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舉空樽邀明月

風鳥花月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男人笑了笑,將身子探過來,「橘逸勢,不覺得今晚的月色很美嗎?」

「可惜橘某的府邸並非是您所謂的海……」

春月夜,臨水而坐也還是會感到絲絲寒意的,何況是面對意外造訪不請自來的客人。橘逸勢眉睫輕蹙,並不掩飾自己態度的冷淡。

「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對主人散發全身的不快視而不見,男子揚了揚眉,徑自說道,「澄碧的池塘在深夜看來便宛若幽冥異獸的眼……你家這池碧水倒映著明月也是格外風雅呢。」

「是嗎?」橘逸勢掀動睫毛,露出促狹的笑容,「所謂幽冥異獸的眼……即是指像您這種男人的眼睛嗎?」

高挑的眉抖動了一下,深湛的眼眸刺穿人心般地流轉一週,落定在橘逸勢唇邊嘲諷的微笑上。

「呵呵……能被您這樣的美人,如此稱讚,還真是我的榮幸啊。」男人沉著地笑著,並不是個輕易會被激怒的人。

「如果是為了找美人,兩條街外十里花香。您拉車的牛,鼻子卻不好用,錯走到我這個荒草堆來了。」

「那是因為我的牛格外聰明吧。鮮花可觀,青草可食。」

「阿保親王,橘逸勢是個心胸狹隘的人。如果您的玩笑開得過火了,我可是會非常生氣喲。」

面色無波端坐著的長髮青年,說著自己非常生氣的時候,神色並沒有絲毫的改變,然而自眉睫間散發出的氣息卻使周邊的空氣驀然冷了幾分。

交織起雙手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男子露出愉快的笑,「那我可就要傷腦筋了。畢竟我一直思考著如何答謝您的事呢。」

「我並不記得自己曾做過特別需要您道謝的事!」僅有擦肩之緣的男子,竟然特意乘夜而來,怎麼想也覺得有問題才對。

「是嗎?」男子溫和地笑著,「吉祥這個名字,有聽過嗎?橘逸勢。」

風吹過帶來松葉的清香。端坐在臨池的走廊上,腰背挺直的青年;披灑在地板上的長髮隨風動盪。偶有飛起的絲絲綹綹拂過幽冷如湖的眼,他望著對坐的男人,在凌亂的花葉風吹的舞動間,半晌,終於展露一抹跌豔的笑。「喔,原來如此。」他說著,緩緩端起身前的茶抿了一口,再抬眸,平靜淡然地問,「那又怎麼樣呢?殿下。」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松樹的陰影映在男子的臉上,表情也似藏入雲中的月朦朦朧朧。

針葉上凝聚的夜露滴入池塘,穿透水霧,俱寂的一刻竟顯得異樣清冷。

他望著盞中倒映出自己臉孔的茶,想起關於那個雨天的邂逅。

和他有著相同眼神的孩子,陷入絕望般寂寞的少年。從來不會多管閒事的他,平生攬過來的與己無干的事也就只有這一樁吧,出於一個莫名其妙的緣由,他救了那個叫做吉祥的孩子……那位「刺殺者」……

「你想要怎樣呢?親王。」他淡漠地向對面望過去。阿保親王和吉祥到底是什麼關係?這個讓他感覺荊手得不可捉摸的男子,是一個城府極深的人。這樣一個人竟會坦率地表示他是替吉祥登門道謝救命之恩?別說笑話了,哪有這種事情!會特意地告訴某人「我是危險分子」,只有一種理由……就是……

「我和吉祥都很欣賞你。」月光下,男子微微笑著,向他舉起茶杯,「橘逸勢,和我們一起吧。」

眉睫淺交,他斂目而笑,果然——是要拉他下水啊。

「很遺憾……」視對方舉起的杯子如無物,橘逸勢只是安靜地望著他,「我並不是那種會因別人的讚賞而感到高興的人。也不想和任何人站到同一戰線。」

「你這樣的人才,難道就埋沒在這蓬草之中了嗎?」

「即便如此,也無需親王擔心呢。」

「呵呵,中國有句話,安心草舍者足登玉堂,橘秀才正是這句話的寫照呢。」

「是嗎?想到後半句便讓我很不愉快。阿保親王還是不要亂用典故的好。」

「你還在顧慮什麼呢?」男子饒有興味地挑起一端唇角,「像你這樣的人,既沒有對某人效忠的思想,也沒有害怕失去的東西,你所有的就只是你自己不是嗎?那麼,為何不用你的膽識、你的才華去拼取你想要的一切呢?」

