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舉空樽邀明月

風鳥花月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的確有趣。」橘逸勢雙手環肩,壞壞地一笑,「齋宮應該是女孩子,而我們救的吉祥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呢。」

「是啊,傷口還是我幫他包紮的呢。要是女孩子的話……」清光想象過頭,差點鼻血狂噴。

「別去想有的沒有的,」橘逸勢瞪他一眼,「吉樣是男孩子,卻進宮當齋宮。哼,用腳趾想也知道這是阿保親王的計謀。只是他到底想於什麼呢……」還有這個吉祥到底是什麼人?難道真是阿保親王的孩子嗎?

「唉,」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風和日麗,完全沒有暴風雨來臨的序曲,忍不住戲謔地唱了一句:「人間幾度豔陽天哪。」

「大人……」清光遲鈍地問道,「我們是不是所謂的目擊者?」

「錯!」手中紙扇一轉,橘逸勢負手一笑,「我們是局外的看戲人。」

「那麼說,您是打算對這件事保持沉默嘍?」

「清光,你在說什麼啊。」橘逸勢輕鬆地揚了揚眉,「難道我們知道些什麼嗎?」

「…反正清光聽大人的……」

「嘻嘻……別人家門前的雪,可輪不到我們來掃呢。我們即使知道也要裝作不知道啊。畢竟——」拉起一個長音,已經走出皇宮大門的橘逸勢冷冷地回頭環顧身後精巧富麗的重重殿宇,「有些事情,發生與不發生,都對我並沒有好處或壞處呢……」

☆☆☆☆☆☆☆☆☆

「正良哥哥,你來找我玩嗎?可是再過一會兒橘逸勢師傅就要過來了……」少年抬起稚氣的臉,認真地煩惱著。

斜倚著軟榻,持著透明筆洗在手上把玩的清秀少年揚起頭,衝弟弟露出安撫的笑容,「就是為了要看看恆貞的師傅才特意過來的。而且恆貞哪,你那個稱呼是怎麼回事?」

昂首望著堂弟的少年,實際上也只下過是比他略為年長而已。然而周身散發的氣勢卻充斥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味道。因某種政治方面的特殊因素而導致尚未舉行冠禮,但卻並不將頭髮挽成童子的總角樣式,只是隨意地用繩子一系,漫不經心時偶爾顯得落拓不羈的少年,正是當今的東宮正良殿下。

「因為橘師傅好像很不喜歡用姓名以外的方式喚他,可是讓我直接稱呼老師的姓名我實在無法做到。只好叫橘逸勢師傅了。」恆貞向皇兄敘述出自己的無奈。

「算了,儘管是他個任性的人,但卻很有才學。恆貞你要好好地聽他的教導哦。」對於正良批評年齡幾乎比自己大一倍的人為「任性」,少年一臉毫不在意的樣子,聳了聳肩,又道,「只是,為什麼姐姐竟然會對這個人感興趣呢?倒是讓我感覺好奇啊。」

「嗯?正良哥哥說的是哪位姐姐呢?」

「啊,不幹恆貞的事,」正良突然放下筆洗,走到窗邊,一把推開格子窗,「橘逸勢?來了的話,還是進來比較好吧。」

「咦?師傅來了嗎?」恆貞歪頭向窗外瞧去,果然看到橘逸勢進退兩難地站在板橋處。

「東宮殿下在此,未敢貿然打擾。」掛著淺淺微笑,橘逸勢溫和地解釋自己遲到的原因。

「您太客氣了。事實上我也很想拜見您。聽說您做了恆貞的師傅,我很羨慕呢。」年輕的東宮比他更加柔和地微笑著,「有空的時候,也請指點一下我吧。」

「皇兄和師傅是初次見面吧。好厲害哦,竟然一眼就猜出對方是誰了嗎?」恆貞睜大純真的眼睛,並沒有半點諷刺意味地說道。

而站在外面已經有一會兒,不管承認或不承認都等於做出是在偷聽別人談話行為的橘逸勢還是難得地因此臉紅了一下。

「橘大人是我朝有名的美男子,所以大概看一眼,就能猜到他的身份了。」正良親王很體貼地向弟弟做著解釋。

「咳……」皇家的親王們都是這樣旁若無人地評點別人嗎?還是他見過的這幾個格外奇怪?橘逸勢藉著咳嗽的機會舉起袖子,擋住自己不快的臉色。

「殿下有事找親王的話,那橘某人先告退了。」橘逸勢不冷不熱地說著,準備告辭。

「等一下,」少年頗有威儀的嗓音從身後揚起,令橘逸勢腳步一滯,「我是替姐姐來請橘大人的。」

姐姐?智子公主?橘逸勢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

☆☆☆☆☆☆☆☆☆

「這是我母后檀林以前在後宮的殿室,現在已經給正良當偶爾休息用的房間了。我進宮的時候,若天晚了,有時也會留宿在此。」

智子跪坐在對面的靠墊上,雙手放在膝上很安靜地說著。兩人之間並沒有拉起帷帳,只隔了一張中國風的紫檀案。正良親王已經走了,連一個侍女都沒留下。從外表看來,可以稱為年歲相當的一對男女單獨在此面對面的交談是否於禮不合這種事,已經沒有人計較了。反正從一開始,就已經有過很多不合情理的事了。現在再勉強提什麼禮儀只能讓人發笑罷了。

