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天下在握

天下大亂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最近我心情不好。

首先是天氣寒冷。十二月尚未到,池塘竟凍結一層薄冰。魚在冰層底下看我,我拿著魚食在冰層上面瞪魚,不知道究竟誰在觀賞誰。

亮亮依舊與我鬧彆扭,像個小媳婦見到我就一陣扭動。

我身單力薄,無力固定住他。只得看他扭來扭去,拋下一個哀怨的眼神,又再姍姍離去。我何其無辜,要承受這種心知肚明的遷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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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唯一的溝通物件。

謀反大事又似乎並不需要我的參與。

連府內的花鳥魚蟲到了這個季節也開始暗自休養生息。

我能恨誰呢?

攤手問天,或許我只能遷怒唐駙馬。

一個人一旦心情不好,就看什麼都不太順眼。而在完顏亮身邊,我看唐括辯最不順眼。在眾多我不擅長的事情裡,其中有一樣是我最不擅長的,那就是——自我壓抑。

於是我找完顏亮宣洩爆發。

我說:「唐括辯此人不可信賴,他府上一個門童都不似簡單人物。這般人才,不易控制。」

出我意料,完顏亮臉色陰沉徐徐點頭。他說:「遙折,你說得對。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

說到後半句,不知道為什麼,他哽咽了,還緊緊握住我的手,「我們不要再吵架了。」

完顏亮像八點檔裡的男一號,深情款款吐出肉麻的句子。而我面無表情,從頭到尾只是他一個人在對我忽冷忽熱。我不知道怎麼說出女一號的著名臺詞:「愛讓我們彼此原諒。」

我只能訕訕地一拍扇子,轉變一個話題,一如曾有過千百次的危險時刻,我都是這樣轉移他的注意。

我說:「亮亮,你我之間何需暗語,你對唐括辯究竟有何打算?」

完顏亮欲言又止,我豎耳聆聽。這件事看似無聊,但對我來說卻至關重要。我心中藏有一個結,能否解開要視完顏亮的回答而定。但就在這關鍵時刻,小說或者人生裡最可怕的那句經典臺詞登場了——「突然」!

突然有下人驚惶失色地跑進內堂,我與完顏亮慌忙分開,漢楚之界,涇渭分明。

「沒有規矩。」完顏亮惱羞成怒,斥責道,「誰讓你跑進來的!」

下人畢恭畢敬答:「實在是發生了莫大之事。唐駙馬前來通知……」

完顏亮臉色更黑,我心中更爽,原來又是唐括辯。嘿嘿,這下你惹到亮亮了吧。

「皇后被聖上給殺了!」

下人接下來的這句,簡直令我心花怒放。

幹得好!完顏合刺!你當了這些年的大金皇帝,就只有這件事辦對了。我長長吐出一口氣,神清氣爽揹負雙手,好不快哉。那個討厭的裴滿氏終於gameover了~再沒有人與我爭搶亮亮了。哎?等下,這個皇后和我家亮亮在感情上政治上的關係那都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可以說清的牽扯,她倒了大黴,這豈不是說……

我慢了一拍,蹙起眉梢,迴轉過頭,果然見完顏亮臉色灰白手腳冰冷。

「事情是不是很不妙?」我壓低聲線,裝作很靠得住的樣子,冷靜地問。

「他敢弒後!」完顏亮表情複雜,連連後退,不敢置信地搖頭道:「他一定瘋了。」

「你說什麼廢話……」我滿頭黑色條形碼,「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他早就瘋了!」

與此同時,唐括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舉臂高呼:「大喜事——」

我簡直恨不得把此人給踢出去,有這個大紅燈籠高高掛,我和完顏亮就無法有一時半刻單獨相處的時間。

「皇后遇害,有何可喜。」完顏亮臉色十分難看。

我猜唐括辯不知道其實大金皇后也是我家亮亮的人,但至少他應該認得自己的岳母啊。前面說過,唐括辯娶的是皇后的女兒代國公主。哎?我拍頭恍悟,這樣說來,唐駙馬其實比我家亮亮低了一輩。從某種關係上說,他也可以算是我家亮亮的女婿。

