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當以讀書高

看我七十二變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炙熱無風的午後。

桌案上的書簡堆積如山,白衣少女席地盤膝,繼續埋首於一堆卷軸間翻翻找找。

「不是,這個也不對……」

隨手丟出的書卷,穿過半開窗戶,正砸在那顆將要探進的小腦袋上。

腦袋的主人睜著溫潤的眼睛好奇地盯著屋內的小少女,「小潮,你在找什麼?」

謝小潮沒甚好氣地朝他一瞪,「還不是為了你。」:她口氣強硬得理直氣壯,從昨天搞到這些東西開始她就沒再出過書房,現在又渴又餓——想起餓,一向靈敏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煎魚的香味正來自窗外。

拋開書卷,她推開窗子,拍拍窗臺,「快點拿出來吧。」手伸得習慣了,就是理所應當。

少年很乖地望著她,順從地從懷中掏出用荷葉包裹的食物。

「算你識相。」往嘴裡塞著食物,沒有半點閨女氣質的少女嘴中咕噥著模糊不清的話,「沒枉費我白白為你躁心一場。」

「你哪有……」雖然心裡不服,但十三年來被壓榨已成習慣的少年只是扁扁嘴角,並沒有反駁,轉身離開窗邊。

「段鵬翼,我還沒叫你走……」

「我是進來呀。」少年推門而人,頓時看清了面前這一地狼籍。他狐疑地朝又跳上桌子邊吃邊翻書的謝小潮看去,小潮她真的是女孩子嗎?

「跳窗進來不就好。」塞完最後一口,她不滿意地打量面前的少年。太小家子氣、太斯文守禮、太軟弱可欺,太……總之!就是太比不上草龍了。根據她的暗中追查,當年那個膽敢蔑視她的草龍早已趁亂世起兵,現在已經是相當有勢力雄霸一方的豪傑了。這樣下去,不等這小子長大,天下可真的要落人那傢伙的手中了。

少年怕怕地退後一小步。他又做錯了什麼?

叼著魚骨頭,謝小潮繼續翻找,瞧瞧,和草龍同期的英雄豪傑們,姓李的有、姓趙的有、姓彭姓賈姓郭姓徐的應有盡有,就是找不到一個姓段的!

「你在看什麼?」少年好奇地翻開適才砸在自己頭上的書本,哎?怎麼沒有字?

「凡夫俗子看不了的天書。」

「無字天書?」少年眼睛一亮,「講些什麼,小潮你告訴我好不好?」

看了看眼前那雙小狗般的黑瞳,她奪過書卷又順手朝他頭上一砸,「說過多少次了,男子漢不能笑得這麼諂媚!」

「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啦!」不在意頭上被砸,少年依然一臉好奇。

「這上面記錄了一些歷朝歷代的天子豪傑。」

「那不就是史書?」

「是啊。不過這上面記載的是發生在未來的。」

「未來?」少年歪過頭。

「說了你也不懂,乖乖在那邊坐著。別煩我。」她就不信了!就憑她,絕世奇才謝小潮,轉世投胎的孫悟空,八十一難都走過來了,竟不能讓一個段姓少年登上歷史舞臺!

少年乖乖地閉上嘴巴。雖然不知道小潮為什麼生氣,但還是不要說話為妙,以免成為無辜的出氣桶。

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

直到少女完全絕望地自案上書卷中撥起頭來,「段鵬翼,你真的是個歷史上無名無姓的小卒子哎。」

怎麼會這樣?不應該啊,她火眼金睛看上的人,竟然在歷史上連一點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她已經翻遍了英雄記、史記、帝王記……甚至綠林記,就是找不到段鵬翼的大名。

「我覺得當小卒也沒什……」後面的話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啪」的一聲把書扣在案上,謝小潮霍然而起,雙手揹負,繞著少年走了兩圈。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她笑眯眯地開始背書。

「你想怎樣?」少年小聲說。不是他多心,小潮每次這樣看他的時候,多半想出的都不是啥好主意。

伸出柔嫩如玉的青蔥玉掌,摸摸少年的頭,謝小潮微笑道:「時勢造草龍,謝小潮造英雄。」

她想通了!史書上沒有就沒有吧,人定勝天。她是誰?嘿嘿,天生反骨的箇中翹楚——孫悟空唉!

