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百姓在就永遠有流言蜚語在。唐括辯和完顏秉德的事……很快,就經由百姓的嘴傳到了大內密探的耳朵,又傳到了我家亮亮的耳朵。
你還要再問「後來呢」?
後來……就是那兩個倒霉鬼從此沒有後來了。
理由是大金天子認為他們懷有不軌之心。
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人,一旦覺得他長得像皇帝的太祖,就會很快真的見到他自己的太祖。
管家問我開不開心。
我懶懶回答不高興。
始作俑者又回到湖邊扔小石子。
一顆、兩顆……濺起水花兩三朵。
我是故意要害唐括辯。
但並不是因為我討厭他這麼簡單。
我一直很想確認一件事。
完顏亮會不會真的殺死唐括辯。
我心裡雖然早有答案,卻一直拒絕相信。
始終記得,曾有一天,桃花樹下,三人飲酒,完顏亮對我與他說,我們三人,若得天下,將同生共死。
我是他所愛的女子,他是他賞識的朋友。
完顏亮能殺唐括辯,是不是證明了他也能殺我呢……
我微笑看著水中被打散的倒影。
想起曾有一天,那水中人影成雙。
燭影搖紅夜將半,青紗垂帳縵,窗外夜吟秋雨,宮燈四角高懸。
我與完顏亮兩相對坐,閒敲棋子。
完顏亮身穿錦袍,青絲披散,一雙鳳眼,爍動幽華異彩,不看棋盤,只是定定地瞧著我身後。
我好奇回頭,看到身後站著一個宮女,年芳二八,相貌不錯,只可惜神情呆滯,比起活人更像個泥塑的菩薩。原來完顏亮喜歡這型的,真是沒有品味。
我暗中鄙視他。
「玲瓏骰子安紅豆……」完顏亮摸著烏黑的棋子,卻念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詩,還一臉期待地問我:「下一句是什麼?遙折可知?」
這個人就是人們俗稱的那種標準雙面人!
他在人前叫我蕭裕,到了人後暱稱我遙折。
平日不假辭色,暗地裡動手動腳。
比如在這樣一個下著大雨的秋夜,以商談國事為藉口把我叫到皇帝的寢室。國事自然是沒有的,談談情事想必才是關鍵的,但我也不是傻子。
我蹙眉搖頭,「遙折自幼懶讀詩書,不曾聽過此句。不是我謙虛,我的詩詞造詣只到‘鵝鵝鵝’的程度。不過既然大王喜歡,想必定是千古名句。不知與床前明月光相比,哪個更superstar?」
「下一句是……」完顏亮看我一眼,目光別有深意,想來知我說謊,但也不想揭穿,「——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念得緩慢,一字一瞟眼,弄得我坐立不安,連忙歪斜肩膀,生怕阻擋了他對我身後那個小宮女眉目傳情。
我侷促地壓低聲線規勸他說:「這後宮粉黛,如今已盡數歸您所有。其實您大可不必如此憂慮。既然你喜歡她,就不妨給她一個名份地位。」
「遙折你在說誰……」完顏亮黑下臉來。
我瞪大無辜雙眼,這殿堂之內只有你我她三人。我還能說誰?
完顏亮衝我冷笑,不知為何,這人近來特別喜歡冷笑。
「其實你說得對。」他貼過臉來,咬著我的耳朵詭言詭語莫測高深,「如今我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喜歡天下哪個女子,自然可以用我的手段強令她屈從,不必管她願不願意!」我啞然相顧,不明白他何以對我說出這番威脅。我既然身無長物又不能無中生有,就自然不會做他的情敵,也沒想過要用大臣的身份干擾他娶身後這個宮女。雖說宮女身份低微,但我們又不是宋人,原本就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的講究。
我細細沉思之際,完顏亮從袖中掏出把扇子,展開扇面,仔細端睨。我瞧那紙扇頁面磨損泛黃頗為陳舊,不禁暗暗責怪他當了皇帝還這麼小氣,一把七八年前的破扇子,何必還裝腔作勢揣在懷裡。
「遙折可知此物為何?」望著扇子,完顏亮挑起嘴角,心情似有所恢復,笑得頗有幾分溫暖頑皮。
我冷靜而恭敬地答:「秋涼紈扇,不過是件廢物。」
完顏亮面色一凜,目光如刃,「你好大膽子。本王這柄扇子,乃是與心儀之人初相識時的傳情物件,怎會是廢物!」
「您心儀之人想必是位故人。」我細細講解,「您看,這扇子已有諸多損毀。物品尚且如此,人心自然更不可知。何況如今已是秋涼,扇子到了用不著的時候,無論放在屋中哪個位置,都覺得多餘礙眼。」
「你在諷刺什麼。」他打斷我,忽地攏合扇面,在手中倒轉,輕佻地挑起我的下巴,「責怪我殺了唐括辯?」
「遙折不敢。」我低眉順眼。
「還記得以前我與唐括辯談論天下英雄。」完顏亮起身,倒背雙手,慢慢緩步,「我問他如成大事,誰人可立。他說了常勝,說了阿愣,就是沒有提我的名字。」
