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問題還是太難了啊……」
少女雙手托腮,坐在窗前的板凳上,一向清亮的眼珠因出神而顯得有些呆滯。身後的床上已經喝完藥的少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安心地睡了。
「問了我那種奇怪的事,自己卻睡得那麼香?」她有些忿忿地回過頭。
也許是藥裡有安眠的功效,也許是因為窗外不止的雨帶來天氣的陰涼,少年睡得很沉。
不由得,她伸手撫到了少年的臉上,石膏般的臉頰白得透明,輕輕撫一撫,滑滑軟軟、冰冰涼涼,摸著很舒服呢。忍不住放任手指在少年的臉上肆意遊走,好奇地摸一摸那顆小小的紅痣。
「你在幹嗎?」出其不意,少年掀開了濃密的睫毛,淺到無色的瞳孔中映出少女被嚇了一跳的臉。
手指來不及縮回,紅十一隻好漾起純美無邪的微笑,「我是在試試你的溫度看你有沒有發燒啊。」
「……」
「呃,你醒來了啦?」
「……」
「那個……」這傢伙能不能說一句話?那副冰塊臉看得人毛骨生寒咧。
「我的意思是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他盯著她,柔軟的口音和沒有表情的臉讓人無法察覺真實的情緒。
「因為你生病了嘛。」這種事情也要解釋。
「我病了和你有什麼關係?」少年的眼神有些奇怪。
紅十一忍不住暗中嘆氣,眼前這個傢伙還真不是普通人耶!竟然對照顧了他的人說出這種話!忍耐,她必需把握他生病的機會,向他施恩,這樣才能化解他們之間那所謂的「深仇大恨」!
氣定神閒,她擺出理所當然的架式說道:「因為我喜歡你,所以當然要照顧你嘍。」
「你喜歡我什麼地方?」出乎意料,並不若之前一貫的抗拒,少年很平靜地問。
「那種事情我怎麼知道?」她眯起眼睛,用一副是你不好的口氣耍賴道,「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喜歡嘛,能分清是喜歡哪裡就不是真正的喜歡了!」
「你喜歡我就要以我的感覺為第一考慮吧?」少年冷冷地說。
「視情況而定。」她抿著嘴衝他一笑。
看到少年不解地皺起了眉,她解釋道:「如果你想說真的喜歡你就離你遠一點兒那我可做不到,我的喜歡就是要死纏爛打地跟著你啊。」
「跟著我做什麼呀!」真是的,想心平氣和地和這傢伙講話看來是妄想呢,他就是能挑動他的臨界點,讓他不由得發火。
「直到你也喜歡上我為止。」坐在床邊笑眯眯的人兒這樣宣佈著。
微揚的下頜帶著說不出的傲慢,如彎月的眼眸中乍看黑夜般的瞳孔隱藏著狡猾的星星點點,論相貌只能算得上是清秀的少年,為什麼竟會在一瞬間讓他看得有些怔忡,忘記了反駁的話語呢?
是因為那個自信滿滿的態度嗎?就好像在說:你一定會喜歡我的!
與那個眼神相碰撞,心底剎那間湧起奇妙的熱流,血液燥熱,嘴唇發乾,他勉強定住心神,「那種事情,你憑什麼單方面決定?」
「就憑我是沈七呀。」她衝他一眨眼睛,清秀的臉上盪漾的微笑有著單純與邪惡交替出現所造成的近乎炫目的危險。
因為發燒的緣故嗎?他覺得大腦內嗡嗡作響,失去了對抗別人溫柔的防禦力,甚至不知道她的手指何時抵上了他的唇瓣。
「你的嘴流血了……」她看著自己指尖沾到的血絲,「大概是太乾了……要喝水嗎?」
血?他下意識地伸出舌頭恬了恬嘴唇,的確嚐到了一絲鹹鹹的味道。猛然意識到對方的手指剛剛才觸碰過他的唇,蒼白的臉一瞬間忽地漲紅了。
乖乖,這傢伙燒得不清,臉上青紅不定。紅十一搔了搔頭,小孩子就是麻煩,淋個雨也會生病。
「你不想喝水?那有沒有想吃的東西?」反正也是要討好他,做得徹底點兒好了,她笑眯眯地想。
「酸辣湯……」
不知是不是對眼前的笑臉已經失去了抵抗力,他呆呆地吐出三個字後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驚惶地扭過頭面衝牆壁,聽身後的少年念著「我知道了」,然後轉身關門。一直到腳步聲走遠消失,他的心還在急切失措地跳個不停。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事?
