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不由人

風鳥花月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想要弄清吉祥的身世,看來只有去問檀林皇太后了。一行人等商量了一下,決定直接找太后問個明白。

「不知道母后為什麼會讓那孩子住在這裡呢?」事情竟然牽扯到太后,智子不禁憂心忡忡。

「難道這孩子不是藥子和平城天皇的私生子,而是太后與……」小楓左手成拳地在右掌上一敲,雙眼頓時閃亮亮。

「再敢胡說一個字,小心我真的敲你呢!」智子咬緊牙根及時果斷地阻止小楓的異想天開。

「你哪次不是真的敲啊!」

說話間,已經走到檀林太后的房問。因為帶了外人的緣故,智子還是先請侍女進去向母親通報一聲。

「你們進去吧,我留在這裡。」橘逸勢淡然一笑,對智子說道。

「咦?為什麼?」智子一愣。驀然想起正良說過的那個輩分的問題,旋而俏皮地笑了起來,「莫非你是擔心和太后有了雙重關係,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嗎?」

橘逸勢聞言不禁微微苦笑,智子常說小楓胡亂講話,要他看,這對主僕,都是一個模樣,率直得讓人一時難以習慣啊。不過……卻一點也不會惹人討厭呢……

「不是,我只是不想見橘家的人。」說出這句話,嘴裡便漾起淡淡的苦味,其實他知道祖父的死可以說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但對於當時橘家人明哲保身袖手旁觀的態度,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做到釋懷。(注:檀林皇后本名叫做橘嘉智子,是橘清友的女兒,嵯峨天皇的皇后,仁明天皇的母親,嵯峨退位後她被封為皇太后,是橘氏一門中除了橘三千代之外又一位偉大的女性。)

智子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橘逸勢伸手阻攔,「我站在外廳吧,也可聽到的。你們進去就好。別擔心……」看到少女眼中的緊張,他淺淺一笑,語氣不覺帶上一抹溫柔,補充道,「我沒事……」

「嗯……」她知道橘逸勢的心裡有一個傷口,她雖然很想用自己的力量將它撫平,有時卻會茫然地不知怎樣開口。這並非是她笨拙的緣故,而是一個人沒有相同的經歷,很難真正體會當事人內心的感受。不瞭解的時候,比起胡亂的安慰,或許暫時沉默反而會更好些。於是,智子也回他以一個溫暖的笑容。同時暗下決心,總有一天,她會找出治療這個男子內心傷口的方法。只是她並不知道,每當她凝望著他展露一次笑容,那個人心中的寂寞便已縮減一分……

回首望了望倚在門邊淺淺微笑的男子,心中便有了十足的勇氣。智子帶著小楓和李李拉開母親內室的門。無論真相是什麼,她都想堂堂正正地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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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林皇太后雖然已過中年,卻依然美貌絕輪。此刻,端坐在繡架前那種優雅嫻靜的姿態,令小楓不禁懷疑起公主到底是不是太后的親生女兒這一問題。

「智子,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太后放下手上的針,溫和地望著智子。

「母后,您這裡是不是住著一個叫做吉祥的孩子。」智於開宗明義,尖銳的視線捕捉著母親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幻。

驚愕、錯亂、惶惑、懷疑……秋水般的明眸中,感情瞬息萬變。然而卻又極迅速地一一沉澱,直至所有因一個名字而起的波瀾恢復成一如既往的鎮定。

「吉祥是誰?」智子充滿懷疑與篤定地問道,懷疑前者的身份,篤定的則是母親一定知道真相,「阿保親王家的椿公主,怎麼會和出現在母親這裡的男孩子長著同一張臉這件事,能否請母親解釋一下呢?」

揚了下眉,檀林太后對女兒的問題不置可否,雖然心中猜忌她如何知道吉祥的事,但並不問,她垂下眼簾,再度拿起針,慢慢地穿線,一邊緩緩地說道:「智子,你何時變成了別人的眼線?」

