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她盤膝而坐,背靠門板,手持一根大棍,金剛怒目,威風凜凜,額上還綁著白色布條,上用硃紅墨筆書寫三字——來即斬!
「小潮,你別玩了啦,快點放我出去!」「啪啪」的拍門聲自身後響起,傳來段鵬翼的無奈央求。
「哭吧,叫吧,不會有人來放你出去的。」謝小潮殺氣騰騰,這小子還敢雞貓子鬼叫?她還不是為了他好!
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就該跟師父學學打坐參禪,這樣坐著不動,對好動的她來說,簡直是場酷刑嘛。
面對不幸的命運,人是應該俯首稱臣呢?還是站出來反抗咧?廢話!
謝小潮語:豈有不打就認輸的道理!她謝小潮天生就是這種越挫越勇的性格!
讓她慘白著臉看著老天自她手中奪走屬於她的東西?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什麼?你說她心疼段鵬翼?小心她拿棍子打你呦,哼,謝小潮發出不屑地冷哼。一群凡夫俗子!怎能理解她這種大羅金仙的心理,人家只是閒著沒事,天生願意和老天爺對著幹!怎麼,你敢說不信嗎?
「我什麼都沒說啊,」小二嚇得腿一軟,這小姑娘圓眼一瞪還真是唬人,「我是來送水的。」他怯怯地舉起手中的水壺。
謝小潮用注視著民族仇敵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小二,半晌才道,「放在地上——」
小二放下壺,飛也似地逃去。
謝小潮從軟緞般光滑的頭髮中怞出一根長長的銀針,探入水中。啥?你問她在幹嗎?當然是在試毒。從現在開始,直到段鵬冀平安度過十七歲生日,都屬非常時期——四面楚歌!她要嚴加防範,連一隻蒼蠅都休想從她眼皮底下溜過。
「小潮——」
「幹嗎?」
「天黑了耶。」
「我知道啊。」
「你快點兒去睡覺好不好,我保證不會跑,也不會離開房間。」嗚,小潮為什麼要這麼誇張,真的是擔心他會出事嗎?不會吧,平常打他打得最兇的就是她耶,不會是因為他親了她,而借題發揮以報私仇吧?嗚——他又不是故意要唐突她,一時衝動也不行嗎?他是青少年耶。
「不行——」謝小潮搖頭吼道,還是那句——要她離開?免談!
「小潮你會感冒的……」悶悶地聲調從門裡傳出。
感冒?她?「哈哈哈哈——」謝小潮不可一世,得意宣稱,「我謝小潮是從來不會感冒的。」再說,只有傻瓜才會在夏天感冒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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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啊欠!啊欠!」
「小潮你別亂動了。」段鵬翼一臉無奈地看著在床上抖成一團的人兒,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床棉被幫她蓋上,瞧,他就說吧。昨晚當了一夜門神的結果就是今早險些昏倒在門邊,還好他發現得早。
「我,我……啊欠!」怎麼會這麼遜?謝小潮臉色蒼白,拉緊被角,「我和你說,我沒有感冒,只有傻瓜才會在夏天感冒的,我這種絕世奇才……」
眼睛都快直了,還在那裡說個不停。段鵬翼擔心地看著她,「好啦,現在是春天,還沒到立夏呢,你就算感冒了也不是傻瓜的。」
「哦,也對。」謝小潮眼睛一亮,又隨之一瞪,「不對!誰說我感冒了!——啊欠!」
死鴨子嘴硬結束在一個豪華的大噴嚏上,她訕訕地避開他的目光,吸吸鼻子,「都是那個該死的慕容燕啦,害我現在得了花粉過敏症。」
這客棧裡面只有幾盆芳草,哪裡來的花粉?段鵬翼翻翻白眼,不去揭穿她。
「不行。」
「什麼不行啊?」哎呀,她還真有些難受,這個凡人的身體真是討厭呀。她謝小潮聰明睿智,武藝高強,竟然也會得這種庸俗凡人得的小病?
