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眸深處

風鳥花月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長廊外的世界落雨紛紛。沉寂的環境中,水是惟一的音色。橘逸勢坐在廊上,任憑雨水零星飛來,濺溼他的衣袖、額頭。老舊木地板上擱置著一壺梅酒,一盤殘棋。黃昏的雨中,他獨自靜坐,凝望院落。雨滴洋洋灑灑,如一場白霧浸溼整座庭院,浸透他的心魂……透過醉眼,彷彿看到有人正擎一柄紅傘,攀然回首,在雨中,春水般的眸穿透如水煙嵐,向他溫柔淺笑……卻是要離他遠走……

他已經忘記了,那是多久以前的往事。自那個人離開之後,他再也沒有過過一次生日……年華的流逝,悄無聲息,白駒過隙,似水無痕。對歲月而言,個人,不過是轉瞬便被拋棄於腦後的滄海一粟。而對被留下的人來說,曾經存在的溫度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抹殺的記憶……

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是個時常微笑的男子,有著濃濃的書卷氣。

骨節修長瘦削結實的手很適合竹製的刀具,不肯離手的,卻時常是古老的書籍。

「逸,你知道嗎?有個地方叫做中國。」

「中國?那是什麼?」

「似乎是離蓬萊很近的地方。」

「蓬萊是什麼?」

‘嗯,似乎是有仙人居住的地方……」

「祖父,」孩子睜大骨碌轉動的眼睛,不滿地抗議。「為什麼都是似乎?」

「因為……」男人為難地蹙起眉,「祖父也沒有去過啊。惟一能確定的是那裡有很多的書吧。」

得出這個結論,男人便充滿嚮往地微笑起來。偏著頭,神往地看著天空,「真好,大唐,開滿文化之花的國度,好想去……」

「那麼,明天我們就去吧。」孩子搬指計算著,「用牛車的話,大概要走三四天吧。比上次我們去看姑姑的路還要遠嗎……」

「呵呵……」男子愉快地笑了,眼睛彎彎地像兩枚一半的月亮,「傻小逸,那可是花三個月也不一定能到的地方呢。」

「喔——」孩子失望地拖起長音,「那祖父要答應我,不可以一個人偷偷去哦,那麼遠的地方,小逸一定要和祖父一起去。」

「到那時,你會想母親而哇哇大哭的。」

「才不會,人家只要和祖父在一起就好了。」那種丈夫才死就丟下兒子改嫁,老死不相往來的女人才不是他的母親,他也不要理睬她!

「唉……」傷腦筋地注視了他半晌,男子微微地笑了,彎腰抱起他,望向庭外微雨的黃昏,「小逸,人類是很脆弱的生物,所以……最好不要對某人產生特別執著的感情。因為,那個人,一定無法永遠停留在你的身邊……」

他下意識地拉緊祖父前胸的衣襟,緊張地問:「那祖父呢?祖父也不行嗎?祖父也會離開我嗎?」

男子沉默半晌,然後笑了,那是一個混合了雨水的潮溼,有著苦澀味道的笑容,奇妙地伴而來的話一併烙印在他的記憶裡。

祖父說:可以的話,還是不要有愛就好了……沒有愛,其實也可以活下去。看看書,下下棋,做什麼都好。只要懂得不去執著,就會省略很多煩惱……

祖父一直凝望著院內的青松,或許因黃昏的緣故,一向清瘦的臉上,竟閃過一絲黯淡。小小的少年,並不明白,那個黃昏,祖父說的話具有什麼含義,他只是近乎直覺地感到了一陣不祥……因而更緊地摟住祖父的脖子。

天真的以為這樣抱緊一個人,對方就不會消失。

「答應我哦!不可以趁我睡覺的時候,一個人悄悄跑去大唐!」急切地要一個承諾,只要看到對方微笑的允諾就會覺得安心。

可是,男子微微地笑著,抿得緊緊的上揚的唇,不肯說出無法實現的諾言。

「所謂約定,是一生只能和一人做的事情。所以對不起,祖父的一生已經給了某個人,便只能用來為他而活。但那個人,卻不是你……」

他聽了後,覺得既氣惱又嫉妒,憤憤地敲著祖父的胸,「那個人是誰?比起小逸,祖父還更喜歡那個人嗎?」

男子失神地望向東邊,雲層很低,有著陰鬱濃重的色彩,院落靜得出奇,只有水滴掉落的聲音。

「那個人啊,」男子的聲音微微的戰慄,嘆息般地說著,「是個會為了保護自己,隨時出賣我的人……」

「什麼?」即便是小小的孩子,也懂得憤慨,「這麼爛的人?」

「是啊……」男子低嘆著,「很爛很爛,可以為了權勢出賣他的一切,情形一旦不利就像變色龍一樣丟掉尾巴,儲存自己。什麼人也上不了他的心。除了自己就誰也不會愛。」

「這、這樣的人竟然比小逸強嗎?」他大叫起來。祖父好過分!