「母后,智子是怎樣的人,您應該很瞭解才對。」智子沉穩地應對,灼灼地望著對面看似溫雅實則疏離冷淡的女子。

「對於皇家的人,我都不敢妄稱瞭解了呢。你父皇就是一個例子。」檀林太后露出諷刺的微笑,「是他讓你來刺探嗎?他還是發現了吉祥的事嗎?他到底想要怎樣!高嶽親王被他害得還不夠慘嗎?還想斬草除根嗎?」

「母后……」智子微怞了一口冷氣,雖然早就知道父皇與母后不睦,但是母后為什麼這樣怨恨父皇呢?等等……高嶽親王?智子敏感地捕捉到母親話中所帶出的資訊,「母親!這和高嶽親王有什麼關係?」

「嗚……」小楓含淚抱僕頭,「我已經越聽越糊塗啦。高嶽親王又是誰啊?」

「老大,你對本朝歷史的瞭解程度比你異世界的朋友還要差啊。」李李憐憫地看她一眼,「高嶽親王就是平城天皇的兒子,阿保親王的哥哥,嵯峨院當政時,他是當時的東宮太子。」

檀林皇太后的表情一怔,從智子的表現看來,她並不知道吉祥與高嶽的關係。那麼……反而是自己失言了呢。咬了下嘴唇,略微緩和臉上的表情,大後別開眼神,「我累了,智子,既然你不是想要刺探什麼,就別再問了。關於吉祥的事,最好也不要管,我不知道你看見了什麼,都瞭解些什麼,但請你不要插手,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

「才不是舊事!我也無法不去插手!因為、因為……」智子擰眉,握緊雙拳,「母親!那個吉祥,他曾經去刺殺過正良呀!怕您擔心,這件事我並沒有告訴過您。正良差點被他害死啊!我怎麼能不查?怎麼不能管?」

「什麼?」檀林皇太后涑然一驚,手上的針悄然落地,毫無聲息,「吉祥去刺殺正良?」

「對。而且他以椿姬的身份被選為齋宮,不知道想要幹什麼呢。母親!如果你真想袒護這個孩於,就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我吧。不然一旦他真的做了什麼,一切就再也無法挽回了呀!」智子忍不住激動起來。

「為什麼會這樣呢……」檀林皇太后神色憮然失落地喃喃自語,「這個孩子……這麼多年,為什麼還是化解不了他內心的怨恨……」

「母親……」雖然很想快點搞清事情的真相,們看到母親傷感的樣子,智子還是感到一陣難過。自己的態度是不是過於灼灼逼人了呢?難怪母親平日就並不怎麼喜歡自己呢。

檀林皇太后靜坐半晌,潔白的臉在黑髮的掩映中異常美麗,神色卻有些悽迷,「智子,你知道平城天皇與你父皇的爭戰事件吧。」

智子默默點了點頭.知道母親已經決心把一切告訴自己。

「有的時候,很懷念平城天皇在位的時候,」檀林皇太后的臉上露出幾許虛幻的微笑,「他是皇帝,你父皇只是一個親王,而我是親王的妃子,大家相處得都很好,日子也很平靜。平城天皇很疼愛他這個弟弟,生病之後,就乾脆把皇位傳給了他。而那,卻成了一切不幸的開始……」講到這裡,她的手顫了起來,緊緊抓住繡架上的綢緞。

「母親……」智子忍不住為父皇辯解,「有關那場戰爭,其實並個是平城天皇與父皇兩個人之間的問題,那是朝內藤原四家相互奪權爭鬥和藥子兄妹為導火線的引發啊,何況父皇一直對平城天皇步步退讓,直到勝利,也沒有對身為兄長的平城天皇作出任何的處罰啊!」

「他還要怎樣處罰呢?」檀林皇太后悽然一笑,「他明知道平城最在眾的兩個人,就是藥子和身為長子的高嶽親王。好吧,藥子是自殺的,我不怪他;戰爭是藤原式家的挑釁所引起,我也不怪他。但是,有一件事,有一個人,何其無辜……」

「母親是指……當時身為東宮的高嶽親王?」智子略微沉吟,說出高嶽的名字。

「那就是公主也曾說過的有比起藥子更加可憐的人嗎?」小楓睜大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問。

