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惟我獨妻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玉臂懶洋洋地從半開的窗子裡探出,窗外濃密蓊鬱的榕樹葉正巧在她掌心滴落一滴露珠,水珠映著陽光,透明而輕曳,猶如樹葉的淚。

春杪雨密,昨夜下了一整晚,空氣中還飄蕩著一股淡淡的潮味。

歐陽玲瓏輕眨明眸,打了個哈欠。

眼睛好酸哦。

望望那些折磨了她一上午,現在終於被她丟棄在床上的無辜繡品,再看著手上紅紅密密的針眼,忍不住嘆了口氣。看來繡花果真很難。她小時候都是跟著爹爹舞棍弄槍的,啥時候學過這些!

都是相公啦,故意酸溜溜地提起他的好友林季仲一身衣物皆是其娘子所制,一副羨慕得不得了的口吻,害得她一口氣咽不下,誇下包辦他全身衣物的海口。

當時只道只要肯學,女紅又有啥難?現在才知道,這學女紅果真是比練武還難上許多。

她抬眸懶懶地向院落張望。經過昨夜,滿園的樹木更多了幾分青翠鮮活,只可惜槐花落了一地,黃黃白白的,有點無端的哀切。

他還沒有回來嗎?真是的!自從當上什麼參政知事後就總是拖到那麼晚才回來。唉,無聊啊!

她翻個身,抓過一直虐待自己的針線。還得繼續挑戰不可能的任務,非要弄出一副絕世驚天的好繡品,讓他大開眼界,讚歎不已。

想到相公那張萬年不變的,寫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字樣的清水臉能為她而展露出「不一樣的風情」,她就開始滿心期待。嗯,有動力!

「小姐!不好了!哎呀……」

叮咚噹啷!一陣重物落地的聲音。

唉,又是丁香!下回和相公說換個房間好了。她不能再住這種帶樓梯的精巧閣樓,不然丁香早晚會摔死的。

「小姐……」可憐兮兮的丁香姑娘終於爬上來了。

歐陽玲瓏無奈地看了眼丁香那張沾了泥巴的小臉蛋,一邊扔過手帕一邊奉送她一記超極白眼。陪她嫁到宇文府都三年了,這傢伙還是穿不慣這種寬擺飄飛的細雅襦裙,時不時地就摔這麼一下,沒摔壞那張她全身上下惟一可看的臉蛋也真是奇蹟了。

「又為了什麼事啊?慌成這樣!嗤!你看看我相公,真該學學他那種氣定神閒的態度,泰山崩於前而……」

「小姐!大事不好了!」火燒眉毛了,誰還聽她念碎碎啊!「老爺和夫人決定要給姑爺納妾!」

「什麼?」尖叫聲驟然響起。

「小姐小姐,」丁香忙上前撫慰地拍拍她的背,叮囑:「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啊。」

「我呸!」歐陽玲瓏立時炸開。納妾!好啊,她早就說這有錢的人不能嫁,當官的人更是不能嫁,這些所謂的上流人就有不把女人當回事的習慣嘛!

雙手叉腰,她氣得雙頰鼓鼓的,像只小青蛙。

「丁香,把老爺夫人請到前廳去,我有話要問!」

哼,當她是軟弱可欺的小家碧玉嗎?

他們最好給她一個解釋,不然她絕不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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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綠色的巾帕隨著主人迅速的起身而飄落在地,一隻大腳惡狠狠地踏在上面。大腳的主人——歐陽玲瓏靈動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不禁要人擔心它們隨時會有奪眶而出的危險。

「您說什麼?」她盯著坐在正座上的公公婆婆一字一句地問,話語幾乎是從牙逢進出來的,「要、他、納、妾?」

咳咳,宇文明德端起茶杯遮擋老臉。這件事嘛,本想讓夫人和她好好商量的,誰想她已經得了信,來個先發制人,把他們請到大廳。現在跑也跑不了了。

想他官拜龍圖閣學士,素日事務輕閒,而兒子宇文靖仁又已是當朝參政知事,深得聖上眷寵,還有啥事要他老人家煩心的呢?嘿,偏偏就有!害得他今天也不能去參加老友的茶聚,非得正正經經地坐在這兒,面對著平日就讓他一個頭兩個大的兒媳婦。

