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致命邂逅

英雄息怒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沒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深沉的墨色主宰了一切。

高大濃密的樹木枝椏相互交錯,藤葉纏繞遮蔽僅存的天光。巖、樹、風、鳥,在黑暗中化為團團模糊的影,即使睜大眼睛也無法分辨眼前的道路和想要捕捉的目標。

沉靜下來,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完全憑藉生命的本能觀覷敵人的動向。

沙沙的聲音是風拂過翠綠的樹梢。

咕咕的聲音是盤踞枝頭的貓頭鷹自喉嚨深處滾動出的喑啞低鳴。

悠遠的古鐘自城內傳來清揚簡單的樂聲,霍然驚飛密林中棲息潛伏的鳥群,撲哧撲哧振翅疾飛,掉落的白色羽毛髮著透明的微光,隨著細碎的葉子打著轉靜靜地飄墜,在柔軟的深褐色泥土上翻滾著,落在了少年的腳邊。

電光火石的瞬間,靈敏的耳朵捕捉到混雜和隱藏在鐘鳴、鳥飛、葉落之中衣料抖動的攖萆響,少年倏地轉身,結成四股的長辮隨著頭的擺動甩向左後方,如冰的眼瞳收縮綻放出如月華般變幻的耀眼清輝,左手食指與中指相夾的薄薄刀刃脫手擲出,旋轉成瑰麗的紫光,向稠密的灌木叢中射去。

「呀——」

驟然拔起、控制不及的女性尖叫打破夜幕的庇護,這下確定無疑了。少年毫不猶豫地向發聲地迅速移動,眼前的枝蔓太過礙眼,他索性躍上樹尖,如飛鳥般跳轉騰挪,輕盈得彷彿不需借力就可以凌空飛行的山鳥。

眼前的人說不定是鬼魅啊!近乎屏息地盯著緊貼著鼻尖刺入樹身的刀,躲在灌木後的少女忍不住這樣思考並微微打了一個冷顫。

僅憑輕微的移動聲就辨別出了自己的位置,他還真是個追蹤的高手啊。只是眼下並非是適合感動的時候。少女已經冷汗涔涔。

穩穩落腳在楠木橫生的巨大枝條上,少年斜睨著樹下模糊的影子,弱小的動物安靜柔順,用脆弱的外表引誘獵人放鬆地一擊,而如果太過輕易出手,怕是會中了對方狡詐的計謀呢。

少女的手心、鬢角、後背早已溼透,敵人在高處,自己無論向哪個方向移動都難以逃脫出他的掌控,情勢真是不利。

「師傅啊,」少女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嘀咕,「我知道這兩年我供奉的水果是阿右從菜場上撿來快要爛掉的下等貨,點的香也多半是阿左去廟裡摸來的便宜香……但是,這又怎麼樣呢?徒兒我孝敬您的心意還是一等一的就可以了啊。您一定要保佑我躲過此劫,別讓徒兒死在一個連臉都沒有看到的人手中啊……」

不知道是否是少女沒有誠意的祈禱感動了上蒼,月亮在此時穿破了厚厚的雲層,灑下一片銀白的耀光。

站在枝上輕盈得如同飛鳥的少年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

粗大的巨木橫生的枝條綠意濃重,藍色的鞋子穩穩地踏在枝條中段,隨著枝條的動盪上下起伏。軟底,繡滿各式錦紋,鞋面上盤扣著一隻回頭的銀鳳,不像是江湖男兒們常穿的綁腿布靴,反而更像是用以展示手工針線的精巧繡藝品。

少女疑惑地蹙眉上掠,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少年披掛一身搶眼刺目的銀飾。前襟和袖口鑲滿鏨花銀片,圓領開襟窄袖及膝的青色布衣在風中沙沙作響,領邊袖口圍腰都鑲繡著五色絲線盤成的水紋,長長的織花腰帶並同寬大的裙褲翻飛著,綴在腰帶上的一圈銀響鈴在漸大的風中發出叮噹的聲響。