「平城天皇讓位給父親,父親登基後,就立了平城的長子高嶽做東宮。」智子給她解釋。

「喔,這個和現在不是很像嗎?」小楓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臉,「嵯峨院讓位給今上,今上便立了嵯峨院的孩子正良做東宮。」

「那是我朝的習慣,兄傳位於弟,弟便立兄長之子為下任天子。」

「簡單說不就是輪流坐莊嘛。」小楓豁然開朗,用自己的語言習慣得出總結,「咦?那麼這個高嶽親王為啥沒當皇上,現在的皇帝怎麼成了大伴叔叔?」

「因為發生了‘藥子之變’,父皇便廢掉了高嶽親王的東宮之位,改立了異母弟弟大伴做東宮,就是今上。」智子面無表情地說完,心下已經猜出了吉祥的身份。

「沒錯,」檀林皇太后深蹙眉頭,「他雖然沒有對平城做什麼實質的處罰,卻奪走了平城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心願……」深愛著藥子的平城天皇在藥子自殺之後,已經悲痛欲絕,又得知自己平恭良順的孩子,向來謹守本分的高嶽因自己的錯誤而被連累廢去了太子之位,萬念俱灰之下便選擇了出家。

「我一直勸他不要那樣做,一直待在平安京宮裡的高嶽根本就沒有參加那個事件.這事他明明知道的事!」臉上顯露出不能釋懷的神情,檀林皇太后握住綢緞的手更加緊了起來,關節都泛起青白。智子看不下去,上前握住母親的手,「母親……」

「我討厭皇室……」檀林別過頭,眼淚順著柔美的臉頰滾珠而落。記憶中的高嶽只是個安靜的青年,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小心翼翼地履行一個東宮該盡的責任,他有什麼錯,他為什麼要受到牽連?已經鋪好的人生軌道,忽然被打亂,忍受著冤屈的人,也只能默默地承受,直至在這樣的壓力下,終於崩潰……

「吉祥是高嶽親王的孩子對吧?」智子說出內心的推測。這樣她就能夠了解了。平城天皇是吉祥的祖父,而阿保親王是吉祥的叔叔……

檀林困難地點了點頭,「正好是高嶽親王被廢去的那年,東宮妃生的孩子……好一個生不逢時的孩子……」

生不逢時嗎?智子恍惚了一下,是啊,如果沒有當年那件事,吉祥現在應該是天皇之子,血緣最近的繼承人……正如今日的正良吧。算一算,兩個孩子其實年歲所差不多,為何命運卻截然相反呢,

「高嶽變成那個樣子,東宮妃也受了很大打擊,生下孩子沒兩天就故去了。平城天皇寫信求我保護這個孩子。你知道的,那時候‘藥子之亂’剛平息,朝裡很亂。這個身份尷尬的前東宮之子的存在很有可能讓事態再起波瀾,也會有人因此害他。平城天皇的擔憂不無道理。我就讓阿保親王將吉祥帶走,對外聲稱是他的女兒……我只是不想讓無辜的孩子被捲入紛亂的往事……」

「可是母后,這只是你天真的想法呀。」智子苦笑,犀利得令人會誤認為是冷漠,「會送他去當齋宮的阿保親王想必不是我們眼中那樣老實本分的人吧。而且,這個在祖父與叔叔處來回往返,以雙重身份長大的孩子,他的想法,母后真的能夠了解嗎?」或許這此年,母后很照顧他,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般疼愛,想要慰藉他。可是儘管如此,那個孩子的內心卻還是一樣荒蕪……想起在麗景殿見到的椿姬,想起他那個淺淺的虛幻笑容,想起他那一如橘逸勢的寂寞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微微的疼痛。已經不再恨那個孩子了,雖然他曾經刺傷了正良,但沒有經歷過相同境遇的人,是無法指責他的所作所為的……

「有時候,我覺得你真的一點也不像我。」檀林淡淡地一笑,「可以冷酷地分析事態,那種樣子和你父皇一模一樣。」

不可否認智子聽到這句話時受到了些許的傷害,而檀林接著講道:「但是,卻總能用一句話就讓人啞口無言,失去反駁的餘地。」

「這算是對女兒的讚許嗎?」智子無奈地拉起上唇。

「那麼,智子,現在你打算怎麼做呢?以兇手之名抓走那個可憐的孩子?」

「如果我有那樣的打算,就已經照做了。何必來問您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呢?」智子嘆氣道,「母親,您這麼不信任我嗎?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如果要救那個孩子,就必須阻止他,阻止他繼續生活在報復的漩渦中。」

「我希望你能夠做到……」檀林美麗的眼睛還有些失神。為什麼呢,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不是一直對那個孩子很溫柔嗎?為什麼他還會去刺殺正良,還不能放下過往?

