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北方長大的女子……」
紅十一皺著臉,一邊敲打著善良的自己無私貢獻給人當了一晚枕頭的雙腿,一邊眯著彎月般的眼睛不滿地仇視窗外的天氣。
雨後的天空沒有放晴。陰雲依然保持它的厚重。雨季一來,最惹人心煩的並不是突如其來喪心病狂想下就下的傾盆大雨,而是斷斷續續始終在空氣中保持令人鬱悶壓抑的潮溼,摸哪裡都是又粘又滑,手指上總有種揮之不去的溼冷纏繞的觸感。
「阿七?」龍千里柔著惺忪的眼睛坐起來。
「啊啊——你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紅十一緊張得一下子彈了起來,這小子什麼時候醒來的?
「什麼話?」龍千里的臉一片茫然。
「就是我說我是一個北方……呃……沒事……」好險,自己差點兒招供。
心情放鬆下來,才意識到雙腿傳來陣陣酥麻。忍不住酸了臉,齜牙咧嘴地回頭道:「都是因……」
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後面的話哽在了喉嚨裡,視線中微微側著頭的少年,披著一肩軟軟的發,清秀的臉上是有孩子般無邪的微笑,窗外沒有陽光,少年的臉上卻散發著一層淡淡的透明的光,大大的眼睛望著自己,輕輕地說:「第一次,在下雨的夜晚,我竟然睡著了。都是因為阿七的緣故。謝謝阿七……」
少年的頭慢慢垂了下去,臉上有些微的羞澀和不自然,最後一句謝謝幾乎是含在嘴裡發出的,咬字也不怎麼清楚,但這樣已經算是坦率直白的態度了,這樣微微笑著的表情,能出現在眼前這個少年的臉上,還真是讓紅十一看呆了呢。
她強迫心跳恢復平靜,可是該殺的要命的心跳一如昨夜把孩子氣的他摟人懷中時那樣急促,胸腔急遽發熱,有什麼在發酵似的漲了起來,好像不使盡全身的力氣去按捺,就會隨時白喉嚨中躥跳而出似的。
「阿七?」察覺她的僵硬,龍千里疑惑地抬起手探向她的額,「你是不是發燒了?臉好紅。」
「沒……沒有!」她嚇了一跳,連忙向後跳開。
架在半空中的手空空落落,少年的眼睛一瞬間顯得有些寂寞。
濃郁的桅子花香不知從何處吹來,打破片刻無聲無息的對視。
「大人,青嵐門請您暫時回去。」
門輕輕地被推開,被稱為姑姑的中年女子靜靜地站在漫天厚重的陰雲之下。
少年臉上的光彩暗淡了,像燭光在白日被吹熄了一樣。
「千里,」紅十一有些不安,「是因為昨天那個叫幽瀾的人嗎?」
「嗯,」他牽了牽唇角,同樣是笑容,這一次卻笑得異常苦澀,「衛幽瀾,我的舅舅,也是青嵐門失蹤多年的聖醫傳人,回來了……」
紅十一曾經聽她那邪惡的師妹洛十三多次宣稱:這個世界太過單調無趣,除了談情說愛,就只剩爭權奪勢而已。把這八個字排列組合反覆上演,就形成了萬花筒般的人生百態。
當時她還不以為然,誰知果真如此啊。
唉、唉、唉!她蹲在這個陌生威嚴、據說一般人終生也難以得窺其究的青嵐門總部的庭院裡大嘆三聲,她是個對權謀一點兒興趣都沒有的小女子。
雖然勉強陪著千里來了,不否認也有點兒放心不下的意思,但看別人大眼瞪小眼真是摧殘她這個花季少女,之所以能自一屋子人中順利偷偷溜出,也是因為她實在是個無關輕重的小人物吧。
紅十一平素茂盛的好奇心此刻正在高舉木牌,上書——春眠中。
沒錯,她是身為密探聯盟的北方首領,江湖風雲榜的主編加主筆,擅長探聽他人隱私喜歡傳傳無傷大雅的八卦。但,她也是有自己的品味的耶。
她偏愛製造大俠們的小道花邊,報道永遠與事實不符的馬路新聞。用她的話說,這是不傷害任何人為前提給江湖民眾們來一些小小的娛樂活動。雖無太大發展亦能餬口度日,造福百姓,養活自己,讓江湖人多笑幾聲減少殺氣、戾氣,真是造福天下蒼生善莫大焉!對,補充一條,這麼善良的她還要被人誤會追殺,簡直就是捨己為人的高貴情躁被踐踏的活樣本。
翹著二郎腿,靠在廊簷前的圓柱旁,幽黑的眼珠懶洋洋地瞥視天上的烏雲,耳朵明明不想去聽,但不知是多年來練就出的超一流聽力在條件反射,屋內的人高傲到了不可一世的地步、如夜晚溪水清冷的語音還是一字不落地溜人了她的耳中。
唉、唉、唉!又是三聲長嘆,她搔搔頭,如果耳朵突然變成水餃,不知道會省去多少麻煩?偏偏——不行!