「殿下在宮裡看了我一眼,就看得這麼透徹還真是難得啊。」橘逸勢冷冷地笑道,「只是,我是怎樣的人,為何要由你來判定呢?」

「說得也對,我對別人其實也沒有多餘的興趣。只不過吉祥似乎很喜歡你,而我也覺得你的確有拉攏的價值。」

「吉祥?那孩子會‘喜歡’任何人嗎?還有阿保親王竟然是說話如此直接的人嗎?拉攏,還真是個充滿‘技巧’性的詞彙。」

「呵呵,」男子昂頭,卻眯起略微下垂的眼睛,望著他愉快地回敬,「我是怎樣的人,為何要由你來判定呢?」

「說得好啊,親王殿下,我們難得意見一致,可不可以從此兩不相干,當做誰也沒見過誰?如果對我的干擾就是吉祥的報答。我會後悔做了那件多餘的事呢。」

「呵呵,即使沒有吉祥的事,我照樣會拜訪你的,因為你馬上就要去當恆貞親王的西席了不是嗎?」

「您到底準備了多少套陰謀詭計?東宮、今上、恆貞,當然肯定還有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其他人,您真是個充滿意外的男人。」

「多手準備一向是我的行事特色。怎麼樣?橘逸勢,你早晚會加入的,那就不如早一點吧。能讓我親自前來,坦誠相待的,也就只有你而已。」

「真奇怪,像我這種無權無勢之輩,何必對我如此偏執呢?」

「權勢那種東西並不重要啊,都是運用手段便可以輕鬆得到的。重要的是與生俱來運用手段的‘素質’。」

「原來當危險分子還需要素質呢,真是蠻新奇的說法。」橘逸勢仰首望了望行至中天的月亮,「殿下,再這樣爭論下去,夜晚就會過去了呢。我雖然無所謂,但您卻不是可以被發現出現在這裡的人吧。」

「說得也是。」敲了敲盤坐太久有些發麻的腿,阿保親王優雅地起身,「那麼,我便告辭了。至於我的邀請有效時間為一生一世,你大可慢慢地想,何時想通都可以。」笑了笑,他望向尚端坐廊上的青年,「我相信,你一定會和我合作的。總有那樣一天……」

「您倒是很有自信……」

「呵呵……」輕輕一笑,阿保親王瀟灑地欠身,隨手摺下身側的松枝,向橘逸勢一指,「反叛者就是反叛者……你曾祖是,你祖父是,如果這一代橘家有人會反,那便一定是你!你的眼睛和你祖父真是一模一樣。」吹了聲口哨,他朝他眨眨眼,「那便是你最令我欣賞的一點啊。橘逸勢,你是個抓不住的人……不管用多少黃金珠寶名利權勢都不能收買你的心,但你還是會反,因為你天生反骨。你說這樣一個人,我怎麼可能放過?」

手抓緊衣襬,橘逸勢的眼裡下著霜雪,但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冷冷地凝望著那抹夜色般的人影直至消失。

「大人,我討厭這個人!」清光臉色極為難看地從房間裡走出來。可惡!竟然折他的松樹!

「拋卻個人好惡不談,那倒是個很有本事的男人呢,」橘逸勢喃喃自語,接著掃了清光一眼,「等你比人家強的時候,再去明目張膽地討厭人家也不遲。」

「大人!你明明也討厭他的嘛!哼,我才不相信你會和他聯手呢。」

「那可說不準啊……」橘逸勢神色憮然地望著被更濃的夜色渲染得如墨深沉的池塘,那裡,是不是禁錮著一個真實的他……而動盪的水波除了月亮外便什麼也映照不出,在這如此深沉的暗夜時分。

嘮嘮叨叨地收拾茶杯的清光還在身後小聲地發洩不滿:「為什麼今上也好,阿保親王也好,都要給大人添麻煩呢?如果他們是陰謀家難道不懂得要更加小心翼翼的嗎?」

「那大概是因為凡舉能被稱作是梟雄的人物,都具備一定的氣度和膽量的緣故吧。」橘逸勢淡淡一笑,「何況他們都並沒有看走眼啊……」

之所以會讓城府深沉的人坦率相對,就只有一個理由,自己和他們是同類。

風起,掠過水麵,眼波也隨之動盪。他想:可以的話……他也許並不想成為那些人的同類……然而,到底,他可以去哪裡呢?哪裡才是屬於他的世界……

不期然地,一雙眼睛撞上他的心頭。單薄慧黠、充滿挑釁、光耀凜冽。似笑非笑的眼睛……

「大人!去睡啦!不要站在夜晚的池塘邊。不吉利!」清光伸手拉他。

「是啊……」他恍然清醒,搖頭苦笑,「我在想什麼啊。」

一定是夜晚的池塘誘惑了他的心神吧,不然,他為何竟會以為,在那個名為智子的少女,大大的眼眸中,隱藏著某種他所渴望的東西……

這豈非太可笑了嗎?他根本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卻直覺認定,他所尋求的事物正埋藏在一位少女的眼眸裡。

用力地甩頭,他想將這個荒謬的想法從腦海中拔除。這個夜晚終將過去,而他也一定能漸漸忘記那個名為智子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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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好慢哦!」步出內殿,就看到清光一臉抱怨地迎上來。

「早說讓你不要跟著來,你又不肯聽。」橘逸勢瞥他一眼,惡意地補充,「如何?曬太陽曬得很舒服吧。」

「什麼嘛!哪有一個人入宮來的道理?」清光不無哀怨地想:這可是大人初次擔任官職呢。怎麼能失了面子,讓人看輕?

