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一開始也對梅長蘇的話略有訝異之感但後來一想這位麒麟才子擇主當不是點兵點將點到誰就是誰自然對將來要侍奉的主君做過詳細的瞭解和調查知道自己一些軍中的表現並不奇怪所以也不多想只是又確認了一遍道:「我準備親自去見夏冬雖有風險勝算到底大些先生可以為然?」
梅長蘇自知靖王出面效果更好也相信夏冬即使不答應也不會因此出賣靖王只不過會面時的細節需要安排得更隱密更周全罷了當下沒有反對點頭贊同。
大略的方向商定之後梅長蘇神情更見疲弱靖王也必須要準備明日參加年尾祭典的事。兩人都不再說些虛言絮語簡短告辭後便各自分手。
從密室回到臥房梅長蘇體力不支徑直就上床休息。飛流按照事先得到的囑咐拉了鈴晏大夫很快趕來又細細地診視了梅長蘇一番對他的狀況還算比較滿意命他飲下睡前最後一劑湯藥方才退了出去。
在飛流之外又安置在室內守夜的另一位侍從兩天前就已奉命搬了出去故而晏大夫一走室內便隨即安靜了下來。飛流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個身裹緊被子正要安眠一抬頭看見梅長蘇的眼睛居然是睜著的直直地看著床頂的繡花圖案不由大是奇怪。
「睡覺!」少年大聲道。
「好。」梅長蘇忙順從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可是飛流盯著他的臉看了一陣後並不罷休反而有些慍怒地爬起來跳到床邊再次大聲道:「睡覺!」
「已經睡了啊……」
「沒睡!」
「眼睛閉著的……」
「閉著沒睡!」
梅長蘇苦笑著嘆了口氣睜眼握了飛流的手哄道:「蘇哥哥暫時睡不著飛流先睡好不好?」
「為什麼?」
「飛流不是所有事情都有為什麼的……」
「為什麼?」少年堅持問著雖然就算他得到了答案也未必能真正理解。
梅長蘇定定地看了他一陣慢慢坐了起來披衣靠在床頭低聲道:「好吧那我們來聊一聊。」
「聊天?」
「嗯聊天。」
飛流有些開心陰寒的表情疏散了好些盤起腿坐到了梅長蘇的床上。
「其實蘇哥哥是在想今天晚上所做的決定……到底是不是錯了……」梅長蘇的目光有些飄浮地看著飛流似乎是在跟他說話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如果我是一個合格的謀士就應該拼盡全力阻止景琰去救衛崢。因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許可以稱之為勇氣但同時也非常愚蠢。衛崢明明就是夏江的一次殺招只要不予理會他就沒有了後手這時候對他任何的回應都是愚蠢的可我們卻不得不做一次愚人……」
飛流聽不懂但他非常安靜地看著梅長蘇一雙眸子純淨得如同不摻任何雜質的水晶一般讓人心頭的紛亂漸漸沉澱。
「景琰長年在軍中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情義比什麼都重要這種情義是譽王那些人無法理解的只有上過戰場與同袍並肩奮戰過的人才會明白它的珍貴……」梅長蘇喃喃地說著語音模糊「景琰自己是這樣他身邊的的心腹大多數也是這樣所以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去勸阻他觸犯聖怒搭救衛崢了。這個時候本該由他的謀士來為他權衡利弊讓他趨利避害爭取最佳的結果可是……」
梅長蘇的聲音漸低漸悄飛流歪了歪頭向他靠近了一點兒眨眨眼睛。
可是……蕭景琰唯一的謀士也是不稱職的。他被過去所侷限他有著和看重軍中袍澤之情的蕭景琰同樣的弱點所以他阻止不了錯誤的決定甚至他自己也會一無反顧地踏上錯誤的道路。
「飛流我對不起景琰我曾經對他說謀士有我一個就足夠了但實際上我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謀士。」梅長蘇揉了揉少年的額雖然明知他聽不明白仍然很認真地對他說著話「如果這次我失敗了那麼景琰的未來也會隨之結束。他在我的推動下走上奪嫡之路我卻因為自己無法放棄的原則沒有讓他去做絕對正確的事這是我虧欠他的地方。」
「不失敗」飛流用斬釘截鐵的語氣道「就可以!」
梅長蘇怔了一下良久後突然笑起來笑得彎下腰喘咳成一團好半天才重新抬起頭用力拍了拍飛流的肩膀「沒錯還是你說的對。只要不失敗就沒事了我們絕對不能失敗的是不是?」
飛流想了想又道:「沒有!」
這次連梅長蘇是真正地愣住了「什麼沒有?」
「你說的沒有!」
梅長蘇凝住了目光細細地思慮了很久向後一靠鬆開一直緊繃著的腰部肌肉長長吐出一口氣。「是啊這世上也許根本沒有什麼絕對正確的事。我自己的心從來沒有在是否應該救衛崢的事上猶豫過半分這就說明那不是一件錯事。既然對我來說是對的那麼對景琰來說也應該是這樣。我們都不可能成為完全拋棄過去的人那麼現在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努力不要失敗而已……」
「不失敗!」飛流雙眼晶晶亮語音清洌堅定。
梅長蘇看著如幼弟般的少年溫柔地微笑。「謝謝你飛流。蘇哥哥其實沒有你聰明常常想的太多太雜。跟你說說話自己心裡就會暢亮起來你真的是我……最不可或缺的臂膀啊……」
飛流小心地捏了捏梅長蘇的臂膀再摸摸自己表情非常的疑惑不解惹得梅長蘇又大笑起來將少年趕回了自己床上。
「睡吧明天又要過年了哦!」
對於過年飛流有著和所有孩子一樣的欺盼與欣喜所以他立即忘記了剛才的疑問快滑進自己的被窩躺得端端正正。
夜是安寧的。心卻不知是否能如靜夜這般安寧。但無論如何那些躁動的緊張的殘酷而又充滿狡詐的白晝終究要一個接著一個到來。
下一個白天過去之後便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