「已經聽見了啊,」她挺直靠著圓柱的後背,「已經無法忍耐下去了啊!」她像是在說服自己,而手指已經蠢蠢欲動——
「白痴!有這樣對門主講話的嗎——」
大吼一聲之後,標榜最怕麻煩的少女霍地抬起腿,一腳踢開了據說裝滿統治臺江的青嵐門大人物的那兩扇雕花大門。
管他神醫毒醫舅舅舅媽還是什麼超級美男子,敢欺侮她紅十一的弟弟就是找死!
吊蘭花垂下如絲帶般的藤葉,絲絲嫋嫋斜搭在男子的胸前,讓人在瞬間會以為身後的花在擁抱著他,而事實,只不過是他坐在屋內用於裝飾的花架前罷了。
蒼白的臉、幽深的眼眸,這個和龍千里長得極為相似而很明顯段數要更為高深的男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問:「你是誰?」
屋宇寬敞,床上垂簾重重,龍千里坐在床邊,姑姑站在他的身後,此外還有六七個人零星分坐,此刻都隨著衛幽瀾的喝問向這方看來。
哪個狂徒竟敢踢門而入?
紅十一頭皮陣陣發麻,忽然好巧不巧在此刻才想起眾多關於青嵐門的傳說。
武功詭異、門人擅長使毒、報復心很重……這三條相加足以構成江湖人對他們敬而遠之。自己怎麼會一時衝昏頭惹到他們?大腦一時短路,紅十一汗流浹背地記起自己的功夫只是三腳貓的事實。
完蛋了,這美人欺侮龍千里應該是他們的家事吧,自己何必要蹬這渾水?都是因為從小就一直在擔當照顧他人的姐姐角色,導致豎起羽毛保護自家小孩的護短心理早已成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本能了。
「少主問你話哪!怎麼不回答?」一個聲音頗不客氣地打破沉寂,是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頭巾上插著幾根古怪的羽毛。紅十一傻傻地看著他的服飾,還來不及開口——
「吳總管,你說錯話了,」龍千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這裡,可以被稱為少主的人只有我,而現在我已經接任門主了,也就是說在青嵐門是沒有少主這個稱呼的……我希望大家都能記住。」他若有所指地環視周圍,卻避開了衛幽瀾的雙眼。
「是。」吳總管滿面不甘地應承道。
「還有,」龍千里繼續道,「那個踢門進來的人是我的結拜兄長,別說踢破一扇門,他就是把青嵐門給拆了,也只有我能興師問罪。明白嗎?」
看不出來呀。紅十一真想吹聲口哨。聽他一直默默不語任人長短,還以為這小孩很軟弱,誰知道他這麼厲害。也對,那個尖刻的口吻頗有自己初識他時的風範咧。
「阿七,你有事嗎?」他抬眼望向她,眼裡帶著溫柔。
紅十一得意地揚著頭,「本來有,現在沒有了。」嘿嘿,既然他能控制局面,當然無需自己雞婆嘍。
「好,那你站到我的身邊來吧。」他淺淺地一笑。
紅十一乖乖聽令,要是有哪個被自己得罪的人「不小心」給她撒點兒毒藥之類的怎麼辦?當然站在他身後安全!
