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常怕花開早

風鳥花月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天長元年,平安京。

牛車的轅條輾過夾道的落花,在寂靜的黎明,漸小的雨聲和車子走過的聲響,格外空曠悽清。風微塵軟落紅飄。整座平安京都籠罩在延綿細雨中。

天色混沌,雨滴如雪冰冷透明,稀疏地劃破天空。趕車人向後縮了縮身子,因寒冷的天氣湧上一股倦意。

「清光!」

車內傳出的喝令還是晚了一步,車子在拐角處撞上了突如其來的路人。

小小的身影就像是古代小說中的狸貓般突然橫亙眼前,趕車人嚇了一跳,雨滴紛紛落落,阻擋視野,他只不過稍稍走神,怎麼會撞到人……

「你、你沒有事吧……」

「別碰我!」

被撞倒的少年瞪著大大的眼睛,迸發出清冷的琉璃光色。雖然年輕卻別有一種威儀,趕車人怯怯縮回放在對方肩上的手,卻在視線觸到手指上的紅色時驚叫了起來:「大、大人!我撞傷人了——」

「被撞的人反而比你還更冷靜。」一個身影撩開車簾,撐傘下車的同時淡淡地說著,「清光,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那樣毛毛躁躁呢?」

「大人!」

「好了、好了……」隨意安撫著因撞到別人而受驚的屬下,被稱為「大人」的青年安閒地邁步過來,卻在看清被撞倒的人時,眯起了眼睛。

「咦?怎麼是個小孩子呢?」

輕輕淺淺溫潤的音色令少年抬起頭來。

最先看到的是一柄紅色的傘。紅色的傘面上繪著白色的藤蔓。青年站在相隔一臂之遙的距離處,保持著把傘遞給他的動作。

「哪,」青年微微笑著,並不在意自己的頭髮已被雨水浸溼,還是筆直地伸著手臂,將傘罩在少年頭頂,「要怎樣才能請您原諒我的家臣莽撞無禮的行為呢?」

少年沉默地別開眼,不予理睬地徑自轉身。

「孩子,你似乎受傷了……」

聽到輕柔的呼喚,少年漠然回首,宛若琉璃的眼,充滿防備了警戒,與青年冰冷細長的眼睛相對視。透明的雨滴織成簾幕,即使兩個人近在咫尺,也好像隔著萬水千重。彼此審視般地過了半晌,青年淺淺地笑了,「若是害你受傷還置之不理,我可是會不安心的。」

少年身子一僵,下意識按住肩膀,溼漉漉的額髮灑下,掩蓋了臉上的表情,「與你們無關。這個傷,並不是被撞到造成的……」

「沒關係,就當做是我的責任好了。」青年微微笑著,「你這個樣子,恐怕很難出城。如果不介意,我可以送你一程。」

打著不吉利的紅傘的人,有一副低柔悅耳的嗓音,奇異地穿透豎立在少年周身尖刺般的障壁。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這個陌生的男子,「你……」

「噓——」一根手指搭上他因失血而蒼白的唇,那個人低下頭微微一笑,「什麼也不要說,這樣我就什麼也不知道。我哪,不過是送一個被我撞倒的陌生孩子一段路罷了。」

少年輕蹙眉宇,按住肩膀的手又感到一陣溫溼,鮮血連同體力正在汩汩流失,大大的眼睛盯住未曾謀面卻又有種異樣熟悉感的男子,終於他低聲說:「謝謝,吉祥一定會記住你的恩情……」

在這個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刻,少年上了陌生男人車子的同時,雖然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中,但平安京的某一角落,有兩個任性的少女也難得地保持著清醒,正在進行大逆不道的交談。

「大伴叔叔總是給人靠不住的感覺。」

如此批評著當今天皇的是端坐在帷屏前的少女。

「哎呀,公主,嵯峨上皇已經讓位給他了哦,您是不是好歹尊稱他為今上?」提醒主人注意禮儀的是將軟綿綿的身體癱在案几上,沒有絲毫形象可言的更為年輕一些的女孩子。

「嗤,他可真是個運氣好的人,如果不是藥子的事,皇位應該是高嶽親王的呢。本來怎樣也輪不到的人,竟然……」

「也對哦,」女孩子點點頭,轉為贊同,「說起來大伴這個人嘛……」

「等等!」少女忽然意識到自己口無遮攔引發的嚴重結果,盯住面前懶懶的女孩子,「我說小楓哪……天下有你這樣的侍女嗎?竟敢直呼天皇的名字!」

小楓眨眨無辜的眼睛,「可是公主不是也這麼叫嗎?俗話說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下屬,小楓的不對,就是公主的不對呀。」