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想要按捺不安,卻更加強烈地感受到脆弱的心臟所傳來急切的鼓動。
他怎麼會向一個才認識一天的人提出要求?怎麼可以在他人面前示弱?這種事……這種事一定是瘋掉了才會發生……
不安、害怕、期待……種種陌生的感覺襲來,他把棉被拉起蓋住頭,蜷成一團的身體忍不住微微發抖,眼角一熱便流下了眼淚。
討厭,討厭的傢伙,討厭的沈七,都是因為他,自己才會變得這麼奇怪。
希望他馬上消失,再也不要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在心底,彷彿有人正在微笑著預言說:那是一個危險者。
「仔細想一想,我一直都在照顧小孩子啊。」
站在街角小飯館窄窄的簷下,望著銀線般斷續的雨絲,紅十一皺眉思量。從小東十二就很喜歡黏她,說是她照顧那個死小孩長大也不為過,當然,他那種恐怖的個性可和自己沒有關係,這點絕對要撇清。然後是阿左和阿右,抱著培養副手和貼身保鏢的心態與目的一手栽培出的人,結果卻是在面臨危險時會一腳把她踢走的無情小孩。唔,果然是一直在自找麻煩。
「但是這回不同啊,我是在為了自己謀福利耶。」忍不住小聲自我抗辯,對嘛,死苗人一副九牛拉不動的臭倔脾氣,瞪著那個不殺死紅十一絕不罷手的恐怖眼神,如果不想辦法讓他徹底放棄,那自己的後半生難道要在提心吊膽中度過嗎?
如果是東十二的話,他一定會用超乎自己想象外的恐怖兼變態的手段了結這種事。
如果是洛十三的話,她一定會乾脆地想出陰險毒辣的方法終結對方的性命為事件畫上句號。
「可是……我是善良柔弱又可愛的紅十一呀。」少女頗為苦惱地沉吟,所以還是用自己的方式,讓對方自動自覺放棄殺她好了。
他走了有一段時間了呢。
龍千里不自覺地把視線投諸於緊閉的房門。
完全沒有意識到竟然是在等誰回來的心情,只是反覆想著,那個傢伙真的走了嗎?
只不過是剛剛認識的人而已,為什麼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出現他的影子?他蹲在牆上勾手指時的輕浮,他硬是緊挨著自己坐下時的無賴,他突然抬頭說「我很寂寞」時幽深的眼神,他像小孩子一樣反覆地甜甜地喚他的名字,一遍遍地說「千里,我喜歡你」時大大的笑臉……
為什麼一直在想沈七的事呢?為什麼竟然記住了他的名字呢?
這一切的一切一定是因為——自己太討厭他了吧。
對,討厭,憑著自己的喜好而干擾他人生活的傢伙,自信張揚的傢伙,莫名任性的傢伙。最討厭最討厭他了,最好,他再也不要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樣想著,而眼睛卻緊緊盯著那扇門,沙漏中的沙每流失一分,他的心就跟著失措地一跳,房間裡那麼靜,窗外的雨依然沙沙地下著,沙沙地響著。
如果就這樣死去的話,死在陌生的地方,也不會有人為他哭泣……
手指蜷曲,緊緊地抓住白色的被單。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還是會為此感到悲傷。
寂寞那種事情,為什麼不能像每天喝下的藥汁一樣漸漸習慣呢?