意識到少年的穿著屬於苗人的裝扮後,素來沒有更多想象力的少女,瞬間聯想到的只能是在傳說裡被人津津樂道予以誇張描繪的蠱毒。

眼前自動浮現出一幕幕超乎普通人大腦所能想象到的殘忍畫面,少女的牙齒因懼怕而發出不由自主的響動,不要啊,她不要成為受人躁控沒有心志的木偶啊。

警覺地把視線落在對方的手上,瞄到少年指尖的微動,意識到這是發動攻擊的徵兆,少女忙不迭地高伸雙臂,狂呼道:「英雄!先等一下啊!」

「幹什麼……」少年的聲音異常綿軟,像被什麼包裹著似的一字一句說著,雖然很慢卻還是有些咬字不清,因樹枝上下起伏而始終看不清臉的少年,如果只聽聲音的話,倒像是個很好溝通的人呢。

「就是……到底你為什麼要殺我呢?我並不記得自己得罪過苗家兄弟哦。」

少女壯著膽問出疑惑,即便是死也要當個明白鬼。當然,她才不想死哩,師傅說過,多一秒就多一分生存的可能,當然要不放棄地拖延時間以思反攻嘍!

停了片刻,少年思索著怎樣使用少女聽得懂的詞來傳達他內心真實的感覺,畢竟,在他受過的教育裡,騙人是一件不可原諒的行為哩。

「清除垃圾,也需要理由嗎?」半晌後,終於找到適用語的少年歪著頭如是說。

少女渾身發顫,這一次卻並不是害怕的緣故。

「我紅十一是垃圾的話,那全天下的人就都是狗屎了!」因極度的氣憤而忘記了自己與對方實力懸殊的事實,少女一個騰身,跳上與少年相對望的另一邊的樹幹。

淡淡的月光在此時再度隱沒,黑暗中,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和身上光燦燦的銀飾發著瑰麗的光澤,咬字不清的甜軟嗓音再次響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暗夜的緣故而顯得格外陰柔。

「你是紅十一那就沒有弄錯啊,因為我要殺的人正是這個卑鄙齷齪的小人呢。」

「我並不記得自己做過足以稱之為卑鄙齷齪的事喔。」

「我們苗疆有句諺語:烏雲也不認為自己是黑的哩。」

聽出對方語音中所帶的明顯的蔑視,少女不甘心地憤憤指責:「你不要看我一忍再忍就好欺侮哦!說話要講究實際,我和你有奪妻之恨?還是有殺子之仇?無緣無故取人性命的你才是以武力欺人的大惡人呢!」

黑暗中冰冷的空氣剎那間凝結,少年如冰的瞳孔散發出愈發冷冽的寒光,在少女察覺到對方情緒的變化而暗呼不妙之際,那軟綿綿的聲音已滑落耳際,動聽的嗓音中帶著不仔細聽便無法察覺的憤恨,「我並不喜歡殺人,誰叫你要做這種不可饒恕的事情……」

不可饒恕?紅十一挑起柳眉,她怎麼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不可饒恕這個名號的事?

「你竟然造謠誹謗柳大哥的名譽,真是不能原諒啊……」

少年微垂的眼簾掀起,眼底瞬間在黑暗中閃爍起一片銀光,冰冷而刺目。

不知道是否是遲鈍的緣故,少女並沒有在意對方那猶如冰冷刀片般在臉上劃過的眼神,猶自皺著細長的眉毛歪頭思考,「劉大狗?」那是什麼人?

「少裝了……」沒有意識到是口音的問題而讓少女造成誤解,少年認定她是在裝傻扮痴,身體在移動前,腰上的鈴鐺先感覺到他的殺氣而發出猶如出招前通知般的叮噹聲響,少女警覺地彎下腰,躲過了少年雙手直擊拍來的一掌。

少年一招落空,少女並沒有急著落地,左腿在空中劃出半個弧,身子微擰已換成背對著他的姿勢向前飄出十幾米。

「你以為自己做了那樣的事後還可以不受任何的懲罰嗎?」望著天空眯了眯眼睛,少年的身子如陀螺般滴溜溜一轉,以極為詭異的身法飄向少女。

媽呀,果然是鬼啊。利用逃跑的空隙回頭一看,注意到越來越接近的少年,面孔有著異於常人的蒼白,少女嚇得腿一軟,身子往下墜去,忙凌空扭腰使用雲中梯向上提氣一縱,身子卻被迫折向少年,眼見少年又是一掌輕飄飄地推來,少女焦灼地衝他大吼:「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似乎並沒有想到這是少女在情急之下使用的拖延之策,少年停在一根細枝上竟然真的回答起來:「為什麼這世上會有你這樣的人呢?做了這種事情,竟然還能說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少年用完全不能理解的語氣說完,嚴肅地盯著她鄭重地揭開謎底:「你侮辱了柳大哥啊。」

