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十四小時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抿起嘴唇,少年無表情地注視少女的臉,半晌,忽然偏過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害羞的樣子。

「呵呵,果然是我想太多了。」那邊抱住雙膝的少女歪著腦袋在說,「果然嘛,再怎麼有錢的人,也不可能像電視劇裡演的一樣啊,對不對,涼?」

「是啊……」

少年低柔地回應,慢慢地垂下眼睛。

「幸好是謊言呢……」唇邊爬起詭異的涼涼的微笑。

「姐姐……」

小小的少年露出腦袋的一角,好奇地看著出現在客廳裡打扮得像洋娃娃卻面無表情的少女。

「大人們叫我來陪你玩。」小少年揚起甜甜的笑臉,好奇地眨著眼,試圖接近突然多出來的姐姐。

「你知道嗎……」一直沉默的好像人偶般的美麗少女忽然露出甜美的微笑,「其實你和我一樣,都是被帶回來的小孩哦。」

「帶回來的……」

「對呢。」姐姐好甜蜜地笑著,卷卷的黑紫色長髮繫著鵝黃色絲帶,像童話裡的公主一樣,擁有美麗的容貌溫柔的笑容以及好聽的聲音。

公主說,「你知道那裡是什麼嗎——」她指向放在櫃子上的照片,桂木涼的母親桂木荊子正在相框裡優雅地微笑著。

「那是媽媽。」

「傻孩子。我是說你媽媽脖子上戴的那個項墜呀。」姐姐很溫柔地拉起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你看,就是這條項鍊,你媽媽每天都戴著它吧。」

「對呀。」

「你不知道那裡面裝了什麼吧。」姐姐笑眯眯地回頭,「其實,那個可以開啟的項墜裡裝有你爸爸的照片哦,是你親生父親的照片哦。你根本就不是這個家的小孩兒,我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

「你騙人!」小孩子立刻反擊,「我一直都住在這裡。」

「但是爸爸一點都不愛你對吧。」女孩子惡質地微笑道,「他只愛我的媽媽還有我呀,原因就是你是他的妻子和別的男人生的孩子。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騙人騙人!大話精!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可能住在這裡了。對了,祖父、祖父最疼我了!」少年激烈地反駁。

「嘿嘿……」少女眨眨狡黠的眼睛,「那是因為,那個所謂別的男人,其實就是祖父呀……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

「你、你騙人!」男孩子只能呆呆地重複這句話,眼裡含著淚水。

「不相信的話,你就去開啟你媽媽的項鍊墜啊。」少女得意洋洋地交疊起雙臂,「呵呵呵——去看看那裡面,裝地到底是誰的照片。」

「騙人!騙子!」男孩子憤怒地握拳衝女孩子揮了揮,想要迫使她停止那種刺耳的笑聲。

「哎呀……涼,你怎麼可以欺侮姐姐!」

隨之進入客廳的男子嚴厲地喝止住他,並立刻把女兒攏在自己的臂彎裡,「梨花,你沒有事吧。」

「爸爸……梨花好害怕,弟弟說這裡不是梨花的家,要讓梨花滾回到媽媽那裡去。」少女瞬間變成楚楚動人的樣子,彎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爸爸,梨花要回媽媽那裡去!」

「梨花……」男人難過地說,「但是媽媽已經……總之。」

他嚴厲地瞪向兒子,「絕對不可以欺侮姐姐!」

「是她在欺負我!」

看著女孩子在爸爸的肩膀衝他頑皮地扮鬼臉,少年氣得肺都要炸裂了。但是爸爸卻還是偏袒著那個新來的大話精。

「爸爸根本不愛你。因為你不是他的孩子呀。」女孩子含著惡毒而甜蜜的微笑說出的話語,像有魔法般地植入少年心中。

「不相信我的話,就去開啟那條項鍊的墜子呀。看一看,裡面的照片究竟是誰。」惡意的咒語日夜在耳畔反覆低迴。

雖然只要鼓起勇氣,走進媽媽的房間,開啟那條項鍊的環扣,就可以否定那個可惡的謊言。但是……

眼角有一顆痣的和服美女,凜冽而美麗的樣子,低頭淺淺微笑的風韻。自己最喜歡最嚮往的母親,如果真的是魔女口中不潔的女人……

究竟為什麼,害怕去確認一個謊言呢。

是擔心失去在這個家中立足的地位,還是怕毀滅母親在心中美好的形象。又抑或,其實他是個膽小鬼。

冷淡而疏遠的父母,貌合神離的夫妻。以及父親偶爾嫌惡他的眼神,還有祖父對自己異常的偏寵。

一切都讓已被植入心中名為懷疑的種子,近乎偏執的茂盛。

日積月累。

他不想去信任任何一件東西。

「涼,涼。」少女執拗的呼喚拉回思緒游離的少年。

「嗯?」淡淡地揚唇,他展露毫無破綻的微笑。

「我覺得你好冷淡的樣子……」安藤雪困惑地伸指,擦去沾在少年唇邊的麵包屑。平常的桂木涼雖然習慣板著臉,卻最喜歡和她爭吵不休,孩子氣很重。今天回到理應讓他最放鬆的家裡,他反而像只貓一樣陷入緊繃的防備狀態。