「對了,恆貞親王怎麼樣?不是刁蠻的學生吧。有沒有欺侮你?」想到皇室子弟固有的劣根性,清光不由得大為緊張。

「唉……我倒真希望他能刁蠻呢。」橘逸勢怏怏不快。雖說善良淳樸是優秀的品質,但身為第二順序的皇位繼承人,這個樣子就很值得憂慮了。

「本來還在想,恆貞親王會不會就是吉祥,結果是我想太多,他簡直像個土陶娃娃般乖巧柔順……」

「哦,大人你好像很喜歡恆貞親王的樣子耶!」

「清光,你那個耳朵八成是水餃,我是在稱讚他嗎?」

「表面上雖然不是,但你心裡還是很喜歡他吧。哈哈。」他看得出來!不管怎麼說,讓大人和討厭的人朝夕相處就麻煩了,既然是可愛的孩子,就完全沒問題。清光一臉樂觀地想著。

「偶爾我真希望能和你換一下腦袋。」瞟了他一眼,橘逸勢喃喃自語。

「哦?您也覺得我是個觀察力很敏銳的人嗎?」

「不,我只是想知道笨蛋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的世界究竟有什麼不同?」

兩個人邊走邊說,宮內景物清幽,正值仲春,嘉木繁盛,習習涼風裡,夾雜著陣陣花香,拂面而過很是舒爽。宮內的侍女們成群結集站在簾子後面,透過縫隙張望春色,偶爾掠過一隻飛鳥都能引得她們大驚小怪一番。橘逸勢和清光兩個美男子自然也成了她們點評的物件,當事人雖不甚在意,但不時也聽到了身後傳來年輕女子的低聲調笑。

「大人,有人在看我們呢……」

「自古深宮多寂寥,你那麼大的個子,讓她們看兩眼又不會變矮。當做不知道就好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目光啦!」清光不自地摸摸脖子,感覺很奇怪的!

「哦,這就是所謂五感遲鈍的人,第六感就會相應發達的道理嗎?」橘逸勢雖然淺笑著挖苦清光,但還是順著他的視線;回眸一看。宮裡潛伏的魑魅魍魎一向不少,多加點注意總是好事。

簾內人影參差。而橘逸勢回眸一顧的瞬息,彷彿乘借了驟起的風勢。櫻花像雪飄灑下來,簾子被風掀起了一角,裡面的人同時驚呼著向後退上。剎那,有一位未曾動搖立於原地的少女,肅然美麗的姿態,映入橘逸勢的眼中。

少女有一雙仿若琉璃的大眼。

曾幾何時,有過這樣的對視?不是隔著如雪的櫻花,而在一場淅瀝的春雨中……邂逅的染血少年,絕望的寂寞的眼……

風止,簾子歸於原位,少女無聲無息地退去。隱約聽到有侍女稱她為椿公主……

橘逸勢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清光也難得沒有多嘴打擾。此時,有人繞過淑景殿,一派風流瀟灑的模樣走了過來。正是六衛府的衛門佐。這個人一貫輕浮,看到橘逸勢站在這兒出神,便上前不甚正經地開他玩笑。

「嘿嘿,橘大人有我朝第一才女的愛慕還不知足嗎?怎麼?站在這兒發呆,莫非是看到了中意的美人?」

「哪裡,」橘逸勢垂眸一笑,「倒像是看到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咦?橘大人還有陰陽眼嗎?」衛門佐饒有興趣地湊上前,「說來聽聽,衛門府最近更要小心狐精鬼怪。」

「咦?」橘逸勢心念一轉,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衛門府都是英勇之士,也會害怕鬼狐之說嗎?」

「不是,是因為齋宮提前入禁中,衛門府有點手忙腳亂,怕護衛不周呢。」唉,大好春光,他卻只能忙於公務,將幾個情人全都得罪了。

「齋宮…」橘逸勢狹長的眼閃過一抹冷光,望了望適才少女站立的地方,隨便聊天般地問道,「這次的齋宮是哪家的公主啊?」

「你不知道嗎?是阿保親王的愛女,椿公主。」衛門佐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你的心裡恐怕都只裝著智子公主吧。呵呵,踏歌會上的事可是流傳很廣哦。」

「阿保親王嗎?」對衛門佐的後半句調笑不予理睬,橘逸勢垂下眼簾,淡淡一笑。果然這其中有內幕啊……

待到衛門佐離開,清光才小聲開口:「大人,剛才那位椿公主就是衛門佐說的齋宮嗎?可是那張臉明明是我們遇到過的那個少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