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境遇取決於偶然。
葦八在那個燈火熒熒的傍晚,遊女如織的花街,以十枚銅板的價格買下一朵紅花。也買到了別人求之不得前程似錦的境遇。
只是當事人或許並不認為這是一種幸運吧。
「我做錯了什麼嗎?」
站在第十八次被拒之門外的店鋪前,葦八沉思良久,失落地自語。
為什麼自從他赴過那有如南柯一夢奢華的畫舫盛宴後,就失去了他的工作、甚至是再找一份短工的可能?
遊絲千尺,細雨濛濛。
持一柄青傘的女子笑吟吟地跟著身後,任由司花的青帝,以雨為針,在那淺黛羅裙的邊沿處繡上一行春水的溼潤。
「葦爺,您還要再找下去嗎?」
她巧笑倩兮地問。
葦八挺直脊背,唇角掀起一份堅毅的傲然。驀然大踏步折轉,走到女子面前,「為什麼?」清澈的眼中並沒有預料之中的慍怒,只是口吻帶出深深的疲倦。
女子嫣然。
「你該猜到,就算你繼續倔強下去,這中都城內也沒有一個人敢僱用你。你是唯一被水月宮主請上畫舫招待的貴客。花如雪若想要一個人,就是勢在必得,且不擇手段。」
這番話並不是出自持傘的青衣女子,一輛牛車在雨中駛過溼漉漉的青石板,粼粼積水正倒映著挑起車簾的某個女子似笑非笑的眉眼。
而敢如此評論花如雪的人,也只有水月宮主本人。
「葦八,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她眉梢一挑,笑眼盈盈,「那商人若不要你,你便到水月宮做事。難道怕我會拖欠工錢不成?」語尾上挑,她帶著幾分調笑。
「葦八聽聞水月宮人才濟濟,不明白宮主何必垂青葦八。」他蹙眉望去,花如雪的眼神亦不避不諱。
她但笑不答,只問:「我以宮主之身,親自來邀。葦八可願入我水月宮?」
掌車的黃衣少女聽得極不耐煩,暗中撇嘴。宮主與他費這些口舌做甚。只要水月宮一聲令下,葦八根本不可能在中都找到其他差事。早晚會來求他們。宮主倒好,不但派人跟隨生怕他凍到、餓到、找她們不到!更放下身架親自來邀,真不曉得那個土裡土氣的鄉下人別有什麼動人心處!
蕭疏雨中,男子垂眼沉眉,若有所思。
「宮主。葦八來中都是要找一個人。葦八答應了另一個人,非要找到此人不可。一日完不成任務,葦八一日不能離開中都。葦八並非自由之身。有諸多不得已之處。這樣一個葦八,若是加入水月宮,只怕總有一天,會給宮主添麻煩。」他深深望她,低聲叮囑:「宮主但請三思!」
「我花如雪雖不喜歡自找麻煩,但也從未怕過麻煩。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總是特別少,所以凡是我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花如雪挑唇一笑,信手撩開車簾,「葦總管,請上車!」
隔著如霧煙雨,花如雪覺得那站在雨中的男子似乎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與之前不同,但究竟哪裡不同,花如雪也說不出。
但是葦八並沒有再推辭,他沉默地跟上,選擇站在車子的後面。
「你是主子。」淡淡的四個字,好像已是一切,什麼都不必再說,從此之後,他是她的人。只是他已先行告知,他心裡更另有一人,且永遠優先於她。
「這個男人很意外。」烏羽詫異地抿了下嘴角,以為這種固執的男人定然又臭又硬寧死不屈,擺出一副不受招安的草寇狀。沒想到他如此明白自身處境,卻又處處要把話說在前頭。
「你不覺得他是個忠義之人嗎?」
花如雪露出神往的微笑,緩緩放下撩起的車簾。一路車輪轆轆,輾過溼膩的石板。不論開快開慢,那男子總能跟上,穩穩的步聲,竟讓坐在車內的她有種異樣安心的感覺。
「那也沒必要讓他當總管吧!」
烏羽生氣,連她都沒有當上過水月宮的大總管呢。憑什麼這傢伙可以一步登天?