「母親,你不用自責。事情根本不是你的錯。」看穿母后的想法,智子直截了當地說道。

「那麼又是誰的錯呢?」檀林仰頭輕嘆,身畔一直燃著的香爐,泛著嫋嫋輕煙,而人間的悲歡離合似在煙霧濛濛中反覆上演。

「或許是宿命吧。」想起吉祥,想起橘逸勢,想起許多無法釋懷的寂寞與悲傷,想起許多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智子憮然一笑,「來去全不由人啊……」

「嵯峨上皇對這個孩子的事一無所知嗎?」小楓受不了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插嘴。

「他不知道……」檀林搖了搖頭,「他對這孩子的事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高嶽有這樣一個孩子,我從沒有告訴過他……」

「母親,為何不信任父皇呢。難道您認為父皇會對這個孩子做什麼嗎?」想到連母后都不能瞭解與體諒他的立場,智子為父親感到一陣悲哀。

檀林一笑,那個笑容在嫋嫋的煙中竟然也有種說不出的虛幻,「皇家的人,我一個也不相信。」風情雲淡地說完,她別過了頭。

「所以……智子,別讓我對你也失去信任,救那個孩子吧,那個叫做吉祥的孩子。」

智子起身,推開門,陽光由外射入,清朗的風吹散滿室煙霧,「我會的,母親,放心吧,正良和吉祥都不會出事……」只是,母親,為何你不擔心一下,去做這件事的女兒,你的智子會不會有事呢……壓抑下眼中瞬間浮動的水汽,她還是選擇露出一個堅毅的笑臉。雖然成長的環境各有差異,但每個人內心都會留下或多或少的傷口。有人會被這些傷打倒,變得脆弱,但絕不會是她智子。愛自己的人只要有一個就夠了!只要有一個就不會感到寂寞……

她看到站在門邊,正在向她伸出雙臂的男子,那個寂寞的悲傷的卻又異常決絕的男子,她想要與之相戀的人。橘逸勢,她想,這個名字就是她此刻沒有哭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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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凜冽一如冬月的少女邁步而出,纖瘦的身影莫名地讓人覺得心疼。在沒有去考慮這麼做的原因之前,他已經伸出了手臂,直覺眼前的少女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堅強的她也可以放鬆停泊的港灣。

而少女微微一笑,終於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她可以脆弱的時候。若就這樣投入他的懷抱,揹負的重量,只會將他也一齊壓垮……