「這地方令我頭痛。」捂住額角,桂木涼悶悶地說。在安藤雪擔心地靠近時,他卻忽然抬頭飛快地伸出舌頭恬了下安藤雪的唇角。

「你,也沾到點心了哦。」

撐著膝蓋,欠身的少年掛起一個惡質的微笑。察覺到隱藏其間疲憊的勉強,安藤雪並沒有發火,「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少女怔怔地問她狡猾卻脆弱的戀人。

「我在怕……」沉默半晌,垂著眼簾的少年撩起幽詭的視線,左右手的食指同時向外一翻,「《藍鬍子》。」

「藍鬍子?安徒生童話?」

傳說有一個非常富有的男人,因為長著足以覆蓋面孔的青須,而被大家稱為藍鬍子。藍鬍子把家裡的鑰匙交給新娶的女人,並叮囑她說唯獨最盡頭的門絕對不可以開啟。新娘無法抵禦禁忌的誘惑,趁藍鬍子不在家時偷偷地開啟了被吩咐不可開啟的門,結果發現……

「阿涼,我聽梨花說你帶朋友來了。」

優雅的女聲響起。安藤雪隨著桂木涼手指的方向回頭,正巧看到容貌秀美的女子側身開啟拉門。

「啊,你好。」

女人溫柔地向安藤雪頷首微笑。

和桂木涼蘊含諷刺的淺笑以及桂木梨花不懷好意的笑容不同。這個女人的微笑是讓人覺得非常舒服的那種,蘊含著一個「媽媽」所應具備的味道。安藤雪直覺地叫了聲:「阿姨好。」

「你是涼的女朋友吧,好可愛呀。」女人眯起狹長的眼角,露出溫暖的笑容。

「哪裡……」安藤雪不好意思地傻笑,「您才是,看起來很年輕呢。」

「和年輕的女孩子一比,就已經是老太婆了。」她眯眼微笑,「涼,去拿茶點來。這孩子總是不懂得招呼別人。」

「我習慣了。」安藤雪聳聳肩,和桂木涼要客氣的話,那可就太辛苦了。

「其實他最近好很多……」望著桂木涼不情願地出去,這位母親才微微一笑,拉住安藤雪的手,「謝謝你。是你勸他的吧。他總是喜歡到處亂跑。」

看著美麗如同人偶的女人露出尋常母親的神色,安藤雪羨慕地想起自己的媽媽。這世上有不會擔心子女的父母,也有像涼那樣添麻煩的孩子。

安藤雪很想知道桂木涼為什麼和家人鬧矛盾,又覺得這種事不便問出口。最好還是等他親自告訴她。她覺得那樣比較好。

「呀……」

視線一飄,女子看到什麼似的站了起來。

「已經凋謝了呢……」

走到擺放花瓶的燈臺,她抱歉地望向安藤雪,「失陪一下,我先把花換掉,再回來好好聊。」眯起眼睛,女子嫣然微笑,「要告訴我阿涼在學校裡的事哦。」

好年輕好可愛的母親。

安藤雪不覺微笑著點點頭。

不一會,捧著枯萎的薔薇走出去的夫人,出現在安藤雪視野可見的花園裡。站在落地的窗簾旁,安藤雪倚著牆,俯視淡淡的陽光中,身著和服的優雅美人,看著她細心彎腰挑撿薔薇的樣子,不覺有些感動。