「我侮辱了他?」少女驚訝地提高聲調,她不記得她逼迫過某個男人哦。

少年把拳頭攥得緊緊的,輕輕晃動身子,看似極為悲憤,「你竟敢在江湖上宣揚他有斷袖之癖,還傳揚得那麼廣……」連遠在臺江的他都聽說了呢。

斷袖之癖?聯結起所有的資訊,少女終於恍然大悟,「你是說柳莫天啊!」這麼說她就明白了,嗯,她的確是在上期江湖風雲榜上寫過一條關於九州神龍柳莫天當眾和美少年親熱的花邊新聞,不過那只是一條很小很小隻有幾十個字用來填補版面空白的小訊息而已耶!

「你這個侮辱了他的人,沒有資格念他的名字。」少年咬牙切齒地說著,從腰上系掛眾多的物件中怞出一把圓弧彎刀。

「喂喂!冷靜一下!那把鑲滿銀花的刀應該不是裝飾品吧?」少女慌張得亂擺著手,「你不用這樣誇張吧?真的只是為了那麼一點點小事而來取我寶貴的性命嗎?」如果說是看中她的美色她心裡還好受一點兒呢。

「小事?」少年眉峰一蹙。

「對啊!你又不是那個和他親熱的美少年,還有,他自己對此事都只是一笑置之,你幹嗎要熱血沸騰多管閒事?」紅十一暗中咒罵,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啊!

「柳大哥身在朝廷,國事繁雜,哪有空理睬你這等鼠輩,為了不讓同樣的事件再次出現而損傷他的俠名,迫不得已,只好替天行道殺一儆百啊——」

帶著讓人不可直視的氣魄,少年舉起銀色彎刀,雪色的刀刃映著偏紅的月色,發出危險迷離的光彩。

想到這把刀劈下後有可能發生的結果以及自己只是因為這種小事就要受到追殺的恥辱,少女惱羞成怒,破口相斥:「你這個傢伙懂不懂我們中原武林的行規?怎麼?你不懂?那我們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總該是苗漢共通的吧。我身為江湖風雲榜的總編兼密探,發掘別人的隱私是我的工作耶!你怎麼能因為我的工作而要殺掉我!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任性,不就天下大亂了嗎?」少女駁斥得慷慨激昂。

「我只知道你亂講……」少年只是微微挑了下眼角,刀光以霹靂之勢夾著雷霆萬鈞的氣魄向少女罩下,寒冷的刀光似乎足可劈開溼冷的空氣。

危急關頭,由少女袖中猛地激射出兩條寬大的紅綾在空中繞出華麗的八字結纏裹住彎刀,布帛碎裂的聲音嗤嗤作響不絕於耳,自一片片飄落如同殘秋蝴蝶的紅光中閃身而出,再次舉目梭巡時,少年的面前已失去了少女的蹤影。

「障眼法啊……」不甘心地低喃過後,少年的身形也消失在了蒼鬱的密林之中。

林木靜謐,空氣中的水粒分子凝結成葉片之上清冷的露珠,半晌過後,紅綾被對方震碎遭受反作用力向後跌去,掉落獵人挖掘的陷阱反而僥倖逃過一劫的少女哼哼唧唧地柔著屁股爬了上來,念著「我真倒霉」等意義不明的語言向反方向離去……

拂曉的光慢慢流動,軟軟的淡紅暈染碧瓦鋪陳的屋頂。院門口繁茂的榕樹滴落一滴清晨的露,溼溼冷冷地鑽入樹下少年淺煙色的衣領中。

「好冷哦。」原本哈欠連天的少年因此睡意全消,可愛的臉皺成一個團。

「蘇——」站在門邊的少年也怞著氣縮起肩膀,一副痛苦狀。

「阿右,你怎麼了?」樹下的少年摸了摸脖子,好奇地歪過頭問。

「還不是你!」門邊的少年憤憤地轉過臉,猶如照鏡子般對上那張一模一樣分毫無差的容顏,「我遲早會被你害死。阿左,我說過很多次了,雙胞胎的感應現象太過普遍,發生在你我身上時又特別嚴重,如果你不好好照顧自己,那你受到的任何傷害我都會感同身受耶!」想想就覺得好生氣,本來憑他阿右的聰明才智去闖蕩江湖絕對會大有作為,偏偏這個同胞兄弟迷糊得離開一刻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照顧他根本就不行!想到自己的一生都註定要伴在他的身邊,真是讓他好生鬱悶。爹孃啊,為什麼要留這個遺產給他嘛。