「我沒聽懂……」少年可憐巴巴地抬眼看她,小潮瘦歸瘦,可卻比他高了半個頭。大概就是這半個頭的距離吧,害得他總得仰望她,覺得她有那麼一咪咪可怕。

謝小潮沒有說話,只是很自然地在他頭上拍了三下,倒揹著手,走出門去。呵呵呵呵——

這是幹嗎?少年一臉懵懂地柔柔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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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三更,花園後門處,謝小潮獨立風中,瑟瑟發抖。

該、該死的段鵬翼!竟然放她鴿子!

而此時,隔壁的少年緊了緊被角,睡得正香。

翌日清晨,有人敲開段家大門。正是笑眯眯清新可人的鄰家少女謝小潮。

「爺爺好。」見到開門人,她輕側過頭,淡黃的髮帶長

長地垂在兩肩,臉頰粉撲撲的,煞是可愛。

「是小潮啊。」段老爺子非常喜歡這個鄰家小娃。原因?謝小潮表面功夫到家,在長輩面前,特別是在段家的長輩面前,她真是舉止斯文,進退合宜,謙謙有禮。段家舉家上下都對她十分滿意,只有某少年才知道其嫻雅表皮下的廬山真面目。:這正是謝小潮的高明之處!俗語云:射將先射馬。她:先攏絡好四方群眾,就可無後顧之憂全面掌控某個幸運少年啦。想想看,要是讓段家人看到她沒形沒象,古靈精怪的模樣,他們還敢讓寶貝孫子與她整日為伍嗎?弄巧賣乖,在謝小潮來說易如反掌,幾年的迷湯灌下來,早就讓一票長輩們覺得,與其讓孫子和一幫放不下心來的鄰里小子們胡鬧,不如和謝小潮這位安靜婉約的恬雅東鄰一起吟詩下棋。

故此,來段家,謝小潮就算大大方方走進段鵬翼的臥室都沒人阻攔。反正他們家鵬翼是小子,又不會吃虧。

wwwnetwwwnetwwwnet’昨夜有雨,滿園花落,一地繽紛紅紅白白,別有一翻春歸風情。

夜半枕雨,睡得人格外香甜,一覺醒來只覺得精神抖擻。段鵬翼坐在小園中的石階上,聆聽自斜簷滴落進發的的叮咚水聲。

好一個安靜的早晨啊——

素有禪心的少年才幸福地感嘆一聲,就聽到一個頗具威脅力卻又耳熟能詳的聲音自耳畔幽幽響起:「段鵬翼……」

聲音軟軟綿綿,卻足已令他心絃一顫,連說話都開始結結巴巴:「小、小潮……」

他哪裡又惹到小潮了嗎?每次小潮越是沉穩的時候就越是古怪。瞧,她還用這樣陰陽怪氣的眼神盯著他,為什麼啊為什麼?他不安地低頭檢點自身。

沒有什麼不對呀。從頭到腳,連襪子的顏色都沒有犯到謝小潮的忌諱……

「段鵬翼,你昨晚睡得好嗎?」謝小潮雙手叉起腰,反正四下無人,自然本色畢露。

完全缺乏危機意識,單純少年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呵呵,」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謝小潮眼神更加古怪,「是嗎?」她倒揹著手,悠悠地轉了個身,「昨夜起風,有雨,花落……」

「是啊。」少年的眼神更加茫然。

「你還敢說是啊!」凌厲的視線向他殺來,謝小潮兇相畢現,步步逼近。她每上一步,他就嚇得後退一步,直到後背抵上門壁,再也退無可退。

猛地,一隻手撐在門上,把他籠在一小片陰雲之下。謝小潮朝他展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笑得有如地獄裡爬出的魔鬼,神態卻優雅已極,「如何。」她自在地捋了捋髮絲,「後背。」

「很涼……」他小聲答。這樣貼在門板上,不多時,衣衫就被雨漬弄溼了耶。

輕輕在他脖子上吹了口氣,謝小潮淺笑不斷,「我昨夜也很涼,我說——你為什麼不來?」

來?來哪?