對於孩子屋裡的一支花都會細心挑撿的媽媽,雖然有傭人卻自己親手為兒子打掃房間的母親,真不知道桂木涼究竟哪裡不滿意。

「她都出去了,你還不進來……」她頭也不回地向身後說。

「原來被你發現了呀……」手持果汁杯的少年只好走了進來。

「你媽媽很擔心你呢。」

「我可從來沒有干涉過你家的事。」少年意有所指。

「那並不是因為你懂得禮貌。」安藤雪挑釁地揚起唇角,「只是因為你是個膽小鬼,什麼都怕去觸碰。就是因為這樣,誤會和矛盾才會化解不開。」

「哼……別天真了。藍鬍子的新娘在開啟門後,發現門背後是六具屍體,都是被藍鬍子殺死的前任妻子。如果她不這樣好奇,也不會遇到被殺的下場。」

「那是因為她不遵守自己的諾言呀。」安藤雪據理力爭,「如果有第八個新娘,如果這第八個新娘可以好好地與藍鬍子溝通,我不認為他會對她也做出殘忍的事。」

「別傻了。你忘了青柳碧嗎?」他不屑地冷哼,「愛情那種突然到來卻總會消失的東西可以憑依嗎?」如果會,父親就不會出軌,世上也不會有桂木梨花這個人的存在了。所以他問青柳碧,人怎麼可能對愛過的人動下殺機呢,而青柳碧當時的回答因為愛情消失了。這種可以消失的東西要怎樣確認是真實存在過的呢,母親和父親相愛過嗎?那麼為什麼會冷淡到形同陌路一樣……而自己又究竟算是什麼,他真的搞不懂。

「愛情,是一種魔法,」手指撩動橘色的窗簾,安藤雪像童話裡的長髮公主,靜靜地佇立在暖黃色的陽光裡,「只是魔法或者有限期。對我來說……」她忽然直直地望向桂木涼,「即使身中無法解除的魔法,如果可以和你在一起……」這是第一次,她這麼清晰地向桂木涼說明她對他的心情。兩個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以為有些話無須說明也可以相互理解,但是,言語之所以存在一定有其意義。

「所以,我很希望自己可以讓你憑依。」

她完全轉過身體,背在身後的手抓住窗簾,面對面抬起頭凝視桂木涼,略帶哀愁的視線。鎖定了那個膽小的總想逃避的少年。

在深情的心情剖白裡,少年再也無從閃躲。

「不要否定你自己,不要否定愛情……」少女難過地說,「因為那樣的話,你就等於否定了我此刻的心情。我不知道永遠是什麼,我只知道每一個現在都是一種永恆,我只知道你的母親和我的母親都是在那個永恆中誕生下我們。我們即使自認為沒有得到足夠多的愛,也是一段愛情的證明。我絕對不會再否定我自己,儘管我也曾經困惑過你現在所困擾的問題。」睫毛閃動,在臉上造成錯落的陰影,背對陽光而立的少女,好像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美麗過。她對他說,每一個現在都是一種永恆。她說他的存在,就是愛情曾經存在的證明。

語言,可以種下惡毒的詛咒,也可以成為解救心靈束縛的魔法。

桂木涼透過少女的肩,望到了陽光下,慎重地挑選一支薔薇的女子。儘管看起來不太像,但那是他的媽媽……

突然,女人眉稍緊蹙。眼角的小痣疼痛地輕揚,桂木涼的心也跟著在瞬間被驟然刺傷。

「媽媽——」他下意識地推開窗子大聲呼喊。

「……沒有事。」怔了一下,女子抬起頭,不好意思地微笑了,「只是被花刺到了。」

雪白的手指,殷紅的血珠。

讓安藤雪忽然想起《白雪公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麗的王后,在懷孕的時候,不小心被針刺傷了手指,血流到烏檀木上,王后說:希望我的孩子,皮膚像窗外的雪一樣白,嘴唇像血一樣紅,頭髮就像這檀木一樣烏黑……

人在懷滿愛意的時候,總是遺忘自身所受的傷害。

而在受到傷害的時候,有時也反過來忘記自己其實一直被愛。

她看到彆扭任性的少年出現在窗外正對她的位置,拉起了母親的手指,她看到那位漂亮的媽媽緩緩抬頭撩起髮絲抿唇微笑。

如果這是一個童話。

有白雪公主和毒蘋果。

卻從一開始就並沒有過惡毒的繼母。

魔鏡是什麼……

安藤雪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的心中也隱藏著那樣一面鏡子。

在脆弱的時候,以為傾盡全力也無法打碎它,但其實……

推開的窗子,飄入少年終於低低問出口的話:「媽媽……」

「嗯?」

「你一直戴著這條項鍊……那個可以開啟的環扣中裝著的是什麼呢……」搖曳的帶刺的薔薇花叢中,少年顫抖著終於問出迷惑已久的疑問。

「哎?討厭,你怎麼發現的。」女人捧住紅起來的臉頰,「這個是涼出生時的臍帶。因為傳說一直戴在身邊的話,不論涼走到那裡,媽媽都可以得知涼是不是很安全。討厭啦,這種迷信的事……」眼角帶顆小痣的女人捧住臉頰,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以至於沒有看到兒子瞬間湧出眼眶那滴透明的淚水。

流出的眼淚在陽光下很快被蒸發。

安藤雪知道,那不僅僅是一滴淚水。

伴隨一起消失的,還有那塊……

卡在白雪公主喉嚨中長達數年的毒蘋果。

現在,有毒的蘋果終於吐出來了。

那麼公主和王子呢……

安藤雪握緊手指,用力微笑,「當然和天下所有童話一樣……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