握住月白色扇子的手緊了緊,少女的額頭出現細小的豎線,「你可真是平安京第一傲慢無禮的侍女啊!」

「那麼說的話……」小楓笑容可掬地回敬道,「您就是平安京第一傲慢無禮的公主嘍?」

「哼,我可不是一般的公主!我是智子內親王殿下!」

「那我也不是一般的侍女呀,我是智子內親王殿下的貼身一等侍女兼平安京秘密情報聯合署第三任總長。」

「……你的確是個包打聽頭,但那個什麼什麼總長是打哪來的稱呼啊?」為什麼自己會有個這樣的侍女呢。一首詩三天也背不會,打聽小道訊息卻是世間無敵手,注視著小楓圓圓的娃娃臉,智子感到一陣悲哀。

「哎呀,公主不要斤斤計較嘛。」完全體會不到主人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小楓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古人不是說,小節小節,無需在意!」

「是嗎……這是哪位古人說的?出自哪本古籍?」

「出自《小野彌楓語錄》,目前正在編纂中,反正等到了江戶時代,那現在的東西不就都成了古籍了嗎?」

「……江戶時代又是什麼啊……」

「公主,你真愛打破砂鍋問到底,太過計較的女人會變老的哪……」

「太、太無禮了!」智子舉起橫放膝頭的紙扇,眼看結著如意結的長穗子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即將到達目標人物的頭頂,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步聲。

「什麼人?」停下動作,智子向簾外射去兩道凌厲的視線,小楓一邊念著萬幸,悄悄移動到扇子打不到的地方。

「參見智子內親王殿下!」簾外的影子單膝跪下,「屬下是龍平廣之介……」

「是小楓的人啊,」智子放鬆肩膀的力道,語氣轉為輕鬆,「哪,你家大人在角落裡藏著呢,有事找她嗎?」

「屬下奉大人令潛伏在東宮御所,兩個時辰前有刺客企圖刺殺東宮,特來向殿下稟報!」

「刺客?」智子霍然起身,「正良有沒有出事?」事關自己的弟弟,智子的聲音不由得焦躁起來。

「正良親王只受了輕傷,但當時正是天色最暗的時候,被刺客給逃了出去!」

「竟敢傷害我智子的弟弟——」手緊攥住扇子,關節青白,單眼皮包裹下的烏黑眼瞳完全沒有了適才悠閒時的嫻雅輕鬆,轉而化為兩抹深不可測的冷冽秋色。左手輕揚,智子將扇子一揮,嵯峨上皇親自書寫的墨寶「如我親臨」四字龍飛鳳舞地呈現出來。渾身散發恐怖氣息的少女勾勒出一抹陰森森的笑,「惡賊!看你能逃到哪裡去!小楓跟我來!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了!」