看著他眼中明顯的疑惑,謝小潮更氣,一再提醒自己不能與這等小鬼一般見識。妖女守則之一,就是不能動真情。愛也好,恨也好,全都不能動,否則會影響她這顆冷靜頭腦的清晰判斷力。

朝天猛吸口氣,她力圖平靜。

「你真的不知道嗎?我敲你三下,就是要你三更來找我,背手走,就是說在後門相見!」忍、不、住、了!她一拳捶在門板上,溼溼滑滑的觸感更讓她愈發惱怒。這麼簡單明瞭的事都看不明白嗎?想當年她還是一介未經教化的小小石猴,都能明白廣法天尊的言外之意。段鵬翼這號稱萬物之靈的倒不明白?虧他還是個人!大腦如此愚鈍!

「原來是這樣啊——」大張嘴巴,段鵬翼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落在謝小潮的眼裡,無疑是火上澆油。

「段、鵬、翼!」

伴隨著從牙縫進裂的聲音,同時爆響在他額上的是謝小潮的「彈指神通」!

有話明說嘛,幹嗎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嘟著嘴柔柔額角的大包,段姓少年怞泣於花園的一角。他又不像小潮,天賦異能,懂得未卜先知。

「哭!還哭!」最看不慣他這個樣子了,謝小潮心頭暗氣,在石徑上來回踱步。是自己的教育方法錯了嗎?看他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還以為隨著年紀增長,自然會增添男兒氣概。到如今一十有三,還是這副奶聲奶氣動不動就涕淚齊下的德行。全都是段家人不好!平時太溺愛他,害得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難怪娘娘腔。

嗯!她點點頭,段鵬翼這小子的幸運就在於認識了她這個曠世名師,就算他真是爛泥糊不上牆,她也要助他扶搖青雲。呵呵,這真是盲眼人得仙人指路,好過明日人過獨木橋——語出《謝子》。

這回她對他說得明明白白:「今夜三更,我家後門處見。」又惡狠狠地叮嚀他:「再敢不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小潮……」

「幹嗎?」她還得回去補眠呢。

「為什麼一定要夜裡?白天不行嗎?」他不解地望向纖衣少女,白天多好啊,陽光燦爛。

「師門傳統。我說你哪那麼多廢話!」謝小潮一瞪眼,段鵬翼只有乖乖收聲的份。

是夜,月黑風高,雲翳動,樹婆娑。

段鵬翼無奈地告別溫暖的被窩,還得時刻小心不要驚醒家人,躡手躡腳地終於繞到了隔壁後園。

四下一片黑暗,他眯起眼睛,小潮人在哪兒?

忽覺頸上傳來一陣涼意,猛回頭,虎虎風聲下,一根大棒正迎面砸來!

「啊——啊——啊啊——」四根手指吞人口中也壓不住極度驚恐之下發出的連聲尖叫。一片黑暗裡,只看得到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與一根衝他殺來的大棍。完了完了,他遇到匪人了!段鵬翼,十三歲,蒼白的一生就這樣陡然結束了嗎?

淒厲的叫聲劃破夜幕。狗兒輕吠,被吵醒的謝家主人提起燈籠火把前往察探。

燈籠舉起,只見一片溼潤的泥土地上,小少年嚇得俊臉慘白,說不出話。而旁邊……他眯眼細瞧。嘿嘿。

一襲黑紗、手持木棍的不正是愛女謝小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