「那我們就繼續好了,」龍千里終於望向衛幽瀾,口氣異常冰冷,「你剛才說的話,可以再重複一遍嗎?」
「什麼話?」衛幽瀾淺笑若無,眉目不轉地盯著他。
「就是剛才惹我兄長不快的那一句,」龍千里的手壓在膝上,一下下撫著衣襬,像是要把上面的水雲紋撫平一樣,「老實說,那句話讓我也很不快啊。你的確是青嵐門聖醫的接任人,但亦沒有資格對門主這樣講話呢。」
屋子裡靜默了,空氣好像會扎人一般,直到床上突然揚起一陣猛烈的咳嗽聲才重新將寂靜打破。
「呵呵,」衛幽瀾低柔地笑了起來,「門主,無需我重複,你的行為已經對我的話做了最好的詮釋。一定要我重複也無所謂,因為你不在乎門下兄弟的生死,這——是一個事實。」
「你明明知道石鳥受傷,和此地漢人督護有關,卻不去追察他們的責任,只是一味追譴我們的語失,門主兩個字並不是說著好聽的吧,那是要用行動來證明的。」衛幽瀾一字一句都說得溫柔,卻又字字帶扣。
好奸詐!紅十一瞪向他,又是一個貌美如花卻心腸歹毒的傢伙。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把這事和當地官府扯上關係,」龍千里依舊低頭看著衣上的紋絡,壓低的聲音顯得無比鄭重,「我們並沒有證據,就算有,你應該知道的,明著和官家對著幹,會給臺江的苗人帶來多大的麻煩。難道說,讓臺江染血就是你回來的本意?」
滿屋的人聞言都是一呆,似乎沒想到龍千里會針鋒相對到如此地步。
「和漢人稱兄道弟的您,真是稟承苗漢一家親啊。」衛幽瀾淡淡地嘲諷道,避開了龍千里的挑釁。
「是嗎?」龍千里不在意地笑了一下,「這次你回來,身邊多了個叫做蒼凜的漢人,和你也關係匪淺啊。如果一定要說和漢人官家的關係,你身邊的那位好像是……」
「少主!」龍千里身後的中年女子忍不住喝出聲阻止他說下去。
龍千里站起來,不只是回頭,連身子都一併轉過來,正面相對,「姑姑,你又說錯話了!」
冰冷冷的眼睛啊,讓紅十一都看得一怔,身邊的女人輕顫了一下,「對不起,我叫慣了……」
「我知道,你是教養千里長大的人,所以我不怪你,只是希望這樣的錯誤,今後別再出現了。」他冷淡地望著她,剛才只是隔了一把椅子的人,似乎已經很遙遠了,那個人,不再是維護著他的姑姑了,她心中所向的是自己身後風儀灑脫的美麗男子。
「千里?」紅十一擔心地看著他,不由得叫出了聲。
他聽到這聲低喚,冰冷傷感的心便溫柔了起來,沒關係,他有阿七,永遠會向著他的人。雖然滿屋的人都是他的下屬,但是卻包含了多少紛爭呢?剛才一腳踢開門,大吼「是哪個白痴敢對門主這樣講話」的阿七週身都鑲嵌了陽光一般,霎時,給了他面對一切背叛者的勇氣。
他對著她輕輕一笑。
「不要跑題了吧,」看來很穩健的老者,就是那日九江大會中的麻長老,「我們今天是為了醫治石鳥。門主、聖醫,你們都是上任聖醫的弟子,對石鳥的傷有什麼意見?」
「本來無大礙,」衛幽瀾望了眼床上的垂簾,笑了一聲,「我只是不明白,這樣的傷,怎麼會拖到今天呢。門主,你對你的漢人結拜兄長都那麼親、那麼好,為什麼對你這個吃一個奶媽的奶長大的義兄石鳥,就連出手療傷都不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