旁邊夫人微咳一聲,提醒他發話。唉,這黑臉還得由他這個公公來做。長嘆一聲,他把目光投向那個坐在下首,一時也不肯安定的女子身上。

誰知道當初那個一向循規蹈矩的兒子是犯了什麼不對,非要娶這個城東風舞鏢局總鏢頭的女兒為妻。

他就知道娶這門不當、戶不對的媳婦早晚有一天得出事,瞧,這早晚來了吧。

「咳!」為了他們宇文家的未來,這事也絕不能再拖了。

「玲瓏,三年啦!」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眼前一劃,「你還未能給我們宇文家生下個一兒半女。要知道我們靖兒乃是一脈單傳的獨子,我和你婆婆實在是擔心。給靖兒納妾也是不得已的主意,你放心,就算給他娶小,你的地位也不會動搖半分啊!」

歐陽玲瓏極力控制自家的情緒。要不是說這話的是她的公公,她可真想把手中的茶杯扔過去。想她歐陽玲瓏平日裡孝順公婆,照顧丈夫,裡裡外外誰能挑出她半個錯字,喔,就因為她還沒有生個娃娃,他們就要給相公納妾進門?

笑話!她早就和相公說定了——一夫一妻,矢志不渝!她可不管那些零零碎碎的什麼香火論!女人家就該生來受欺侮嗎?三妻四妾守著一個男人?憑啥?

那邊一直不語的宇文夫人也適時開口:「玲瓏啊,像我們這樣的官宦人家,養幾個小妾也是正常的事,你就……」

「怎麼不見公公有納小妾呢?」她快口直言,使得宇文夫人的話噎了半截,字文老爺的茶差點噴了出去。

「玲瓏,」為了能早日抱上孫子,宇文夫人壓住心頭不快,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語重心長地道,「我知道你們小夫妻感情一直不錯,本來也沒想過要給靖兒娶小,只是……」她面現難色,「你過門已三年,肚皮一點訊息都沒有,怕是不能生養。我們家一脈單傳,你要是愛靖兒,也不忍讓他斷了後對不對?」沒容她說話,又輕輕拍拍她的肩,「我知道你乍聽難受,我們也不會馬上辦這事,這不是先和你商量,讓你慢慢接受嗎?你啊,好好想想,說不定就想通了呢……」

她想不通!反正她是聽明白了,就是說無論她反對與否,他們都主意已定。還什麼先和她商量,要不;是丁香耳朵還算靈,她八成要等到淪為下堂婦時才會知道這事。

當下告退,回到自己屋內,插上門,與心腹丁香共商大計。

「小姐……這事姑爺知道嗎?」丁香有點懷疑,依她看,姑爺是挺疼小姐的,「也許他沒那心呢?」

「早晚都一樣!」歐陽玲瓏怒氣衝衝地駁回去,

「等他有了就晚了!要想不被打倒,就得搶佔先機!」她可是總鏢頭的女兒,這點道理她再明白不過了。

「據娘說,女人的法寶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

娘就是用這幾手,把在外面威風八面的爹爹管得服服帖帖,至今畏妻如虎。

她斜睨一眼丁香,「你可得幫我哦。」

「好吧。」丁香勉強同意了,撓撓頭,她怎麼總覺得事情不對勁?「那我現在就把門開啟,你慢慢哭吧。哭著哭著,他就該回來了。」

「你笨啊!我在這邊哭有什麼用!」歐陽玲瓏白她一眼。

丁香滿腹疑慮,「那……」那還坐到路上去哭啊?