「這樣不行,我去抓藥。」
「你給我站住!」看到他披外衣要出門,她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角,「不許去!」
「小潮,」他耐心地道,「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你病了,當然得吃藥。」
「誰和你賭氣了!」她很想吹鬍子瞪眼,可惜沒鬍子,只好乾瞪眼。知道這是什麼時候嗎?還出門!她得個感冒又不會死,萬一他出門碰到天上有星星掉下來砸到他該怎麼辦!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說不通還是不要說好了,段鵬翼當機立斷,腳下抹油。抓藥為先!大不了回來再讓小潮罵就是。
「喂,」謝小潮眼睜睜地看著段鵬翼居然敢甩開她的手,一溜煙地跑了出去,「笨蛋——」
簡直就是不知好歹!辜負她難得的一片好心,像這種傢伙死一百次都不嫌多,她才不會管他咧,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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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欠!」謝小潮站在藥店門口瑟瑟發抖。
眼前的人流穿梭不止,頭暈眼花啊,該死的段鵬翼怎麼還沒有從裡面出來啊,她是病人耶?!渾身無力還要偷偷跟在身後保護他多辛苦啊,臭小孩,都不懂得體諒她。
「謝謝。」清清脆脆的聲音從裡面傳出,謝小潮勉強振作精神。是他!嗯,這小子和別人說話都蠻清楚的,就只有和她說話時嘴裡像含著個柿子。她又不是鬼,會吃了他嗎?切!
「大娘,您拿的東西好像很沉啊,我幫您扛吧。」目睹身邊過路的老嫗,同情心氾濫的段鵬翼好心地伸出援手。
「謝謝你啊,小夥子。」老大娘笑著把包袱遞給他。
真是愛管閒事啊,謝小潮七竅生煙,剛受過的教訓他是轉眼即忘,把她的苦口婆心當耳旁風嗎?
出門在外,少管一事是一事,什麼路見不平啊、什麼仗義疏財啊、統統交給英雄好漢去做!你一介小老百姓,管他那麼多幹嗎?就是這樣才會招惹禍端!沒人存心設套你都會往裡鑽!
瞧瞧,自己身子骨沒二兩肉,還幫別人扛東西,哼,你就不怕那個大包變成五行山啊。
「讓路讓路——」囂張的聲音揚起,謝小潮擔心的第五次勾魂行動終於「不負她望」地開始了。
一騎白馬直衝而來,馬上的人短鞭飛揚,驚起一路塵煙,沿途踢飛了雞蛋攤子、青菜攤子無數。他橫衝直撞而來,行人紛紛退讓,段鵬翼扛著大包低頭走路,眼看著就要撞到他。
千鈞一髮,謝小潮從旁邊飛躥上馬背,硬生生一勒韁繩,馬兒嘶鳴一聲,馬蹄在半空中止住,馬上的人顯然騎術高強,竟讓懸空的馬蹄硬生生地轉了個彎向左邊落地,避開了身前少年。旁邊的人都擦了一把汗啊,真是命懸一線啊。
還好做過弼馬溫。謝小潮拿衣袖一擦額頭,同樣冷汗涔涔。沒空理那個被她一腳踹下馬背的「暴走族」,她得快回去看小段。哼,怪不得她看那個老太婆不像好人,分明是把人往死路上引的牛頭馬面喬裝的嘛!
「啊——欠!」該、該死的段鵬翼!真是不讓人省心。不好!猛地,謝小潮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骨碌碌轉向四方,噓——「該死的」這種話現在是忌語,不可以講,小心會有言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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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段鵬翼摸摸謝小潮的頭,「怎麼反而變燙了?」
廢話啊!謝小潮瑟瑟發抖,蜷在棉被裡,連眼皮都懶得抬。出去歷經那麼一場驚魂記,好人也會得心臟病。
「來——好好吃藥。」他端起細心煎熬了許久才成的藥液。
「我不要吃!」她捏著鼻子推開碗,聞著就一股苦味。
「小潮——」他扶起她,拿枕頭墊在她的身後,「你就是不聽話才會感冒的。」
什麼!謝小潮火冒三丈,怒目而視。看這傢伙一臉白慘慘的,分明也剛剛從閻王爺手裡轉回個圈,竟敢這麼囂張?她還不是為了他,剛想張口罵他……呃?