男子無言地轉過頭,望著他,緩緩閉上清澈的眼睛,「是啊,就是那樣。」

他覺得氣惱又傷心。但他知道祖父從來不會對他說謊。哪怕一句謊言也不講,而這,就是祖父對他的愛……

可以的話,什麼人也不要去愛。說著這樣的話的祖父,卻是個很多情的人。

但他從不曾流淚,總是微笑著,哪怕是用微笑的表情說出令人難過的事實。

為了另一個人賭上自己的一切,即使那個人對此完全不放在心上,也不知感恩。但還是堅持著默默的付出,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橘逸勢沒有來得及問……

「橘奈良!」

敲門聲敷衍地響了幾聲之後,有人傲慢地衝了進來,睥睨輕慢地望著站在廊簷下聽雨的男子。

「這位大人,你有事?」

祖父不疾不徐地問著,將他護在身後。他躲在祖父背後,看到身子站得穩穩的祖父,放在後面的手卻在輕輕地抖著……

「你這麼神通廣大,還能不知道是什麼事嗎?」來人輕狂地笑了。敢對祖父這樣講話的人並不太多,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何竟如此無禮。

「嗯,好吧,」祖父越過他,穿透一重一重的門,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他還是掛著淺淺的笑,「請讓我先換一件衣裳,還有,別嚇到我家的孩子。」

「祖父!」他怯怯地拉拉祖父的衣襬,到底……

「不要怕。這是與你無干的事。」祖父笑了笑,摸摸他的頭,然後轉身回房。

他站在廊簷下面,沒有淋到一絲雨,可是還是環抱住雙肩,感到了由內泛起的冷意。就像是如煙的雨已侵襲浸透他的身體,連同心也泡在發白的雨霧中,緩緩下沉。

☆☆☆☆☆☆☆☆☆

「橘逸勢。」

彷彿過了很久,直到有人從後面喊他的名字,他才下意識地轉過頭。

祖父換了青色的衣服,拿著一柄傘,正微笑地看著他。他有些發怔,不明白她父為什麼喊他的全名。

「從今天起,你就長大了。」祖父溫柔地說著,「以後就要學會保護好自己。除了你,誰也別去在意。那樣的話,你才能活得更長久。」

「祖父?」

他質疑地發問,而祖父已經調過頭,走向茫茫煙雨的世界。

他注意到祖父打了紅色的傘,紅,不吉利的顏色。

「祖父!」忽然意識到什麼的他大踏步地追上去,踩出朵朵銀色的水花,不顧一切地緊緊拉住祖父的衣袖,惶恐地大喊,「你要去哪裡?你不帶小逸一起去?」

祖父輕笑一聲,抬起傘,細長的眼,是春水般的笑意,「我要到遠方去。」

優雅的祖父,堅毅的祖父,是個沒有眼淚也不懂後悔為何物的男子。他就這樣,打著紅傘,跟著宮裡來傳命令的人,絕塵而去。

那個遠方,不是祖父心心念念繁華綺麗的大唐,那個遠方,只有黑暗且一去不返。

有關祖父的事一時間沸沸揚揚。有人說他因為想撤換天皇而獲罪。但於少年而言。祖父只不過是去了遠方。

去了一個再也不用為明知不值卻還是選擇付出一生的人傷心並微笑著的遠方……

祖父微微地笑著,總是微微地笑著。需要多少堅強才能支撐起那個永不凋零的微笑?小小的橘逸勢一點也不瞭解,並且終生也不會了解。

對橘逸勢來講,沒有一往無回的愛情。付出多少,他一定就要收回多少。只是一個人一味地對某人好,單純地不需要任何回報,被踐踏也還是微笑那種事,他絕對做不到……

不要有愛比較好,其實一個人也對以活下去……

那是多久以前,那個人說過的話,為什麼在這個同樣下著雨的黃昏,他竟會看到早該消失的幻影,想起不願回想的往事。是因為出現了某個將要打破他生存習慣的人嗎?

