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捨我其誰

天下大亂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另一個自然就是唐駙馬。

看來無須我當紅娘,他們一早敖包相會。

我抬頭看月亮,月亮在半空化為一枚桃心的形狀。慶祝這個夜晚,亂臣賊子終於沆瀣一氣比結成黨。

翌日。我照例睡到日上三竿。

管家問我:「要不要吃點清粥小菜?」

我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吃清粥小菜的現在都屬權貴人士。我們憤青階級,還是食魚啖肉好了。萬萬不可自充高雅,會被人鄙視的。」

做人要謙虛,我再三叮囑管家,以後無須問我這種問題,只管對我招呼以錦衣玉食糖衣炮彈。

「請大家把我當成階級敵人。」我端起碗筷,誠心誠意地向立於兩旁的丫環侍衛表白心跡,「——盡情腐化我吧。」

完顏亮近日準備謀反,不論他成功與否,我都註定倒霉。不如現在開始抓緊時間夜夜笙歌,盡情瀟灑快活。

高藥師問我:「為什麼不管他成功與否,你都要倒霉?」

此人是我最近花天酒地時結交的一個朋友,為人十分奸詐,與我性格投合。

我說:「這事不是明擺著麼。你看宋太祖、漢高祖、秦二世,他們後來都是怎麼對待開國功臣的。‘杯酒釋兵權’還是好的。李斯的功勞大不大,落一個腰斬的結果。」所以我對他說,「謀反這件事你就不要參與好了。」人一定要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扮作無能,你知道的秘密越多你就越危險,不過總有人不能瞭解我的這份美意。

高藥師眼神閃爍,明顯對我不滿。他大概責怪我不把他介紹給完顏亮。卻不知道我看他是個大好青年,想要多加保全。

何必來鍈這淌混水!

我只是因為躲不開。

你們均能朝秦暮楚,唯獨我落入情繭,只好與完顏亮生死與共。他謀反失敗,我必死無疑;他天下在握,我也不見得就能落一個好結果。

我單手持杯,笑看院中桂花。

忽然想到,現在天下誰是我的知己?

或許是秦檜也說不定——他定了解我此刻的心情。

喝完杯中不明滋味的液體,回首,那邊齋深檻曲處,唐駙馬與完顏亮正在埋頭謀策,另有一些我也不認得的人物圍繞在他二人之側。

我不必聽他們說了什麼,無外乎是怎樣奪宮弒主。我盤著腿,哼唱小曲,偶爾抬頭,見潔白的花朵正悠然飄落。

良辰美景,卻有人不懂及時行樂。

比如趴在牆頭的那位將軍吧。

我們四目相對,當場好不驚愕。

他急急忙忙跳牆鼠躥,不知到此一遊有何貴幹。我扭身一瞧,唐駙馬與完顏亮依舊埋頭議事,完全沒有發覺訊息早已走風漏牆。

我訕訕地摸著鼻子蹭過去,知道自己終日無事,說話也帶了點不好意思,「那個……」

六條大漢十二隻眼睛一齊寒冷地向我瞪來,硬生生把我想說的話給噎了回去。於是他們再次低頭三姑六婆竊竊私語。

然而滋事體大,我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那個……」

「遙折!」完顏亮不耐煩地打斷我,「去外面買兩斤桂花糖回來。」說完還衝我一直做廣播體操第三節揮手運動。

我想了想,握住已被塞入手心的銀子,點了點頭。畢竟我一向愛吃桂花糖,雖然不知道完顏亮為什麼一定要讓我在這個時間去買,但相比之下,還是買零食比較重要。

於是我歡天喜地地叫上管家一起去買桂花糖。管家說他想看戲,我想了想,好像還有件大事沒做。但是想必一時三刻,亮亮和唐駙馬還沒有說完話,而他們一說起話就不喜歡我插嘴,所以我就沒反對。

看了戲,吃了糖,我又想起魚食快沒了。這完顏府的花鳥魚蟲基本都是我在管理,誰說我日日閒坐不事生產?

大包小包的日常雜貨都置辦齊全。

我與管家神清氣爽回到完顏府。

我伸頭一瞧,發現唐駙馬已經走了,這才放心大膽邁入大廳,對正在喝茶的完顏亮甜甜一笑。

「遙折,糖買回來了?」

完顏亮心情不錯。

我看他難得心情好,那件事我就不想說了,因為我知道一說他的心情肯定會變得不太好。

我藉機撒嬌,拉著亮亮的手,讓他陪我下棋。管家太笨,每次都輸我,我已經不想和他玩了。

就這樣一直下到該睡覺的時候。

完顏亮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時間不早了,遙折也去睡吧。」

我原地不動。

完顏亮挑眉壞笑,「捨不得我?那不如我們一起睡吧。」

我愁眉苦臉。

完顏亮奇道:「又出了什麼事,讓你這樣不開心?」

我說:「我在為你擔心。」

亮亮困惑,「為我擔什麼心?」

我原原本本細細道來:「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你們密謀的時候,我在牆上發現一個偷聽的人……」其實後面還有許多話,比如我買桂花糖的時候有人踩了我的腳,我買回來的魚食不知道為什麼府裡的魚都不愛吃,以及管家看戲總喜歡看一些格調低俗的恩怨情仇等等。