嗯,那就難怪完顏亮對他另眼看待了。

我停止無差別吃醋,開始認真聽他們講話。事關重大,我家亮亮命若懸絲生死一線,其餘小事不妨稍後再議,最重要的還是通力協作渡過眼前難關。

唐括辯總有與我們大家相反的觀點,一般這種人最是危險。

他說:「天下任何謀逆之事,都不可能不走漏任何一點風聲。哪怕你有最萬全的準備,也要面臨突如其來橫加干預的第三勢力。」

我和亮亮並排端坐,托腮擺出乖巧聆聽狀,歪頭的姿勢相當一致。

唐括辯高談闊論慷慨激昂:「因此——」他作了一個指揮的動作,相當有主編風度的結論,「我們要讓朝臣發自內心地推舉我們。萬眾一心,眾志成城。我們雖然篡了位,他們還得慶幸著高呼萬歲!」

我忍不住插嘴:「這天下,怎麼就有這種賤人呢?」

唐駙馬微笑道:「因為如今天子瘋狂,人人自危。只要我們大舉傳播皇帝屠刀將落,不知明日殺誰的訊息,自然人心惶惶,恨不得有人代為出頭收拾掉危及自己性命之人。這——就是廣告的魅力。」

「哦——」我扮作恍悟。同時與完顏亮四目相投,交換一個眼色,這唐括辯早晚留不得。

於是我們分頭行動,分工合作。

唐括辯利用駙馬身份去做廣告推廣人。

完顏亮似乎另有奸計,我也不曉得他要做什麼。反正我方法照舊,用大家已經熟知的套路準備作案工具,潛入皇宮。

我去找誰?

還記得——大興國嗎?

就是上次我進宮時和我撞了一個對臉的漂亮孩子,皇帝的那個近侍。

他與皇帝的關係呢,是親近到皇帝一時半刻也不能離開他的。每天只有等皇帝睡著之後,這苦命的孩子才能出宮回家。時間一久,大家習以為常。要說在宮裡宮外誰走動最頻繁自如,就非這個大興國莫屬了。

我打算說服此人,為我所用。

內部謀反比較直線單純,無須動兵打仗。只要進來把皇帝給殺了,我家亮亮往那裡一站,誰敢說他不是下任天子?當然了,這也是因為除了完顏亮,其餘能當天子的王侯此時都快被殺完了。

皇宮景色清幽,花木繁茂,迴廊枕水。重重殿宇或莊嚴,或精美,或幽麗,無一處不是巧奪天工。在此間住得久了,便會心生恍惚,分不清所屬人間天上,於是產生種種誤會。

誤以為自己可以長生不老。

誤以為自己是真龍天子。

誤以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

這是古今帝王都逃不過的一個咒語,只是不知施咒者為誰。

我黑衣飄飄,如一縷鬼魅掠過這不知埋藏多少生命與歡笑的帝王豪宅。

月色如水,忽聽到花木之後傳來一陣微不可聞的啜泣聲。

走近一瞧,正是我所覓之人——大興國。

我問道:「大興國,你哭什麼?」

他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我,才鎮定下來。

我奇怪地問:「我們很熟嗎?」雖然交換過名片,但總覺得這孩子特別不害怕我。

「你是完顏大人身邊的蕭裕。」大興國小聲地說。

「說得對。」我摸摸臉上的墨汁,原來我的易容改裝,在他眼裡權作無效。

「以前我幫皇后和皇上給完顏大人送過生日賀禮。」大興國靦腆說道。

「原來如此。」我轉悲為喜,看來不是我技術含量太低,「這麼說起來,上次你為替皇后捎禮物,還捱了皇帝板子對吧。」

「嗯。」大興國眼圈通紅,「娘娘後來安慰了我,她是個好人……」

原來他竟是在這裡緬懷皇后。

我忽然有些傷感。

那個女人雖然一向討厭,但是遭逢不幸後竟也有人願意為她垂淚悲憐。不知道他日完顏合刺死在完顏亮手中,會不會有人願意為他哭?