是因為那個說出「我想要得到你的一切」的少女嗎……

庭前挺拔的蒼松,記載歲歲年輪。漸變的是朝夕,還是人。

站在祖父當年站立的廊簷之下,透過同樣茫茫的黃昏的煙雨,眼中所望的是否是同樣的風景。為什麼,他還是無法體會祖父的感情。

每一個人,都只可能成為自己。即使祖父還在,也一定無法給他,他想要的答案。

可以的話,還是不要有愛就好了……沒有愛,其實也可以活下去。不執著,就會省去很多煩惱。他一直是照著祖父的話如此生活,但為什麼他的心卻像是破開了一個大洞,沒有辦法修補,每當有風吹來,他便覺得異樣的寒冷……智子說過,人的心不管有多空,只要人還活著,就一定能找到想要的人、事。物,並將之填滿。但他的心早就破了,他的心,寂寞得根本填不滿……

他閉上眼,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肩,面對這空曠的雜草林立的庭院,打破寂靜的只是不斷傳來雨聲的水潭。

天一寸一寸地晚,影子一寸寸地長。

在空空蕩蕩的沉寂雨夜,一個人坐在廊上,怔怔地望著院子裡的針葉松,螢黃的紙燈籠懸掛在突起的簷角滲出微弱的光。一個人喝酒,一個人下棋,無論做什麼都是一個人……回應他的只有雨水落到院中池塘「撲通撲通」的聲音……

這就是他的生活。他一人的世界……

明明只有自己也能夠個活下去的,為什麼一定要找另外一個人來愛,為什麼一定渴望著體溫與關懷……即使微笑著說不需要、即使偶爾流下莫名其妙的淚水,這些感情潮去潮來,也一定都會成為過去對不對?

為什麼,這樣用力地說服自己,也還是感到這樣的難過呢?為什麼,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無法回答的為什麼?

橘逸勢,你真矛盾。少女看穿他般地說道。

是的,找理由說服自己,卻又找理由推翻自己。原來號稱任性的他竟然是這麼的矛盾嗎……或者,只是為了武裝脆弱的自己而希望變得冷漠。因為知道一早動心,便是一生一世……不管是狂傲還是叛逆,不管那叫作悽豔還是美麗,對於橘家的人而言,一生,只會為一事一物一人而執著……那或許是幸福的起緣,或許是不幸的開始。

所以他從不想去上誰。沒有執著的東西,便不用害怕失去……

沒錯,令他感到恐懼的並不是智子,而是對某人執著這種感情本身。就像智子所說,填滿一顆心,其實並不困難。但是,若能填入他心靈的東西,卻並一定能夠屬於他,又該怎麼辦?

為何連他那不想奢求的堅持都要打碎?為何讓他對善變莫測的另一人的靈魂產生相互依偎的嚮往……

順手抄起一顆棋子,擲進池塘,隨著「撲通」一響,漣漪層層擴散,一圈一圈化為朦朧眼底的幻象……

一個人住在水中,看到的會是什麼景象?

那個世界,有沒有清澈的令人悵然的月亮?

夜晚的雨、團團的霧氣,異樣的冰冷。圍困著他的回憶與感情也像浸了水般的寒涼。有什麼就像潮水一樣,自他的心底慢慢地漫了上來,拍打著一層層酸酸澀澀的泡沫,溫柔卻又傷感地包容住他,直到溢滿眼眶……

他一直就住在這寂寞的深海中……住在這月光昏暗的水下……即使有人伸手來拉他,他也會對那破水射來的光束感到害怕……仰頭,他想將眼淚吞下,卻發現池塘清澈的水面,目已倒映出他最真實的表情,他無法說出口的渴望。

猛地捂住臉,大步後退,他靠著柱子緊緊抱住自己,任憑淚水在臉上劃下阡陌縱橫的痕跡,被夜晚的池塘所幽禁的真實的他,原來,競是如此的脆弱嗎……

仰起臉,透明的雨滴如水晶劃破夜幕,紛紛落落,打著紅傘的人早已隨流年一去不返。他不是祖父,從來不是……

他想要的是什麼,他所渴望的究竟是什麼呢……

為何閉上眼睛,那個少女微微笑著伸出手來的畫面依然清晰地刻印眼前,任憑眼淚與雨水,都無法將之模糊?