我垂首不語,我家亮亮小肚雞腸,原來他從那時起就已在記恨唐括辯。
「他心裡本就對我不服。君若不君,臣自不臣,反之亦然。」他嘆了口氣,伸手揮了揮,小宮女麻利地上前挑亮燈心。
「我能從別人手中奪取天下,別人也可以這樣對我。」他轉過身,苦笑看著我道,「殺他也是逼不得已。遙折,除你之外的人,如今我是斷不可信的。」
我唯唯諾諾,點頭如小雞吃米。
是是是,老爺說得都是真理。只是後半句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僅此而已。天下人在古今帝王心中,那真是眾生平等,從來不該有任何例外。區別只在利用價值是可以期待的定期國債還是用完就沒的小額現存。
「你是不是不信?」他逼得我很近,輕聲問我。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怎麼回答。他是皇帝,我是臣下,我不敢說我不相信,卻也不信他會相信我的謊言,所以我只得緘口不語。
未料到,他卻笑了。
「遙折,你從來不肯騙我。」他美滋滋地說,「難以回答時你不是不說話,便是左右而言它。知道麼,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
我表情複雜,一時間哭笑不得。
帝王和我們的思維是冬夏兩季。
他們永遠喜怒無常。
是一道難以揣摩的猜想。
拿我和完顏亮來講。有時我大發雷霆,他覺得那是我對他親暱。同樣是大發雷霆,在另一個某時,他會覺得我沒把他放在眼裡。
我只是蕭遙折。
沒用的蕭遙折。
既不精通《帝王學說》,也沒打算攻讀《偉人心理》。
我玩不起這種繁瑣哲學的遊戲。
「夜很深了……」我淡漠地轉移視線,望向正在腐蝕宮牆的如簾秋雨,「臣請告退。」
「遙折,嫁我吧……」
行出三步,我突然聽到背後有人這麼說。
我肩膀發抖,不是因為雨水濺溼了我的衣角,只是固執而僵硬地無法轉回頭去。
「還記得麼,」壓抑的嗓音漸漸靠近,溫熱的臂膀擁抱住我,一綹黑髮跌落我的胸膛,他貼在我耳邊喃喃地說:「我說過我有三個願望……」
我記得。
我當然記得。
你說你要成王稱帝,你說你要一統天下,你說你要娶一絕色……
我咬緊牙關,不發一語。
「遙折……不要走了……」
低喑的呢喃混合雨水中的幽微草香,那個男人在我耳旁低聲求我。我背對著他,因此不知道這個在說話的人究竟是我的亮亮還是大金皇帝完顏亮。
拒絕和首肯,只是脫口而出的話語。
但是我不知道當我選擇了一個回答,會不會在以後很多這樣的秋涼夜雨中後悔今日沒有選擇另一個答案。
我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聽到他動情地叫我「遙折!」。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用我同樣發顫的指尖。
「等你實現了一統天下的願望,再來娶我——」
我留下一句因不知要等到何年才得以實現而毫無誠意的承諾,終於無法壓抑地逃向雨中。
身後似有洪水猛獸,令我害怕回頭。
我不想看到完顏亮還站在那裡看著我,我更不想從完顏亮的身上,依舊看到那個令我傾心的少年形影。
「他是皇帝!但是我不要做皇后!」我一邊跑,一邊對自己說。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別人賞賜給我的任何東西。因為只靠感情維繫的東西,我從來不知道它是否有根,那根又長在哪裡。
完顏合刺與裴滿皇后並不是從來未曾相愛過。
但是他殺了她。
父親也一定不是因為對大娘全無感情才娶了我的孃親。
愛情這種全無根據飄浮的情愫怎麼可以相信它能撐得過一生一世。
更別說他是帝王了。
我不要當人家的次選,更不要當千萬分之一。
我知道我任性,但是那又怎麼樣。
你可以不來愛我,但別想試圖改變我。
你是君主,我是臣子。
閒時一起下棋,有空一起觀花。
這樣就好了,不是麼。如果你願意給我一份特權,紀念你的愛情,那麼就放任我這樣下去。
但是、但是……
我孤零零地收住腳,向著不斷劃落閃亮銀線的夜空吶喊:「但是我為什麼會這麼難過呢?」
鬱結的心情或許應該承認叫做悲傷吧。
明明是我拒絕他的,為什麼難受的人卻是我。
我是天下第一小人,我是個無恥無德任性反覆的女子。
但是我不能無情。
所以我受到懲處。
我淚流滿面蹲下身去。
有人在肩膀之後為我撐起一把竹傘,一如我曾經幻想過的情境。
雨水打溼他的鞋子,他一動不動站在那裡。
不必回頭,我知道這個人不是完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