「公主,」瞭然且煩惱地揚了揚們,橘逸勢露出無奈的笑容,「你似乎太過小瞧橘逸勢了呢。」

「我只是不想隨便投到男人懷裡吧了。」智子慧黠地眨眨眼睛,「特別是在身後還站著一位京都八卦王的時候。」

「人家、人家才不叫那種難聽的名字呢!」小楓氣鼓鼓地抗議。

「是嗎……」三人六道目光一齊投向不打自招的矮個子少女。

「大人!你們還有空在這裡閒聊啊!」大喊大叫跑過來的人正是最近有近墨者黑趨勢的清光。

「看來咱們家老大的分身術練成功了。」李李涼涼地諷刺,而想到今後身邊會出現兩個像小楓一樣性格的人,智子脊背躥起一陣寒氣。

「別喊了,我猜到了。是吉祥已經離開了對叫?」橘逸勢氣定神閒地制止清光繼續大呼小叫。

「沒錯!剛才您讓我去看住他,可是等我找到他的房間,下人們說吉祥少爺已經趕馬車回京了!」

「你讓清光去找吉祥?為什麼?」智子不解,「還搞不清楚那孩子想幹什麼,不會打草驚蛇嗎?」

「聽了太后的話,對於吉祥想幹什麼,在何時動手,我便都已經猜到了……」橘逸勢苦笑道,「而且,驚蛇的人……是適才和吉祥撞了個對臉的你吧。」

「今天早上我和公主的確是有看到吉祥沒錯,但那不代表吉祥也同時看到我們啊。」小楓不甘寂寞地插嘴,那個時候她們正站在走廊拐彎的地方嘛。

「你聽話太沒重點了,」智子白她一眼,轉向橘逸勢,「你猜出那孩子想幹什麼了?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和那孩子揹負著相同的桎梏吧……」停留在橘逸勢唇邊的笑化成了一抹苦澀,所以,最初在雨中見到那少年的時候,他才會出手相救。那個少年有著一雙與他何其相似的眼睛……

束縛著少年的東西其實並非是仇恨,而是那無法排解的悲傷與寂寞……他所需要的也不是一把利刃,而是另一雙溫暖的手,一雙可以將他從那個飄漾著濛濛水氣的獨自一人的世界中拯救出來的溫暖乾燥的手……

不覺望向身前的少女,少女正在凝神思索著什麼。看著她美麗的臉,他想,每個人都會註定會遇到一個足以改變命運的人吧,而他幸運地已經與她相邂逅……真希望那個少年也能快些走出本該屬於陳封往事的陰翳……

「吉祥到底想要幹什麼……」智子覺得很懊惱。橘逸勢可以想出的答案,她為何想不出來?

「智子,」微微一笑,橘逸勢彎腰貼近她,狹長的眼對上她幽黑的眸,「你說他為什麼要當齋宮?」

「為什麼?」智子困惑,難道他還想刺殺正良?可那和當齋宮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吉祥所憎恨的人,應該不只是東宮……」那種陰暗的心理,不是像智子這種生來高貴長在陽光下的人能想明白的,橘逸勢在她腦門上一彈,「想想看,椿姬提出去當齋宮的時間是在刺殺正良失敗之後,他應該也知道再動手會很難。如果他的目標轉移在今上的身上,如果他想找到一個萬無一失刺殺今上的最佳機會……」

「加櫛之禮!」智子恍然大悟,忍不住驚叫出聲。

一根手指搭上她的唇,橘逸勢清冷美麗的面孔近在咫尺,「沒錯!他會在加櫛的時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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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皎潔,楓林颯颯,並行的馬匹在蛇行小道上揚起淡紅的塵霧,拋下急促的蹄聲。

少女長髮系成一束,彎腰間過被風壓倒的橫枝,黑髮在夜幕中劃出一道亮麗的弧。

「公主!我們已經跑很久了!天都黑啦!」身邊傳來苦著臉的呼喚,嬌小的少女穿著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埋起來的男裝,握住韁繩轉彎的同時,向智子抱怨自己的辛苦。她要休息啦!

「住嘴!」少女心情很差地呵斥,「不知道我們在趕時間嗎?」她記得齋宮赴伊勢神宮出行的日子可是就在明天呀!難怪吉祥會特意趕回來掃墓!

「我們很久沒有騎馬了耶。」聽話沒重點的人還是持續她的抱怨,「坐著清光的瘋狂馬車偷偷摸摸地來,結果這麼快就要折回去不說,還要如此辛苦地喝風吃土。人家可不是因為想過這樣的生活才來當親王府的侍女呀。」

「我知道,你是以為能吃香喝辣才率領你的老鼠軍團混進來的對吧!哼!沒有義氣的傢伙!現在可是非常時間呢。吉祥已經回京了,我們也得快馬加鞭追上去才行!要阻止他的行動呀!」