但是完顏亮欠缺耐心,沒有聽我說完已經勃然大怒:「你為什麼不早說——」

他顫巍巍地伸指譴責我。

我是多麼無辜又是多麼委屈。

第一:又不是我讓那個人來偷聽的。

第二:我明明兩次三番想要開口,是你打發我去買糖來吃。

第三:事情已經發生了。你還想怎麼樣……

完顏亮好像選了第四,他臉色煞白地披衣而走。

我追出來高聲吶喊:「夜已經很深了。亮亮你還是早點睡吧。」瞧我多賢惠啊。

可恨的完顏亮竟連一聲晚安都沒有和我說,我的心片片凋零,如風中漸老的樹葉。只好鬱悶地踢著小石子一路回房,拉著被子倒頭大睡。

說也奇怪,我一夜無夢,直到天明,睡得十分香甜。

醒來後,管家照例端來大魚大肉。

我們兩個交情最好啦,一邊吃飯,管家向我報備京中小道傳聞。

管家說:「唐駙馬又挨板子了。」

我奇道:「啊?昨天他還好好地上咱家來了啊。」

管家說:「這事和咱家還有關係。」

我連忙夾起一塊肉,塞到嘴裡,閒話配菜吃一向最香,我咬著肉肉口齒不清地問:「後來呢?」

管家說:「說也奇怪。不知道這事為什麼讓皇上知道了。說唐駙馬天天和咱們家大人在一起開小會,不知道在搞什麼。於是皇上就把唐駙馬找去問他到底和大人都說了什麼,最後就又打了他一頓板子。」

我歪頭深思,小嘴圓張,滿面天真,「這事真奇怪,咱們家的事,皇帝怎麼知道的呢?」

管家聳肩,「老奴不知。」

我隱隱想到一絲線索,但又覺得腦內一片空白,我說:「這事怎麼好像和我有關?」

管家奇道:「是嗎?」

我滿面茫然,「就是想不起來到底有關在哪裡耶。」

「是看戲的事?」

「不是。」

「桂花糖?」管家幫我尋找失落的記憶。

我搖頭。

「算了。反正已經發生了。」管家最後說,「不如我們一起出門看戲吧。」

我點點頭,有時覺得管家比完顏亮更適合我,我們思路多麼一致啊。

於是,我們兩相攜手,親親密密出門聽戲。

回來時,夜已三更,完顏亮還坐在書房,長吁短嘆,說什麼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又要更加小心,大事需推遲待定。

我十分擔憂。

我說:「亮亮,你這種自言自語的症狀,和你堂哥完顏合刺有點像。這病不是家族遺傳吧。」

完顏亮的臉剎那青綠交加十分精彩,「我是在和你說話!不是在自言自語!」他扶住桌面,氣得渾身打顫。

「原來我還具備商談的功用?」我則向後一仰扮作跌跤擺出受寵若驚狀。

「遙折你在賭什麼氣。」完顏亮盯著我,目光十分犀利。

「我怎麼敢和大人賭氣呢。」我震驚,「您是本朝權貴,下朝天子。一舉一動無不是莫測高深!遙折完全摸不到您的動向!似我這等愚笨之人,怎配與大人商談。不如遙折這就夜入駙馬府,請唐大人來與你相商好了。啊呀,」我誇張地一拍腦門,「遙折笨拙。忘了唐駙馬屁股受傷,現在不利行走,不如我陪大人前去探視?」

完顏亮冷冷看我,半晌掀袍落座,「你在氣我沒把和唐括辯、烏帶等人共同舉事的事告訴你。」

「不敢。」我搖頭如波浪鼓,攤手瞠目,「我算什麼呢。一個無名無分的小人物。誰規定您的事情就都得向我一一報備呢。」

「你知道就好。」完顏亮臉色陰沉,猛地鉗住我的下巴,咬牙切齒,俊逸的臉變得十分難看,「你是我的人,但我不是你的人!你一定要記住!」他猛地將我推倒在地,隨即揚長而去。

月光如雪。

我捧住喉嚨,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忘了什麼時候,好像也曾有過這樣一幕。

我還得感激上蒼,因為我的腦袋此刻還穩穩長在脖子上。

夜風越吹越冷,忘記是什麼時候開的窗子。為何此刻,才感覺澈寒入骨。其實這屋子裡,也不過只是少了一個人而已。

我和衣而臥,卻只能睜眼瞪視帳幔。

完顏亮,你不必提醒我。

我自然清楚我是怎樣一個身份。

只是有時,我也不知道為何我總想假裝忘記。

忘記——你我之間一直設有一道不容攀越的藩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