「公主是要去東宮御所探望正良殿下嗎?」小楓連忙胡亂地把衣服帶子繫好。

「去那裡做什麼啊,」少女傲然回道,「我們要做的是——抓刺客!」

「刺殺東宮!好大的狗膽!」

「是啊是啊,但是東宮又不是我去刺殺的,公主不能只讓我一個人的耳朵遭受荼毒吧。」

「那應該先拖誰下水呢?」

「當然是兵衛府啦,我已經派人去替公主傳令了,讓他們仔細盤檢可疑人等。」

「嗯,光是盤檢也不夠啊……」

一前一後地騎在馬上,任馬蹄和交談聲一併粉碎清晨的寂靜,活力過於充沛的兩個人很快趕到了城門。

「喂喂!這位是智子內親王哪。」狐假虎威的小楓一上來就報上自家公主的身份。

「內親王殿下?」經常接受長官教育的侍衛們連忙站得筆直,心裡卻不免嘀咕,殿下要出城怎麼連車也不備啊。

威風凜凜的少女撥開帽簷垂下的輕紗,露出灼亮如星的眸子,掃視左右,「立刻關閉城門,兵衛府的諭令隨後就到。」

「是!」智子內親王的名號人盡皆知,那是嵯峨上院的愛女,東宮殿下的姐姐,今上的侄女。守城官都不敢耽擱,立刻照做。

「今天有什麼可疑的人出去嗎?」看著手忙腳亂的侍衛們,智子問。

「殿下,我們是才開城門不久哪。」侍衛長露出苦笑。一大清早,忙完開門又要關門。真搞不懂這些貴族。

「嗯……」智子沉吟片刻,不經意間注意到地上有牛車行過的清晰輒痕,「有車通過?」

「啊,時間太早,也只有這輛車才通過不久。」

智子皺眉望了望延展出城的車印,現在追上去的話……

「你們這群傢伙!不懂得什麼叫有一說一嗎?公主問你們有沒有人通過!你們幹嗎不說有?」小楓盛氣凌人。

侍衛們面面相覷,公主問的明明是有沒有可疑的人出去……

「算了,」智子揮揮手製止小楓,向侍衛們問道,「有看清車裡的人嗎?」

侍衛長咳了一聲,「沒問題的,那是要去東寺給空海大師送東西的車……」

「哦?是東寺的人?」

「是空海大師的朋友,每月都去的……」

智子歪頭,蜷起食指蹭了蹭下頜,既然是空海的朋友,應該和刺客沒什麼關係。她收回視線,命令道:「總之!現在開始暫時不許任何人出城,知道了嗎?」

「宮裡丟了東西嗎?」年輕的侍衛忍不住好奇。

「是啊,」智子在馬上冷冷地回眸一瞥,「是我珍貴的東西被人偷走了呢……」

與智子冷冽的眸光碰撞,侍衛不由得低下頭,覺得臉皮在刺刺地抖動。

「公主,那我們接下來去哪?」任何場合都輕鬆活潑的小楓仰起臉問。

「去近衛府、衛門府……總之是六衛府通通都要去!」可惡!左右近衛的大將、中將們是白痴啊!連東宮都保護不好嗎?讓她查出昨夜是誰在禁中值夜,她非要好好教訓他知道什麼叫不能夠翫忽職守。

「內親王殿下!」一列人馬趕到,正好擋住智子和小楓回撥的馬頭,為首者是個二十出頭的英武青年。

「來得太遲了吧,佐兵衛!」智子不滿地抬起纖巧的下巴。

「抱歉。來時接到了今上的口諭,命智子內親王進宮面見。」

「哼……」挑挑細眉,智子浮出一個瞭然的冷笑,帶著無法無天的侍女先行離開。

「佐兵衛大人……」侍衛長小心翼翼地請命,「城門要關到何……」

「滾!」一大早便被人從情人那裡叫醒,又被上面的人呼來喝去的青年心情正在鬱悶,正好撞上這個炮灰,口氣不由得差到了極點。不知道他有起床氣啊!一個個都來煩他!

「隊長……」侍衛們悄悄圍上來,「我們……」

「滾!」可憐的侍衛長終於也勃然大怒。更加可憐又沒人敢罵的守門侍衛們只好一邊踢著小石子一邊在嘴裡唸叨著那個單音。

半個時辰後,平安京全城陷入戒嚴狀態。

「我們自家人見面其實不用這麼規矩哪。」隔著帷屏,剛繼位不久的淳和天皇向另一側的智子笑了笑。

「您還是小心些的好,」智子露出諷刺的微笑,「畢竟連刺殺東宮的人都出現了不是嗎?」

「說起來我可是有好幾年沒有看到公主的臉了。」

壓抑著焦躁的情緒,智子越發不耐地提醒:「找我來難道不是要說正良的事嗎?」

「正良的事也是要說,藉機會聽聽公主的嬌聲更是一嘗我的夙願。」

智子握緊衣袖,唇邊的笑容開始怞搐,額角青筋攢動,這死老頭,昨夜遇刺的怎麼不是他啊?乾脆讓他死掉直接讓正良繼位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穿透層層絹紗射來的殺人視線,淳和天皇輕鬆地轉換了話題:「公主的訊息很靈通,我還沒派人去通知昨晚的事,公主就已經知道了。」

靠你傳的訊息的話,我還混個鬼啊。心裡想著粗魯的話,面上卻不得不浮起貌似清雅的淺笑,「哪裡,畢竟正良是我的弟弟,關心他也是人之常情。」

「嗯嗯,我的意思其實是要說……哈哈,公主你明白對不對?」身披皇袍的男子發出幾聲略覺輕佻的笑。

「真抱歉,智子愚蠢,一點也不明白呢。」

「就是……」為難地摸摸鼻子,面對智子不卑不亢的態度,他只好直言,「不管怎麼說我也是才剛登皇位,正良也是才封了東宮,都還需要嵯峨院的照應,要是昨夜的事流傳民間,恐怕會有人說三道四,公主也不希望正良親王被當成受怨恨的物件吧。」

「您的意思是說對昨夜的刺客不予追究嗎?」智子的語氣不由得冷了幾分。

「當然不是,我已經傳了戒嚴令。兵衛府的人正在全城盤查,就說昨夜有人潛入智子內親王府,以這樣的藉口在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