「都是橘逸勢不好!想個計策那麼慢,害找們等了好久才能出發。」小楓滿臉不甘心地埋怨。

「算了吧,如果是你的話,想十大都想不出應對的方案呢。」智子沒好氣地揭她的底。橘逸勢已經反應夠快了。

「智子——」拖一個長音,小楓小心翼翼地側著臉看著與自己並轡而行的少女,「你好像是在生氣呀。」

「我當然生氣!」智子漂亮的眼睛懊惱地噴出火來,「你就算了,為什麼連我都這麼笨?竟然沒想到吉祥當齋宮是為了什麼!」還要橘逸勢來告訴她,想想就覺得丟臉。在喜歡的人面前,她更不想認輸呢。

「喂喂,你那個‘你就算了’是什麼意思啊……」

「你是笨蛋的意思啊!」

「公主!做人不要這樣坦率吧!」

「那可沒辦法,本親王就是這種風格。」

「對了,我心裡有一個疑惑,」雖然明知會被罵是笨蛋,但真的已經憋了好久了啊,「公主!到底所謂的‘加櫛之禮’是怎麼一回事啊?」

「……齋宮赴神宮時會舉行祓齮,啊,這個祓楔足一種儀人,即為拔除不詳之意。」以防好奇寶寶再次發問,智子的解釋力求清楚明白,「祓楔之後,要向皇帝辭行。皇上便用梳子,加在齋宮的額髮上,叮嚀她‘勿再回京’……」眼看小楓欲言又止。智子自感苦命地一閉眼,繼續道,「齋宮回京肯定是天皇易代,所以才會這樣說。用梳子也只能向下梳,表示有去無回。」

「哦,我明白了。」小楓乖乖地點點頭,觀察著智子發青的臉巴,「也就是說,吉祥就是要等大伴叔叔幫他梳頭的那一刻,兩個人無限拉近,他一刀過去,便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對吧……」

‘那是梳頭嗎?還什麼白刀子的……你……」智子張嘴想要怒斥,卻猛地被灌了一嘴風,在馬背上大咳起來。

「唉,你何必如此著急呢?」好心地伸手想幫智子拍拍背,卻被智子一臉恐慌的表情躲開,頗感受傷地收回手,小楓不解地喃喃自語,「可是公主,我越來越覺得我們沒必要往回趕,吉祥要殺大伴叔叔就讓他殺嘛,把他殺了的話,公主的煩惱也可以解決了呢。」

「說你笨你還不承認!搞清楚!我才不是要去救淳和!」終於順過氣來的智子向她怒吼,「我要阻止這件事,是為了救吉祥!如果他真的行刺天皇,那不論成敗他都完了!而且那個時候,要倒霉的人還有正良啊!」

「為什麼呢?」小楓完全不能理解,「吉祥和正良有什麼關係?他刺殺今上,該受牽連的應該是送他人宮的阿保親王吧,正良怎麼會有事?」

深吸一口氣,智子提醒自己要冷靜,「小野彌楓,你不要一次問我那麼多個為什麼,那個讓我稍後在講給你聽,現在……」突然變出來的扇子毫無預兆地敲上小楓的頭,智子在她耳邊地暴喝一聲,「你先給我專心趕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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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刀柄鑲著湛藍的古玉。映著夕陽射來向晚的霞光,流光四溢。背對著拉門跪坐的少年,周身沉浸在夕照燦爛卻清冷的光彩中,影子被地板拖成長長的一線。少年若有所思的臉孔有種沉靜肅穆的美麗。握住膝頭的刀,左手用力一撥。

「刷——」有如冰冷弦月的眼睛中,倒映出一抹寒冷削薄的刀光。

「的確是好刀。」少年露出微微的笑容。烏黑的青絲滑落滿身。宛如冰冷的水的擁抱……

廊上傳來衣角摩擦的聲響,紙門的另一側映出的身影,是一個年輕的侍女,正不怎麼熟練地膝行而來,大概是新入宮的童女,毫無優雅之姿,反而給人蹣跚的笨拙感。敲了敲門,少女低低地問道:「齋宮,你、您準備好了嗎?」

「已經……好了。」吉祥回過頭,微微一笑,將刀子小心地放入描繪著海波條紋的衣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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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定齋宮出行的吉時雖是黃昏,八省院的正殿上還是來了許多大臣,雖有輕浮之人為了一睹齋宮風采而來。但多數還是為了表示對今上的關心,特意裝飾一番,禮貌周全地攜帶著準備送給齋宮的禮物。更有不少女眷的車馬停在外面,等著觀賞出行時的盛大行列。太極殿內外一時人頭攢動,異常稠密。