「公主真是個頗富好奇心的人。」將視線投到左側屏風上的花鳥圖案,橘逸勢看似漫不經心地說著。.「哦,為什麼這樣說呢?」頗感意外地揚了揚眉,智子饒有興味地側頭看他。

「會對我這樣的男人感興趣,或者不該稱為好奇,而是奇怪?」嘲諷的微笑在嘴角劃下更深的痕跡。

「怎麼?被你看出來了嗎?」少女爽快地承認,「那就太好了。不管怎麼說,讓身為女性的我說出告白的話,還是很為難呢。我其實也是個臉皮很薄的人。」

「活到像我這把年紀,還硬要裝成不通人情事理的小夥子也是很難的。」嘆了口氣,自稱「活到一把年紀」的人露出櫻花般的笑,「公主,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

「當然。」

「你究竟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呢?」將凝固在屏風上的視線第一次投向智子,他雙手交織托起下巴,漠然地注視著她。一次次地刻意接近,毫不避諱的親呢態度,若說她不是有所圖謀,又是為什麼呢。

「是看上我的外表,是欣賞我那所謂的才華,是因為我對你而言存在著可以利用的價值;抑或是,說你想要的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於何處的心?」

「你對任何人講話都是這樣直率嗎?」智子微微笑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將會感到很榮幸。」

「很遺憾,我是個會被心情左右的人,並沒有固定的表現可供判斷。」

「無所謂,反正我也是個喜歡單刀直入的女人,繞圈子那種事並不符合我行事的風格。」

「那麼,堂堂皇女之尊,不惜讓高貴的名字和我這種人聯在一起被當做朝野流傳的豔聞,到底是為什麼呢?」

「呵呵……」她掩袖笑了起來,「那個你也聽到了啊。」

「可以的話,是很想裝成沒聽到的。」但是每次入宮,都會遇到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說些語義不明的話的人啊。

「但是那件事完全是你不對,我才是受害人。」智子皺了皺眉,「我就那樣可怕嗎?在踏歌會上,讓你像看到怪獸一樣掉頭就跑了。」因為這件事,她已經成為平安京談論的物件了呢。例如:智子內親王羞憤出家、智子公主陷入苦戀等等……不知道橘逸勢聽到的是哪個版本。

「那是因為……其實我也是個臉皮很薄的人,不擅長和年輕女性打交道的緣故吧。」因為她的率直,反而令橘逸勢感到一絲狼狽。

「是嗎?好意外呢。」少女不給面子地說道,「我完全沒有感覺出來啊。」

「大費周章地請了最高貴的跑腿叫我來,就是為了奚落我嗎?公主。」

「這樣稱呼正良,你還真是個大膽的人。」

「您的弟弟也稱我為任性的人呢。既然已經被這樣看待了,再加深無禮的印象也無妨了吧。」

「對上位者這樣講話,不利升遷哦。」

「無所謂,早就已經聯絡好用來躲避世間罪責的寺院了,他們一定會很歡迎地接收我。」

「空海的寺院嗎?」

一瞬間的凝固。橘逸勢神色不豫地望著她,眼神一點點尖銳起來,「公主對橘逸勢的事還真是清楚呢。」雖然一直知道她在調查他,但被當面講出來,心裡還是感覺很不舒服。她是在懷疑自己嗎?認為他會對正良親王不利而來接近他,試探他嗎?雖然即使被懷疑也不能說沒有道理,可是,不可否認,他還是覺得很生氣。

這是個怪異的現象……皇家派系黨林並立,相互猜忌這種事毫不新鮮,他自幼就知道。但是……他向來不想和任何人牽惹,最討厭麻煩事的他,卻對這個名為智子的少女產生了不同尋常的感情……

笑靨如花,既嫵媚又凜冽的少女,讓他感到絲絲的害怕。所以才會逃走吧,不想看她,不敢看她,若是一不小心,被那雙光耀閃亮如星宿匯聚的眼眸捕獲了,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嘗試。

他是個除去自身便一無所有的人,他沒有賭博的資本,一次也輸不起。惟一能做的或許只是退開,遠遠地蜷縮在世間的某個角落,不看不聽不聞,就這樣淡漠地過著毫無意義的日子。為什麼,還要來一次次地挑撥他呢?為什麼,一定要奪走他那惟一的堅持呢……

那是……即使發動全世界的武力也無法將之奪去,卻往往會淪陷在一朵不經意的笑容中,脆弱又珍貴,絕對且危險的東西……

「橘逸勢,」低柔甘冽的嗓音迫使他抬頭,映人眼簾的是少女落落大方的笑,正姿端坐,穿著浮有梅花圖案白色絲綢禮服的少女正溫柔地凝望著他,她說,「你不明白嗎?橘逸勢。會調查一個男人的一切,通常只有一種情況。因為我已經迷戀上了你。你問我想要從你那裡得到什麼?呵呵……外表、才華、可利用的情報,你所有的一切一切,包括你那顆早已荒蕪的心,我全部都想要。」

