過世的?而你哥哥為什麼又要堅持學考古呢?這一切和他這次的失蹤是不是有什麼必然的聯絡?」羅舅舅似問似答,卻讓我的腦袋猶如一大團糨糊,更加無法思考了。

一旁的鄭柯也有些按捺不住了,直通通地說:「您就別再畫個圈子兜著我們跑了。說實話我們知道的也許還不如您多呢。這麼多問題,一下子丟擲來,苗苗根本沒有答案。而且這事怎麼聽起來越來越複雜了?」

「越複雜的事情越值得去研究。小夥子,這個道理你不會不知道吧?」

「可是眼下,我們著急的是找人。這親人失去聯絡,誰還有心思去管那些旁支末節?」

羅舅舅低聲笑了一下,習慣性地用手指輕點桌面:「話是沒錯啊。那好吧,給你們看樣東西。」

他邊說邊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樣東西,動作十分小心,很輕緩,像是拿著什麼易碎的稀罕物。起初我也沒怎麼在意,但隨著那東西露出包外,我的心臟極為迅速地跳動了起來,當他將那黑木盒子開啟,我幾乎失聲叫出口。

鄭柯顯然也吃了一驚,我轉頭望向他的時候,他的兩隻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那黑木盒子,精緻的眉宇幾乎深鎖在一起。

我們倆都閉口不語。這不正是哥哥寄給鄭柯的東西嗎?此時怎麼又到了羅舅舅的手裡?那黑木盒子,那裡面的卷書,無不一模一樣。如果不是最後一絲理智戰勝了好奇心,此刻我早就直奔樓上,去看看那東西是不是還鎖在我的櫃子裡。

「這是……」為了掩飾我們的異樣,鄭柯強做鎮靜,指著那東西問,「什麼?」

不過很明顯,我們倆剛剛的表情早就出賣了自己,現在才來掩飾已經沒什麼用處了。不過羅舅舅似乎並不打算點破,只道:「這就是那天蕭源來找我的目的。他帶來了這個,並且分文不取,只說等我真正要去找的時候帶上他便可。」

我聽得一知半解,又追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可知這東西是什麼?」

我和鄭柯幾乎同時搖頭。

羅舅舅很是得意:「我不敢誇下海口,在花市,除了像你父親那樣在考古界有一定聲名的人之外,就只剩下你舅舅我能認出來這東西的價值。當然即使有人能知道,也未必會相信,更未必敢去找。」

聽他的話我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看來這的確是件古物,而且價值不誹。那麼這就很蹊蹺了,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何會在哥哥手裡?哥哥卻又把它寄給了遠在美國的鄭柯?

「羅舅舅,您這話我們只聽懂了一半。剩下的還是一併都告知了吧。」鄭柯也來了興趣,希望能快點知道全部。

但是我有種感覺,這人即使將話說到了最後,也勢必會隱藏起一些來。並且在已經說出來的這些裡面,也要酌情考慮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繼續道:「這事說起來太複雜了。不過簡單一點來講,這黑木盒子裡裝的東西叫作‘地葬圖’,可以說是張藏寶圖,卻又不完全是。因為它上面還記錄了一些關於歷史的東西。這圖原本藏在銅鏡內,有兩個。裡面一個是真,一個是假。只有找到了其中的一個,才能知道另一個的真偽。但是如果進了假的,那後果誰都不知道。這東西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啊?!那蕭源又是從何得到的呢?」我大驚。真沒想到哥哥寄給鄭柯的東西竟然是張藏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