如果一定要給所有行為都予以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麼,或許,他之所以想要握住那雙溫暖的手,只是因為他想離開這獨自一人的世界……

一個人,真的好寂寞。

水中的洛神,請教他……如何才能浮水而出,凌波微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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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樹在清爽的晨風中盡情地舒展新枝,一夜雨後,傷花怒綻。粉白粉紅的花,三兩朵地隨風散落,滿浸著風露雨水潮溼鮮嫩的顏色打在身上便成了一團團不易洗去的斑斕。

「麻煩、麻煩……」不勝煩擾地撥去砸在額上的花,小楓一面叨嘮地抱怨,一面不情願地提著智子長長的扇形裙襬。什麼嘛!上次知道色鬼天皇對公主懷有貳心後,不是就決定今後要少進宮的嗎?結果麗景殿女御隨便送來一封看畫的邀約,怎麼公主就輕率地同意前來了呢?可惡的李李又不肯男扮女裝跟她們一起來,萬一大伴叔叔獸性大發,突然闖進去會發生什麼真是想想就膽寒啊。

「小楓,你不要一邊想那些不可能發生的事一邊念出來好不好?」終於受不了地停下腳步,智子按住額角,嘆息著阻止。前面帶路的侍女臉色早就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為什麼小楓總是能如此旁若無人地陷入到她個人的妄想世界中呢?

「總之!一切都是李李不好!」根本沒聽見智子在說什麼,冥思苦想得出完全沒有道理可言的結論後,小楓猛地拍掌,接著才遲鈍地發覺自己撞上一堵人牆,「耶?公主,你的鞋踩到我的腳了耶。」

智子轉身向侍女露出優雅的微笑,「你先到麗景殿去通報女御吧。說我隨後就到。」

「好的!」侍女如獲大赦,擦著滿臉的汗水,提著裙角飛快地消失了。

「這個人很有當密探的素質,腳程真是不錯。」小楓樂呵呵地攏著袖子遙望別人的背影,完全沒意識到身邊某人的小宇宙正在無限爆發中。

「小野彌楓!你這個人間敗類!當著別人的面你胡說八道個鬼呀!我說過很多次了!一定要說今上的壞話,我們躲在家裡說嘛!你跑到大內還敢這麼講!你是不打算混了吧!」

一連串配合驚歎號的連珠炮,迎面襲來。每念一句,鋼筋鐵骨的家法就「砰」地在她的頭上重重地敲上一記。等小楓反應過來,至少已經捱了七八下。當下覺得極為委屈,淚花閃閃地扁扁嘴,「嗚,我心中的謎題這下終於真相大白了……」

「什麼東西真相大白了?」智子疑惑地問道。

「人家之所以一直長不高,就是被你敲的啊!」小楓恍然大悟般地控訴。嗚嗚嗚嗚,李李還騙她說,只要喝牛奶她就還可以長高,原來這根本就不是真的!

「像你這種力大無窮的怪胎如果還要放任你繼續生長的話,那將會成為全人類的悲哀。」智子不加絲毫辯解,乾脆將某人長不高的天災勉強歸納算是自己行善的作為。

「姐姐,東西掉了呢。」

一臉悠閒地撥開櫻樹的枝條,又引動一陣花落葉搖,走過來的少年打斷小楓和智子的對峙,笑著拍了拍姐姐的肩。

「正良?你怎麼在這?」

「麗景殿女御的父親送來一批畫,她請我來瞧的。其實是因為聽到姐姐也會來我才過來的。結果姐姐慢吞吞的,一直到不了,我才出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智子點了點頭,想起他剛才的話,連忙向身上檢查一番,「對了,你說我東西掉了?我掉了什麼嗎?」

少年無言地轉了轉澄清如水的眼珠,當然是臉上那層淑女面具嘍。真不知道姐姐和小楓的友誼是建立在什麼相處模式中的。

「反正先別管那個了,姐姐過來的路上沒有看到恆貞嗎?」

「沒有呀,恆貞也要來嗎?麗景殿真是交結廣泛呢。」

「姐姐……」表情微妙地變了一變,少年摸了摸鼻尖,「麗景殿女御是我們的堂姐沒錯,但也同時是恆貞的母親啊。」

「嘖。」智子皺著眉咬住蜷起的手指,不耐煩地總結道,「皇家血統果然是難以向外人道的混亂啊。」

「是啊,所以姐姐可千萬不要入官當女御哦。如果那樣的話,到時候我該怎麼稱呼你可就是麻煩了。」少年笑著為姐姐撥開花枝,請她先過去。「這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智子懷疑地看著正良,大伴叔叔的這種打算,應該只有自己身邊的人和父皇才知道吧?

「嗯,」少年不明所以地揚了揚眉,「我只是隨口說說的啊。好了,讓主人等太久,也是身為客人的失禮呢。我們還是趕快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