花如雪迎上她的目光,掀動眼睫,微微一笑。倒是令烏羽反而不自在地率先移開視線。
其實,也沒有什麼理由……
垂眸望向交加於膝頭的修長手指,以及指畔所夾的一朵紅花。花如雪知道,她只是莫名地很想去相信某個人……
等這樣一個人出現,她已等了太久。
那天錦上添花樓,親選近身侍衛,就是為了可以找到一個不用她處處戒備能夠令她放心休憩的守護者。只是沒想到……
他會以那樣的方式在她的人生中別樣地出場。
香車華蓋,鳳燭熒熒。多少繁華如煙朵瀰漫,散盡後唯餘空蕩的寂寞,而驀然回首……她看到人群中素極的他。
推開斗笠的男子有一雙沉靜無波的眼。
四目相顧,沒有恐懼、沒有奉承、沒有絲毫利益的牽絆,他甚至用他最後十個銅板為她買下一朵其實她並不喜歡的紅色絹花。
難道他不明白這樣的舉動,很容易招人誤解嗎……
花如雪低頭淺笑,卻不知道自己一向冰冷的眼神,也被手中的紅花渲染成溫暖的色調。
盛開的白玉蘭,已經有些開到殘了。
莫清歌怔忡地仰望,早春的花只開一霎,短暫一如可以盡情得意的少年時光。
還記得他初入水月宮那日,宮主最得力的手下烏羽姑娘,拿他們打趣,要他們去街上買一份能哄宮主開心的禮。但宮主是何等人物,尋常物件又怎會入得了這清傲女子的眼。
想來想去,只得買來一卷白紙。
烏羽逗他說,難不成是買字畫被人誆了,拿錯了空白畫軸?
他卻說,宮主白璧無瑕。如同這空白畫紙,除非宮主本人,又有誰能為她新增顏色。
宮主微笑說這莫侍衛好生會講話。
卻不知道,那是他真心所想。原不是討好的話語……
他本是名門弟子,本不該來被南宋武林指為邪教的水月宮做事。況且在金國境內,水月宮又成護國聖教,每次招人都不乏境內高手競相投靠。
家中雖不是大富大貴,也還算是殷豐。他性情純良,師父說他不適合闖蕩江湖,回家做商為工也算亂世中的一種福分。卻不知曉,他這一去,竟不是回家,而是來了水月宮。
他沒有入朝為仕的野心……
也不是貪財慕勢的人物……
只是,不知何時開始,那掌控半壁武林的水月宮主,就已是他心中一則綽約的夢境。
憑著平日加倍的勤奮,他雖不是絕世高手,卻也並不弱於旁人。從數人之中脫穎而出,取得可以留駐在她身畔的權利。
即使拋舍了太多的東西。
即使這一切她毫不知情。
即使那一天,見她清華慵懶談笑殺人。
也還是絲毫未曾動搖他心底一份痴著的執念……
玉蘭花無聲飄墜,白如梨瓣,皎如月色。這不敗只落的花,一如莫清歌無人可訴的衷情。
從花開到花殘,從欣喜到惆悵。也並沒有經歷多少時間。
一切只因為那個男子的突然到來,葦八。
莫清歌悵惘地笑了,帶著一點無邊的悽苦。
再抬頭,已勉強自己換上平靜的神情。
宮主曾說,不要喜憂於色。
他默默地記住,總有一天,他會讓自己變成宮主喜歡的樣子。希望這不要也只是一種奢求。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莫清歌才剛凝聚的眸光,霎時重歸黯淡。
比他更符合宮主喜好的男子推門而出。灰色衣袍,腰掛單刀。散發披在頸後系成一束。任莫清歌怎樣看也看不出有任何異於常人的男子,正向他踱來。
莫清歌恍惚地看著他,忍不住與自己暗暗比較。
「我準備好了。」低沉的聲音,震醒瞭如在夢裡的他,急急地應聲:「哦、宮、宮主說可以出發了。叫你到車上去等她。」
這樣說的時候,心裡還是忍不住酸酸的。莫清歌難過地想:聽烏羽說,這個葦八送過宮主一朵紅花。而宮主因此特別垂青於他,先是連跳數級地提拔他成為一人之下的大總管。又賜他專屬別院錦衣華帶。原本還要送他可謂鎮宮三寶之一的紫玉刀,卻被這人不知好歹地謝絕了。