「對!嚥下去。」他手疾眼快,趁她開口的瞬間把一勺藥塞了進去。
嘴裡噎了個勺子,眼睛一時睜得大大的,謝小潮不情不願地只好吞了下去。小臉隨之皺了起來,好苦哦!
「這就對了嘛。」他臉上閃過一絲高興,詭計得逞耶!
這傢伙!謝小潮死死瞪著段鵬翼卻不敢開口,生怕他故伎重施。哼,自己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總有一天給你好看!
「啊——啊欠!」這回這個噴嚏卻出自於端著藥碗的段鵬翼。
「你感冒了?」謝小潮大驚失色,被她傳染了嗎?壞了壞了!
「我不要緊啦,只是鼻子忽然有點兒癢。」小潮這麼關心他,會讓他不好意思哦。
謝小潮拽住他的衣袖,「你馬上上來躺著,還有,你也得喝藥!」糟糕、糟糕、非常時期,他不能得病,天知道他會死是不是因這個感冒。
「不要緊張啦,小潮。」他有點兒不好意思,「一個小小的感冒,就是真得了也不會死人的。」
「誰準你說這個死字!不許說不許說!什麼死不死的,死字現在是忌語懂不懂!」
「懂……啦……」汗!小潮,你說的死字比我多耶。
「咚咚!」象徵性的敲門聲自那扇本來就沒關嚴的門上響起。
「誰?」謝小潮本能地挺直背,緊緊地抓住段鵬翼的手,不會是死神來訪吧。
一扇門後,赫然露出一張兩天來已被謝小潮忘得一乾二淨的臉。
黑髮閒披,眼神犀利,來者閒閒地靠在門上,「謝小潮小姐,我已經等了兩天了,你該給我一個回答了吧。」
「草龍!」
「吳大哥!」
兩個詫異的聲音同時自謝小潮和段鵬翼的嘴裡發出。
回答?什麼回答?謝小潮一臉茫然。
「不會說你已經忘了吧……」草龍緩慢的話音裡透露出威脅。留徐達在鎮江替他打理,他為了她不顧公事硬耽擱於此地,她敢忘?他眯起狹長的眼睛,先說好,他可並沒有打算接受「同意」以外的答案。
一旦看中,絕不落空!這就是他朱元彰的個性!
「我當然記得呀,」謝小潮一臉恍然大悟,卻敢大言不慚,「不就是那個求婚嘛。」
「對!」婚姻大事,她說得好輕描淡寫啊。他十分懷疑她能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你下好決心了?」沒有也不要緊,必要的時候,他也會使一點強硬手段,先把她留在身邊再讓她慢慢考慮好了。
「呃……」謝小潮轉轉骨碌碌的眼珠,這傢伙怎麼透著那麼點兒令人不寒而慄的味道?她該怎麼說好呢,眼下的自己頭昏眼暈,可不是這傢伙的對手,惹怒他可有些不妙唉。
「她不願意。」考慮間,已有人飛快地替她拒絕了。
呃?她看著坐在床邊手拿藥碗的段鵬翼。這麼直接?嗯,好吧,草龍啊,你最好就此死心,轉身出門,姑娘我沒時間和你纏鬥。
草龍輕輕地笑了,眼神卻如刀般銳利,「段兄弟,她願不願意,是你可以決定的事嗎?」他的話雖說得還客氣,語氣卻已透出幽冷的未盡之意。
段鵬翼不甘示弱,執起小潮的手向他宣告:「吳大哥,小潮手上戴著我送的指環,她已經答應做我的新娘了。」吳大哥幹嗎非要搶他的小潮,明明比小潮大了許多的嘛。
謝小潮一陣臉紅,這傢伙何時注意到自己手上還戴著那個小草環。
「呵呵——,’草龍唇瓣淡逸一絲嘲弄,「你說的指環……」眼神也隨之露出輕蔑之意,「就是那個小孩子的玩具嗎?」
「喂!」謝小潮看不下去,沒想到草龍的個性這麼惡劣,「你這種不會笑的傢伙就少笑,幹嗎陰陽怪氣地嘲笑別人?」
草龍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注視著所配的長劍,修長的手指輕按劍身,劍霍然出鞘,銀白的劍光刷地升起一道寒意,直指段鵬翼。