「你等著看吧。」歐陽玲瓏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看來是想到了什麼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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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城外牆,行人一向稀少。

高聳的槐樹扭曲蜿蜒著伸展向天,星點白花不時迎風抖落。樹下,一個男子獨立著。他的頭髮半長不短地披散在肩上,略微有些不輪不類。但他挺直的身子,筆直的鼻樑,削薄卻緊抿的唇,都足以說明他是個一絲不拘的男人,堅毅如刀的眼神更令人不敢小覷。

他是衛蒼,大內左侍禁忠訓郎衛蒼。

劍眉微皺,他側頭望向皇城大門處終於跚跚踱出的兩個人影。

一個是當朝丞相趙鼎的心腹,參政知事宇文靖仁。他青白襦紗,紫絛雙捆襟口袖邊,神情一派優雅怡然,眼神中偶爾閃過一絲聰慧狡黠。另一個走路蹦蹦跳跳,穿著大紅袍子,一張娃娃臉,卻笑得有幾分妖嬈的,正是趙鼎的義子相嫣正。

相嫣正笑眯眯地衝衛蒼揮揮手,「死人臉,你在這邊發什麼呆?」

衛蒼冷哼一聲,俊臉更加沉肅,「衛蒼正在等二位。」

宇文靖仁執扇一拂,撣去他肩上的落花,噙笑道:「可是為了昨晚刺客進宮之事?」

衛蒼眼神閃爍,「看來二位已經知道了,那衛蒼也無需隱瞞。昨夜來了三個,跑走一人。現在滿城的捕快都出來抓人了。」

相嫣正促狹一笑,輕眨鳳眼,說不出的嫵媚妖嬈,「你是希望能抓住,還是抓不住?」

「相嫣正,你胡說什麼!」衛蒼面色一沉。

「我才沒胡說!昨晚我和宇文兄在樹上看得一清二楚,你若真心要抓,那女人根本跑不了。」

「你們私闖禁宮?!」衛蒼眼中陰霾一閃。

「才沒有。呵呵——」相嫣正很欠扁地搭上宇文靖仁的肩,「我和宇文在宮外的樹上喝酒賞月,可沒有進去。」

「哼!」衛蒼重重地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相嫣正忽然上前兩步,繞著他上看下看,東拽一把西扯一下,惹得他更不快,「你看什麼看!」

「衛蒼,」相嫣正執扇於唇上一點,黑眼珠一轉,「我看出你最近將有女難之相,小心喔。」

「你!」衛蒼揮拳作勢要打他。三句話沒個正經,真不知道趙丞相怎麼會看上這種人。

「衛蒼好凶,人家好怕哦。」相嫣正一閃,躲在宇文靖仁背後,嬌俏的眼睛一眨一眨,可看不出有一點害怕的樣子。

宇文靖仁含笑不語。衛蒼平時就是太嚴肅了,讓嫣正逗逗他也好。

「咦?」相嫣正忽然皺起眉,「宇文,你身上也有女難之相耶,而且比衛蒼的還重許多!」

「我?」宇文靖仁扇尖向自己鼻尖一點,啞然失笑。

「聽他胡說!」衛蒼一把拽過宇文靖仁,「宇文你過來,我有事和你商量。」

相嫣正被二人拋在一旁,呆呆地蹙起眉,「是真的有啦!」可惡哦,他明明就看得很準的,他們都不信他!生氣地拿路邊的小石子出氣,誰知好巧不巧,這石子飛起來打到前面一位無辜路人的頭上。

路人甲當下回頭,很快瞪住一臉做錯事表情的相嫣正,上下打量幾眼,罵道:「死娘娘腔!你亂踢什麼?」

啥?相嫣正瞪大眼睛。哈,他是長得很像女人沒錯,可是看看眼前這位路人甲,皮膚又細又白,大眼睛水汪汪的,嘴巴上好像還擦著胭脂,走近幾步,瞧,還有耳洞咧。這種比他還像個女人的人,憑啥罵他娘娘腔啊!

「你才像個女人!」

「你說什麼?」路人甲危險地眯起細長的眼睛。

當下二人亂沒形象地爭吵起來,看得衛蒼直皺眉。

「那不是京裡有名的愛扮男裝的戰二小姐嗎?還說我們呢,他自己先犯上女難了,可見這相術之說是多麼荒誕了。」衛蒼搖搖頭,本就不信這些相術之說,現在更唾棄了。

「呵呵呵……」宇文靖仁含笑不語,氣定神閒,渾然不知自家後院即將起火。

別人的熱鬧也看不了多久啦,宇文大人,你的女難即將轟轟烈烈地開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