「感同身受……」阿左明亮的眼睛泛起感動的淚花,「阿右,原來你這麼關心我……放心!」他元氣實足地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大聲宣佈:「我沒有事!」

誰關心你……我是關心我自己耶!阿右怒目相向,偏偏無可奈何。

沒有察覺對方的情緒波動,阿左蹙著眉伸著食指,敲著自己的臉頰,一副可愛的模樣,「老大沒有聯絡也沒有回來?會不會是出事了?」

「閉上你的烏鴉嘴,她出事的機率等於你不出事的機率,你說她會不會出事?」

「繞口令一樣的話,阿左不懂——」

看著對方清純無邪的笑臉,以及那個拖得長長的尾音,阿右攥緊拳頭開始考慮要不要寧肯冒著自己痛也要扁他一頓的時候,一隻烏鴉呱呱叫著飛過朝陽燦爛的天際。

「哇,是喜雀耶!」想到阿右討厭烏鴉,阿左連忙指鹿為馬。

「你是故意的嗎……」手指關節發出暴裂的響動,阿右向同胞兄弟投去危險的眼神。

「我是為了不讓你太過擔心啊。」阿左委屈地想,為什麼怎樣都是錯?

噼裡啪啦——暴力場面上演過後,某個少年強忍一身痛楚完成損人不利己靠毅力取勝的大業,直起了腰,而小巷的另一頭終於出現了讓他們等待了一整晚的人。

「是老大耶!老大!阿右打我!」趴在地上的另一個連忙衝遠方揮手打小報告。

遠處的人慢慢地走著,似乎全身都疲憊不堪。

踩住阿左抬起的手,阿右皺了皺眉,「我覺得有什麼不幸的事就要發生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阿左苦著臉道:「我覺得不幸的事經常會發生啊。嗚——」

「喝水嗎?」

「吃飯不?」

「要不要熱毛巾擦臉?」

「或者加一件衣服取暖?」

跟著一身狼狽的紅十一進了房間,兩個少年機靈地拿這拿那,臉上帶著討好的微笑。老大會這麼慘,肯定是碰到了棘手的事,為了避免她把負面情緒發洩在他倆的身上,當然就要表現出自己溫暖的一面啦。

「阿左阿右——」紅十一用力吸吸感動的眼淚,望著兩張殷勤的面孔,想著只差一點點,自己就會和他們天人永隔,不由得心潮起伏,伸臂給他們一個紮紮實實的大擁抱。

「哇啊——」阿右跳著腳躲開,「老大,你不要這樣,每一次受了刺激回來,就對我上下其手,被別人看到怎麼辦?」「同行中好像已經有人講過難聽的話了呢。」呆呆地被紅十一抱了一個正著,阿左思考半晌,決定據實稟報,「東十二說我和阿右都是老大你的情人咧,我親耳聽到他對每個人都這樣講。」

「放心好了,」紅十一拍拍他的臉,隨口寬慰道,「東十二是變態,所以大家不會相信的。再說你和阿右都是小孩子,抱抱親親又有什麼關係?」

「我才不是小孩子!」阿右發表不滿抗議,「我已經十四歲了耶!」

「可是當你還光著屁股滿街跑的時候,我就已經坐上江湖風雲榜第一主筆的位置了啊。」紅十一洋洋得意地端出當家大姐的派頭。

「對了,說起屁股,老大你的屁股上為什麼會出現那麼多的洞呢?」阿左狐疑地撩起紅十一的衣襬,他早就眼尖地瞄到紅十一位於婰部的衣裙上似乎有不少的孔洞。

「哇啊——我差點兒忘了——」紅十一當場彈跳而起,「我昨晚被一個高手追殺掉入獵人的陷阱。」當時猝不及防,坑又窄小,來不及施展輕功,就被坑底的竹籤戳了個紮實!何止是洞,還有血咧!只不過衣服是紅色的因此看不出來罷了。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高手?」阿右轉了轉眼珠問出關心的重點,「那個追殺你的高手知道你的身份嗎?」

「呃……他知道耶……」

「哦,」阿右點點頭,「就是說他有可能追上門來嘍?」

「呃……有可能耶……」

「哦,」阿右伸出手,「阿左,把東西給我。」

「好的!」具有心電感應的雙胞胎中的另一個連忙把已經收拾好的大包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