謝小潮大張著嘴巴來不及合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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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劍尖停在段鵬翼鼻尖前三分處,草龍目光淡淡,口氣淡淡,就好像在談論天氣:「段兄弟,你在和我爭女人嗎?」
「我幹嗎和你爭。」段鵬翼小小的聲音帶著抗辯。
「你想放棄?」
「小潮喜歡的本來就是我,我有必要和你爭嗎?」少年一臉天真無邪,語音小心翼翼,語意卻透露出巧妙的倔強。
誰本來喜歡的就是你啊,真是大言不慚!謝小潮不滿地瞪向段鵬翼,突然覺得剛剛那番對白聽著格外耳熟,什麼時候,和什麼人,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有膽色,」草龍讚道,「不過我很少對看上的東西輕易放手。」
「小潮不是什麼東西,她是人!你該讓她自己抉擇。」
「我眼下只問你……」呵呵,讓她選?聰明的小傢伙。只可惜小聰明對他無效,「你決定不放棄?即使以生命為前提?」他狡猾地問。沒有女人會選擇逃避的懦夫的,只要這小於一個猶豫,他就贏了。
可惜他面對的是某「超凡脫俗」的謝姓女子,眼下她正拼命地以翻白眼來暗示段鵬翼假意服輸呢。
「我不會放棄的。」他眼神認真,一字一句。
呆子啊,謝小潮扼腕,都被人拿劍指住脖子了,就先說個軟話嘛,兵不厭詐啊。平常軟趴趴的人,你這個時候充什麼大牌嘛!
「哼,」草龍怞回劍,掃了眼他手中的藥碗,「是男人就以絕鬥論輸贏,今天你身體狀態不好,我絕不佔你便宜。明日午時,斷橋橋畔小園相見,那個時候,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好!」段鵬翼答得也很痛快。
約會已定,草龍甩袖而去。
傻、傻瓜啊,謝小潮目瞪口呆地望著段鵬翼,你怎麼也不會打贏草龍的啦!死草龍好詐啊,還什麼不佔人便宜,明知他不會武功還要和他決鬥叫不佔人便宜?她就知道!這些什麼英雄好漢向來是最最奸詐的!
「段鵬冀,你是白痴!」謝小潮咆哮如雷,她終於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了,絕對絕對,他是笨死的!
「趕快收拾東西。」她跳下床,「趁他不注意逃走。」
「我不要走。」悶悶的聲音響起,段鵬翼很認真地在說,「小潮,男人不可以總是逃跑的。至少……」他的聲音小了一點兒,「我不想在承認喜歡小潮這一點上逃掉。因為、因為我是真的很喜歡小潮,很喜歡很喜歡小潮。」他重重地重複著,謝小潮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忽然覺得心裡怪怪的,怪怪地熱成一片。
什麼嘛,亂七八糟的一天,亂七八糟的心情。
把手中的衣服用力擲向他,連同那份亂亂的心情、悸動和不安,「我才不想懂呢!大笨蛋!」她用力地朝他罵著,罵得很大聲很大聲!
而心,正一寸寸一寸寸地柔軟起來……
窗外又悄悄地下起了雨,春天,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