想到此處,莫清歌畢竟少年心性實在按捺不住。
「葦總管……」
前面的男子身形微頓。
「什麼事?」
「聽說……」莫清歌躊躇開口,「宮主日前送您紫玉寶刀……」
「是。」
「聽說……您把這刀……又退了回去?」
「是。」
「為什麼?」看他鎮定自若的樣子,莫清歌驀然心頭火起,「你知道那柄刀的來歷嗎?還有……」
「我只需要一把刀。」
葦八簡潔地截斷他的話,信手拍了拍腰。
莫清歌咬牙道:「但是這把平庸的刀又怎麼能與宮主送的刀相提並舉!」
前面的冷厲男子,聞言不怒不惱,嘴角竟然泛起一絲微微的笑。
「你會覺得紫玉刀有價值是因為它是宮主的。物品本來沒有高低貴賤,是因為有了背後的意義才有了特殊的價值。」
被說中心事,莫清歌窘急交迫,卻又見葦八再次拍了拍腰上的單刀。
「對我而言,」那個男子轉過頭來,目光寧靜,深邃幽遠,「我這一把更有價值。」
一瓣荏苒的花吹落鼻尖。
莫清歌乍然驚醒似的拔腿,前方的男子卻早已領先走出好遠了。
就像一卷無瑕白紙比不上一朵嬌豔的紅花。
或許更醒目的存在,才是易被銘記心頭的贏家。
大金皇帝完顏雍本身已是一則傳奇。
他背後的故事更是多得數也數不清。
他是金朝太祖完顏阿骨打之孫,心思縝密,深謀遠慮,深諳韜光養晦之道。兩度易朝改主,數次血雨腥風,均沒有淋到他半滴。而正是這個看似溫文明禮的男子,暗中籠絡江湖人物為他效命。在前朝廢帝完顏亮攻宋之際,趁機奪得天子寶座。更將「死於亂軍中的完顏亮」削去帝號,貶為海陵王。頗有三年不飛一飛沖天的鵬鳥之勢。
上任以來,他多留用完顏亮朝的官員,保住朝廷局勢的穩定。較之先前昏達殘暴的完顏合刺、任性狂囂急功近利的完顏亮,完顏雍這位新帝沉靜達明,不喜戰事。深得民眾擁戴,稱他為「小堯舜」。
而這,也只是他眾多側面的一個罷了。
……
「今次的比試,難道又是朕一人獨贏不成?」
圍著一頂銀狐毛皮製成的裘帽,身披大氅的男子身材魁梧鳳眼英姿,一副壯志勃發卻苦恨沒有對手的樣子。
騎在棗紅馬上的女子裹著一襲火紅,回頭瞥向被遠遠落於身後的銀甲侍衛群,不屑地冷嗤:「那是因為你是皇帝啊,他們縱然精於騎射,也不敢跑在你的前頭。」此女膚色瑩潤如初雪,眯眼輕哼的樣子縱顯幾分桀驁不馴,唇畔深深的酒窩卻給她添了抹嬌憨可掬的意趣,讓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她認真生氣。
「燃兒此話說得好沒道理。」完顏雍笑道,「今日圍場狩獵。又不是在比腳程,先後遠近又有什麼關係。」
女子小嘴一撇,顯然對他的說辭不以為然,「你跨下有神風愛馬,背後有追日寶弓。古人說欲工其事必先利其器。戰利品再多,也不是你獨個的本事。」
完顏雍臉色一沉,隱然恚怒。
背後卻先傳來琅琅笑語:「我主自幼精於騎射,乃是女真第一神射手。天上塞雁,水底游魚,亦可舉臂擒來。更別說此間狐兔。不是這些將士不爭氣,實在是實力相差,如隔天淵。」
幾句話通達明快,令完顏雍轉怒為喜,牽繫馬頭,回身探望。
「如雪!你終於來了!」
青鬃馬上的錦袍女子笑語盈盈,拱手一揖,「水月宮花如雪參見陛下。請恕如雪遲來之罪。」
「哈哈。」完顏雍開懷大笑,「你肯來就好。」他拍馬上前,興致勃勃,全然不覺紅衣少女正在身後拉眼皮翻白眼扯臉頰吐舌頭地大扮鬼臉。卻看得跟在花如雪身後的莫清歌臉色古怪,只好辛苦地將頭一再壓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