不知道他日我蕭遙折身首異處,會不會有人記得為我燒紙。

我內心幽微曲折,轉瞬間已閃過百念千思。

自古伴君如伴虎,即便是完顏合刺與裴滿氏這樣的結髮夫妻,竟也落得這樣的結果。那麼,完顏亮他日將怎樣待我?

我還有選擇權,完顏亮還不是皇帝。

風清月白,繁星如雨。

如此星夜裡,我忽然柔情萬千。很想讓誰帶著我,一起離開,再也不問世事。

「蕭大人……你找我……」大興國的聲音怯怯的,卻驚醒了猶在夢中的我。

我恍惚醒來,垂首微笑。是的,已經沒有如果。

「大興國。」我說,「當今天子動輒殺人。今天殺皇后,明日殺貴妃,如今朝野人人自危。你有什麼打算。」

是的,我尚且記得,自己在今夜是個說客。

我從來沒有說話的技巧,也不懂得危言聳聽的妙用。一直以來,我言無不利,只因為我說的句句都是別人內心在對自己說的話。我只是個複述者,因此永遠不會擔心被拒絕。

這世事我瞧得異常通透,或許這也是一種天賦異稟。各人均有所長,我則善於察言觀色。但是我並不招人喜歡,沒有人會喜歡一條蛔蟲,特別這蛔蟲還長在自己肚子裡的時候。

我與大宋知己秦檜相國乃是神交,我知道我們總有一天不得好死,只希望不要來得太快。

我微笑盈盈看著大興國。

這孩子尚不知道他將要扮演怎樣的角色。

但是沒有關係,我們人人都是角色,人生處處都是戲臺。你方唱罷我登場,千古帝王一般粉墨。

「確實值得憂慮啊……」大興國低頭玩弄衣角。

我一愣,失笑,我小瞧了這孩子。他並不想輕易接任上天的委任,擔當他的歷史角色。但是一切早已註定,我不能違逆的命運,你也照樣不可違逆。

我說:「皇帝殺了常勝,把這家財給了鄧王;鄧王剛接受沒有一日,皇帝又殺了鄧王;把這家財給了完顏亮。接到這麼一份禮物,你以為我家大人要做如何想?」

「情況確實危急……」大興國小聲附和。

「如今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直言,「完顏大人已經聯絡朝臣,決意起事。」

我把所有底牌通通掀開,大興國已經知道我們要做的事,他別無選擇,只有成為同夥。不然就是死路,我會負責擔當那個死神。

日日處於深宮,看慣生死大戲,他當然明白他只能怎麼做。

暗夜幽幽,有云遮月。大興國衝我遲緩點頭。

於是我知道完顏合刺從現在開始已經等於是個死人。

他失去他最不能失去的一個近臣。

因為他打過他。

這是一切的理由。

一個人打過一個人,會被記恨一生一世。那麼……一個人愛過一個人,是否會銘心刻骨,要記到生生世世?

完顏亮,你願記我,到哪生哪世……

夜風清涼,吹落繁星。我無聲自笑,如暗夜花朵。

到了十二月九日這天。

代國公主去寺廟給已故的皇后裴滿氏作法事,駙馬府成了亂臣賊子最佳聚集地,大家相約今夜起事。

天色昏暗,空氣潮溼。我從櫃子底層翻出厚重棉衣,把自己裹成一個包子,又轉身抽出油布傘。

完顏亮垂手在院中低頭不知想些什麼,按斜線來回走臺步。隔窗見到我,便衝我笑了笑,眼角竟然顯現一條魚尾紋。

空中有一團一團的白色落下,比雪更輕柔,彷彿沒有重量,綽約一如梨花。

完顏亮穿著白色錦袍,垂手微笑,青絲長髮披散一肩,輪廓清晰目光澄明。他英俊異常,只是帶了點滄桑。

我站在窗扇旁,保持著開啟窗子的動作,注視完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