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你不必知道

天下大亂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拒絕你……」

花如雪怔怔地望向鬼見愁身後的路,這條道路,是通往皇城。

她與鬼見愁在此狹路相遇,是否意味著他剛剛自那邊經過呢……

「你是去救他?」

眼瞳一亮,若是這個身法奇絕的人,或許真的能救葦八。

「他已經拒絕了呢……」長長的發在風中被吹作萬尺遊絲,素如青蓮又妖如鬼魅的人搖著頭一副搞不懂的樣子,「他一直都是個死心眼的男人。從來沒有人逼迫他做什麼,是他自己把自己變成了不幸福。這樣一個心死了的人,你還要去做什麼呢。」抱住自己纖瘦的肩,他俯望花如雪,一臉好奇地說,「像你們這樣的人,我真的無法理解呢。」

花如雪悽然微笑,「你又知道什麼。我們何嘗不想幸福?」

就像她何嘗不想拋開水月宮去做她自己?但是她一早發過誓,要保護完顏雍。就像葦八他一定也有他所堅持的信仰。儘管她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她知道他一定有。那誓言不是與任何人定下,而是與他自己。

「你以為你沒有勉強他……」像要哭了一樣笑著,她也抱緊自己纖細的膀臂,「卻難道你真的不懂,你一直都在向一個根本不會拒絕你的人提出殘忍的要求嗎?」

是的。

就像完顏雍明知她根本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但不會拒絕,並不代表「我願意」。

在這些任性囂張天性張狂的人眼裡,她與葦八都只是不能理解的傻瓜。或者,正因為如此,她才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

就算他從不喜歡在她面前多說話。

那雙弱水般足以沉溺一切的眼眸,其實盛載的是深深的寂寞吧。

「他不讓你救,你便不救了嗎?」她痴痴地問,臉上不知不覺淌下淚痕,「你會如此輕易放手,只因為葦八對你而言,絲毫也不重要!但你知不知道,你很有可能,是葦八他一生一世最重要也最想要的存在啊……」

就像爹爹之於她。

她一直很努力,一直很認真。

希望會被爹爹注意,被稱讚,會終有一天,爹爹愛她更勝於完顏雍。

她沒有任何地方輸給他啊,只是因為生為女子,就要當那個影子,只是因為他那份想要稱霸天下的野望,她就要被迫舔血江湖,做一個註定的犧牲者。

這苦澀的寂寞的明知不可能,卻無法不抱有期待的感情,如最最濃烈殘酷一往無回的戀情,沒有相似體驗的人,永遠無法瞭解。

風中,冰冷的物質揚揚灑灑。

柳梢頭的白衣人早已不見蹤跡。

只有花如雪一個人仍在嘶聲哭喊。

這份心痛,為自己,也為他。

紗裙拖曳,行走間,發出簌簌聲響。

火把嵌於四壁,重重把守的牢房堅固得連蒼蠅也飛不出去。她不知道那神秘的男子如何得以自如穿行,她只知道連她亦需要拿著令牌,才能進入這不知葬送多少生命的活地獄。

錦衣華服的女子,一雙深灩的眼,逐一掃過牢門,掃過一張張幾乎同樣被掩蓋在亂髮之下灰敗絕望的臉。

終於,她找到她想找的人,併為他而駐足。

「葦八……」

顫抖地叫出那個人的名字,她將手伸進鐵柵。

而灰衣散發的男子,卻彷彿置若罔聞,只仰頭看著自邊角射入的一縷月光。

上次一別,已隔數月。

沒想到卻是在這樣的境況下重逢。

她握緊一條條橫阻在他與她之間的鐵柱,咬緊蒼白的唇。

為什麼所有美好的開場,最終都要變成如此的結局?

他們明明相遇得那麼美。

畫鼓喧街蘭燈滿市的繁綺之夜,浪漫地邂逅,他送她一朵紅花。古柳堤長,披香簾卷,月明風細的夜晚,她設宴還請他。

那時她淺笑盈盈,充滿自信。

她想給他以幸福,並認為這很簡單。

她是水月宮主,也是完顏雍的妹妹。

只要她願意,沒有什麼她付不起。

但這個男人卻該死的什麼也不要。

甚至,他拒絕她的愛情。

雖然曾經有一瞬,她以為他也是愛她的……

明明不想哭,但思及至此,柔軟的水汽還是在眼底凝結成不甘的霜霧。

「你很奇怪是嗎?」用偽裝的冰冷包裹她最後的自尊,向那個頭也不回連一眼也不看她的人說,微笑著說:「奇怪我為什麼還會好好地出現在這裡呢。我不是應該被你牽累,成為刺殺事件的主謀亡命天涯嗎?」

「是……」

他交握的手指縮緊,睫毛在手背投射下因飛快眨動而造成的陰影,隱藏一瞬間眼底晶瑩的爍動。

「轉過臉……」她要求,「轉過臉來,我便告訴你為什麼。」

「為什麼並不重要。」他固執地抬起緊握的手,支住額頭,偽心地說出:「這樣很好……」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她抓緊鐵欄,再也掩飾不住激動哽咽的聲線,「為什麼你不敢回頭?你騙了我,陷害我,利用我,難道就沒有任何要對我說的話嗎?」

「沒有。」他閉上眼。

「為什麼你直到現在還要這樣!」眼淚隨質問奪框溢位,「反正你已經沒有必要再用沉默面對我,反正所有的謊言,也已出現結果。葦八……」她痛灼地抬眸凝望向他,「我只問一件事,那句你愛我,是不是也是假的……」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雙膝無力地下滑,碰觸到地牢的塵土,久到她以為此生也無法得到回應,久到一滴淚從眼中落下的時間……那個男子終於回頭,一瞬間,她看到他向她笑,這是第一次,她見到他如此溫柔的笑,他用那麼溫柔的表情告訴她說:「——情深不壽,此世緣薄。」