「簡直像是趕朝會啊……」懶散地坐在精心搭起的高臺上首,身穿皇袍的男人單手支頤露出嘲諷的笑容,「看來我朝最不缺的就是喜歡湊熱鬧的臣子。」

「大人,智子公主來得及嗎?」人群的一角,橘逸勢與清光面色嚴肅地站立著。

「但願吧……」橘逸勢滿目憂色。把那麼危險的事交給智子去做,他心裡也很沒底。但想在不動兵刃的情況下,把事態控制到最小範圍也只有這樣才是最佳的解決方案。

優美的笛聲悠揚響起,一輛香車轆轆駛入。在眾人期待的眼光裡,盛裝打扮的齋宮,終於走下馬車。

「來了……」清光緊張地拉拉橘逸勢的衣袖,橘逸勢一向平緩的心跳也不由得急促起來。他的目光追隨著齋宮纖細挺直的背影,看著她提著裙角拾級而行,慢慢地走向今上。

太極殿內種植的榆葉梅,乘風飄下幾朵小白花,女子在花瓣紛飛中穿行而來,面靨低垂,纖妍動人的背影,更令人產生無限綺思。

周邊的人一時靜了下來,出神地凝望著,有驚豔的目光、有讚歎的目光、有緊張的目光、也有期盼的目光……人群的某一角落,阿保親王握緊雙手,下垂的眼角不時微微跳動;橘逸勢在不遠處觀望著他,也不由得握緊手心。

看著齋官低垂面靨無限嬌羞的姿態,聞著從她衣襟裡飄漾出的淡淡雅雅的梅香,淳和天皇不禁想著果然是個美人,一面笑著從內侍長捧著的盒子裡,拿起準備好的梳子。

「此去無回,永不相見。」雖然心裡嘲笑這樣的話就如「皇帝陛下,千秋萬歲」一樣是不可能實現的吉利話,但依照禮節還是這麼說了。他彎下腰,將玉質的櫛,有力地插入少女濃密的額髮。此後一別,再見面,就又要等天皇易代的時候了……心裡忽然升起淡淡的恍惚,那個時候,接替自己皇位的人,是正良,還是恆貞呢……

「謝陛下。」少女終於抬起頭,向他嫣然一笑,眉梢眼底帶出陰謀得逞的詭異。那聲音熟悉得令他心驚。

「智子?怎麼是你?」饒是城府深沉的淳和也不禁眉峰一皺。

「是啊,叔叔,智子是皇女,去當齋宮不是最合適嗎?」智子的笑容在盛裝的映襯下有如春花。

「你是故意想要躲我遠點的吧,」淳和目光爍動,沒想到她竟然用廠臨時調包的手段,這麼討厭他嗎.寧肯遠赴伊勢神宮,也不肯當他的妃子?他壓低聲音,向她苦笑,「相去永不見?哼,絕情的人,竟然還讓我說了這種話……」

「皇帝金口玉言,就不用後悔了……」智子回他以無敵的笑臉。

知道一切已無法挽回,驚異的神色早就一晃而過,恢復平常的輕佻模樣,他笑了笑,「公主,我要是明年就讓位,齋宮就又得換人,那時候你可就得必須回了呢。」

「可惜叔叔恐怕不是那種不愛江山愛女人的傻瓜吧。」智子氣定神閒神,美豔的笑臉在夕陽下愈發燦爛。

周邊的臣子有些蚤動,交頭接耳地議淪著齋宮怎麼臨時換人之類的言辭。但宮內的事,誰又能說得明白呢。何況智子內條王貴為皇女,由她擔任齋宮似乎也是理所應當。大家眨眼間將這個人選突變的事拋置腦後,事情的結果既然已經有了,誰還會去推敲它究競是怎麼發生的呢。樂曲悠悠,新任的齋宮留下耀人的笑臉,款款上了香車。眼看本來會成為妃子之一的女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飛走了,淳和也只好歪了歪嘴角,無奈地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