空氣的密度壓縮凝固,炙熱地灼痛他的皮膚。他宛如被什麼牽引著一般,一路凝望進少女清澈的眼底。

她的眼神有著某種特殊的吸引力,緊緊鎖住他的視線。令他無法轉過頭,無法閉上眼。明明知道不可以看,明明知道看了之後就有可能會動搖,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凝望著、凝望著那個少女擁有的對他而言可稱作是魔性的笑容。

無法凝視某人的心情,與無法自對方身上轉移開眼神的心情,其實都原於同一個定義……

此刻,面對智子,這個比他年輕許多的少女,他清晰地察覺到自內部蔓延開來彷彿有什麼即將碎裂的戰慄。

本能驅使他反擊,刻意露出嘲諷輕薄的笑,他說:「想要我?那麼,您是否已將收買我的手段和價格準備齊全?像我這種人,是不可能心甘情願成為別人免費的收藏品的。」

「哦,」少女並沒有被他故作輕浮的應對激怒,反而饒有興味地笑了笑,「如果我這裡有你所想要的東西……」

「那麼,如果我根本就沒有想要得到的東西又如何呢?」他揚起下頜,「對於一個無慾無求的人而言,想要和他談交易也是很難的吧。」

「你一定要稱這是買賣也無妨啊。」少女凜然一笑,光彩耀目,轉手拿起一樣東西。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入手中,才發現那只是少女適才用來喝茶的杯子。

「這算什麼?」握在手中轉了幾圈,怎麼瞧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茶杯,他笑了,「一個杯子就可以買走我橘逸勢嗎?」

「所謂無慾無求的人,在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少女向後仰頭,細巧的下頜揚了起來,別有一種傲然的味道,「人的心便如同容器。即使暫時是空的。但只要心還在跳動,就一定可以遇到能將它填滿的人、事、物。橘逸勢,你的心是一個空杯子,所以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是那樣也沒有關係……」

「讓我在長長的時間裡,慢慢地來填滿它吧……」

他感覺一陣口乾,勉強地駁斥:「我為何要給你這樣的機會?」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充滿自信地微笑著。

「公主,你以為我一定會喜歡你嗎?」他露出殘酷的笑,想用謊言狠狠打擊這個少女可惡的笑容。

「當然。」少女嫣然一笑,「沒有人會不喜歡自己吧。而我,是另一個你……

他準備好的話瞬時凝固在舌尖,陡然失去了反駁的力氣。每當他看到這個名為智子的少女,總會產生照鏡子時看見別人臉孔的錯覺。彷彿是一頁紙的正反兩面。他與她,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卻為何像來自同一個世界……

那個悲傷的殘酷的哭泣千百次也沒有人回應的寂寞的世界啊……

可是,如果真的那樣,為何這個少女可以微笑得如此美麗,為何她的身上還源源不斷地散發出明亮耀眼的光?他從不肯承認自己是脆弱的,但為何她生存的方式卻比他堅強?

和身份地位年紀一切全不相關。那是一種堂堂正正昂首挺胸驕傲凜冽的態度,一種風格,一種氣量。它將他折服。用語言無法歸納,只有經歷過了才能瞭解用心體會才能得知的不可思議的事物。

「有人說月亮是沒有辦法抓得到的東西。你呢,也這樣認為嗎?」她緩緩地移開視線,將之投向窗外。窗外還是白天,但誰說白天月亮就一定不存在,或許,只是人們沒有辦法看到吧……那些真實的感情,是不是,也像白天的月亮一樣總是被忽視……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卻只見窗外白茫茫的豔陽,他無法察覺她在想什麼,但月亮的比喻令他感到了悲傷。

「無法被抓住,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收回目光,他淡淡地微笑著。這一刻,他又是那個溫和有禮的美麗青年了。彷彿適才激烈冷傲的男子並不是他……

「那麼你呢?」少女沒有回頭,只是問,「你可是無法捉住的月亮?」

他黯然地笑了笑,「不,我只是個普通人。」

或許,將自己當成危險者,是對自己的一種高估吧。實際上,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一個寂寞的不敢愛,也不敢接受愛的人;總想一個人,卻又怕孤單;不信任這個世界,因而逃入自己建築的世界裡,卻又一人則斷人誰能來救走他;誰也不相信,卻一直渴望著那個能計他尤條件相信的人快點出現……

他漾起苦澀的笑,想要嘲諷自己。而少女在這個剎那,翩然回眸,清亮的大眼彷彿只需一瞬,便可輕易地貫穿他。

輕輕一笑,她說:「橘逸勢,你真矛盾……」

望著那個少女安靜美麗卻又凜冽的微笑,從未曾輸給過任何人的橘逸勢,在那一剎那裡,忽然覺得他輸了……

那是一件奇怪的事。不管擁有多麼高的權力與名望,不管是多麼強大的國王或將軍,都不可避免。在這個世界上,總有某人會遇到某人,然後發現,那個人,便是能將他完全打敗的人。甚至無需動用一根手指。

誰先愛上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是那個一旦動心,就再也無法回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