「為什麼……」雙肩微顫,女子顫抖地小聲說,「為什麼不接著騙我…為什麼不騙我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你知道嗎,你總是這麼狡猾。」她痛楚地望著他,任由清澈的眼淚直直掉落,「如果你說你不愛我,或許我可以狠心走掉,或許我可以忘記你。什麼叫情深不壽,什麼叫此世緣薄?葦八,你為什麼這麼傻?你為什麼不跟救你的人走,你為什麼不答應完顏雍的要求。你只要低一下頭,就可以不用死。但你為什麼這麼驕傲?這麼該死的固執。為什麼一定要選擇死……而我……」她茫茫然地按住心口,「又為什麼要懂你的理由呢。」

如果不知道,該有多好。

但他還是那麼狡猾,用那最老實的外表,最安靜的眼睛,靜靜地望著她,一字一句地念出將她從此束縛的魔咒:「騙了你。葦八死。」

六個字轟然震入心口。

抽絲剝繭,束縛心靈。

她一直都在等待某個人出現。可以不用防備,可以不必猜疑,可以單純因為她是她而愛上她的某人。但她從未想過,原來竟會有這樣的事,即使他是真的愛她,也還是一定要背叛她,傷害她……甚至,他傷害他自己。只因他以為這樣做可以還她的情。可是……為什麼寧肯死去,他都從來沒有想過,要在今生還她呢?

幽然靜立,她望向他,濃重的眉睫再也無法掩飾深埋的痛苦。

「此世緣薄,要待何世?你並不是不能夠,只是你不願意。」深深地凝望他,她問:「為何你不懂,為某個人生,要比為某個人死,更難一百倍。」

葦八無言。

鬼見愁曾問他:「為什麼,你總也不懂為別人活著和死了並沒有區別呢?」

而今花如雪卻提出相反的問題。

她說為某個人活著更難。

他睜開一直閉著的眼睛,望向那個選擇活下去的女子,而她已漠然地轉身,拖著長長的裙尾,走向那條更難的道路。

是的,那就是她的愛情。

一直以來,一往無回,鳳凰般充滿犧牲的感情。

對父王……

對兄長……

對他……

都是如此。

她付出無數個百分百,卻從未得到過回應。

在來見葦八之前,她先去向完顏雍苦苦哀求。她從來沒有為一件事這樣求過誰,但是這次,為了葦八,她低頭了。

完顏雍說只要葦八願意服從,就放他一條生路。對於刺王大罪,這已是最大的寬恕。

但這個固執的男人卻說他寧肯死。

慢慢走,慢慢走,阻止一再想要回頭的衝動,命令自己不可以做出比流淚更難看的事情。花如雪覺得眼中有什麼在灼辣地跳動,不像眼淚,更像是她的心。為何要愛上一個如此決絕的男子,為何他總是不留餘地。而又為何即便如此,她卻依舊無法恨他……

仔細想想,他也沒有怎麼誘惑過自己。

他只是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就幾乎改變顛覆了她的一切。

以前她可以談笑間取人性命,她可以知道什麼叫顧全大局。但他把她的心變得狹小。

就像那名為鬼見愁的人能夠未卜先知,派來他與她相生相剋。

她變成除他以外,什麼都不願多想的平常女子。

只想尋一個安靜的所在,那裡有金黃的麥田、清澈的流水。葦八的夢,也變成她的渴求。

只要他說他願意,她便真的與朝堂絕裂掀起血雨腥風也要救他走。

但是他沒有。

他只是漠然地轉過頭,不看她。

所有或尖銳或澎湃的感情,他一如既往,獨自承受。

只是看著這樣的他,便覺得無邊悽苦瀰漫成紗籠罩漫天過往。

她疲憊到沒有辦法再邁過那突兀的傷痕。她不想讓自己變得更加不幸。

騙了她,他就死。這是他可笑又深重的回答。

但是,無奈的,為什麼她理解,他所有全部在別人眼中是那樣可笑的地方呢。而這,才是最可怕的癥結。

情深不壽,此世緣涼。若有夙願,來世當償。

十六個字,紛紛擾擾。前塵舊夢,便一筆勾銷嗎?

誰欠了誰,誰騙了誰,誰更無奈,所有的所有……都像那男子一向深鎖的眉頭,隱秘的心事,與光同塵,再難分辨。

他用孤傲寂寞的背影在說:你不必知道。

按住自己的腹部,卓然華美的女子慢慢行走,清瘦秀挺的身姿保持如蓮的風度,像來時一樣,慢慢退去。

她將遠離這個宮廷。

帶著他與她的孩子……

至於她將去哪裡。

就像這個孩子的存在……

回眸一笑,唇邊一縷浸透苦澀的驕傲。

你也同樣,不必知道……

陽光熱辣。

執行者手中的刀反射一片通透銀光。

用刀的人,總有一天,也會死在刀下。

只是,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把刀呢。

眯眼遙望幽藍的晴空。平靜得不像即將離世的男子心中只想著:她,現在在何處呢?

捨棄半生的經營,一夜之間消失中都,皇帝甚至三番五次地前來追問,認定他這個最後見到花如雪的人,會知道她的下落。

但他並不知道……

天空像整塊澈透的水晶。

無端吹來幾抹淡淡的花瓣。

那個華美的紙鳶,終於掙脫了束縛它的絲線……

心中掠過一絲悵然,他想起,溫泉之夜,她微笑著撫摸他的臉,她說,請你千萬不要騙我,因為我會很傷心……

那一夜,飛花似雪,泉水淙淙。

「執行!」

一聲厲喝,劊子手舉起手中長刀。

而他順從地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