忍不住想要哭泣,用手背擋住眼睛,硬是將熱辣辣的感覺壓回眼底,他已經長大了,他不可以哭,因為是一個人,才更要堅強。
「千里!」清脆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有人一腳踢開房門,「我買回酸辣湯了!」
那踢門的聲音因為四周的安靜而顯得那樣巨大,就彷彿是封閉的世界初次被開啟一樣震盪。讓他不由自主迫切地抬起頭,瞬間撞入眼底的是有著堅毅微笑的少年。
「對不起哦,」少年一邊這樣說一邊把湯放到桌上,「太晚了,客棧裡面的廚子推說不會做,我跑到外面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雲南小吃店,多給了人家幾文錢,人家才肯起來做的。我去拿勺子,你再等一下哦。」
他怔怔地聽著,怔怔地望著,聽著那個絮絮叨叨的聲音,望著那轉過身後才發現後背幾乎溼透了的身影。
早在轉身前就發現苗人少年的眼瞳睜得大大的,讓人擔心就要溢滿眼眶掉出來似的,這個表情就是所謂的感動吧。紅十一惡質地笑了笑,看穿對方心理想法般地在手碰到門板的前一刻,突然回頭,用理所當然清朗朗的聲音說道:「那是因為——我喜歡你呀!」
什麼嘛、什麼嘛!龍千里幾乎是立刻把臉埋在了棉被裡,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隨隨便便就把喜歡這種話掛在嘴邊,動不動就要說一遍,而且,可惡的是,他為什麼總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懊惱地用被子遮掩自己脆弱的少年並不瞭解,這就是年齡和經驗所造成的可悲又不得不歎服的差距啊。
「千里……」停下手中的勺子,紅十一嘆了口氣,「你可不可以不要瞪著我……」好像她往湯裡下了毒藥一樣。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餵我,」他僵硬地回道,「我自己吃。」
「你為什麼這麼倔強?」忍不住揚了揚眉,他不知道自己在生病嗎?如果他拿不穩把湯潑撒,那自己這一番辛苦可就白費了哩。
臉孔青了一下,少年有些賭氣地說:「對啊,我該死。你不要管我!」
「那怎麼行?」她立刻強勢地反駁,「我要和你做好朋友,我還要和你結拜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死掉是想讓我也跟著死嗎?」
看不出顏色的眸子升起一片漣漪,少年困難地開口道:「那……那種事情是誰決定的?」
「我啊。」頗為自得的聲音大聲地說道。
「你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要和你結拜兄弟啊。」
「因為我喜歡你嘛,」她撒嬌地搖搖他的手,「我們做家人吧。」
一瞬間氣流湧上喉嚨頂住胸口,讓他想咳又咳不出來,想要怞出被緊握的手,卻因生病沒有一絲力氣,從來沒有與人肌膚相親的陌生觸感伴隨相握的手指一波一波傳至全身,使他忍不住微微地發顫。被人說喜歡的害羞、被單方面決定一切的惱怒、被看到自己脆弱一面的不甘,夾雜著襲來令他頭暈目眩。
「千里,做我的弟弟吧。」
有著黑亮亮的鴿子般眼瞳的少年歪著頭微笑著如是說。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閉了閉眼睛,他喘了一口氣問。
「龍千里啊。」她輕鬆地回答。
「只是一個名字就算知道了嗎?」少年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不只知道你的名字而已耶。」少女黑圓的眼睛流露出得意的星星點點,「我還知道你出生在臺江,沒有兄弟,仰慕的人是柳莫天,沒有喜歡的顏色……瞧,我多瞭解你。」
他為之氣結。
「只要你是千里就行了,」上一秒還顯得調皮的她忽然在下一秒漾起一個溫柔的微笑,「是我喜歡的千里就行了嘛。」
他望著她,望著那晶瑩的臉頰,深邃的黑眸,心情竟然迷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