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陳勝吳廣丟手絹

江湖第一馬甲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白衣翩翩的公子隔著紙扇向他投來冷冽眼神。

昨天還和他一起喝過酒的朋友們,個個神情不屑,搖頭嘆息,「真想不到。東十二是這種人……」

雜亂的聲音嗡嗡地交迭,究竟發生了什麼呢?東十二完全不能瞭解。他以為這是個玩笑,於是怔怔地,臉上竟然扯出傻傻的笑容。四面環顧,這個平日只有要事召開才使用的大廳,為何今日竟坐滿了人?如果是要開會商量大事,又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

一雙、一雙眼睛地望過去,有些他認得,有些他不認得。但是這些戴著面具的人,他們看他的目光卻都同樣陌生,好像他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人。

「莫問,小仙,你們在玩什麼……」他只能茫茫然地望向他的兄弟。

「我們大家準備參賽用的文稿。」莫問紙扇輕搖,嘆息般地說道,「突然出現在了各大bbs……」

「哎?怎麼會呢?」東十二怔然。那是大家辛苦寫成的啊。因為要拿去參賽,所以一直交由幽小仙秘密儲存啊。如果提前公佈,等於是讓大家的心血付諸東流。根本就無法參賽了啊。

「你還敢說!」幽小仙伸來纖纖玉指厲聲指責,「那些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文章都屬著你東十二的名字!你在剽竊我們大家的勞動成果!」

「我沒有幹過這種事!」終於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了,東十二激動地大聲抗辯,緊緊握拳。

「那難道還會有人偷了文章再好心地簽上你東大俠的名字嗎?」幽小仙冷哼,「替他人作嫁衣裳,時至今日,江湖上還有這麼高貴的賊嗎!知道存放處密碼的人只有我、你、和莫問!難道我和莫問會讓自己寫的文章提前曝光,自毀成果嗎?既然不是我們,就只能是你!對不對?」她叉腰環顧,四方人影一同頷首。

「對啊。小仙不可能做傷害她自己的事。東十二,你犯了江湖聞人大忌!」一旁的老者,東十二認得,是他們山寨所加入的聞人bbs總聯盟的長老。他正一臉不屑地斜瞄東十二,唾泣道,「剽竊!」「小偷!」

「賊——」

「可恥!」

「小人!」

「人渣!」

「垃圾!」

混亂的人影,交織的罵聲,他恍惚驀然身陷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東十二突然想笑。

雖然這個反應太奇妙,但是他無法控制地大笑。

他想起了飛天小豬。

曾經有人偷走他的文章,他高聲呼喊無人肯信。如今,有人冤枉他偷走別人的成果,卻是一呼百應,指責歷歷。

真話無人相信,謊言不乏信徒。這是什麼世界?東十二大笑,跌得一個踉蹌。扶在青木桌上,笑得眼淚都要流下,有頭髮抿入口中,他卻還是停不下來的縱聲笑著。

「這個人實在太囂張了。」老者大怒,怞出腰間佩劍,「他以為我們不能懲治這個內賊嗎?」

「他畢竟是我的結拜兄弟。」莫問嘆息著合攏紙扇,凝視幽小仙,「小仙,我知道這樣很對不住你,但是請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哽咽地說。

東十二望向莫問,眼中含著最後一絲期待。也許這是誤會,有人在暗中害他,但這個人絕對不會是……

「——就給他一個痛快吧。」莫問用扇子擋住臉,無比沉痛地別開眼,像是不忍相看。

「哈哈哈哈——」

東十二失笑,笑得這麼冷這麼涼。

「我明白了。」他笑得流下眼淚,「原來是這樣。」他指指莫問,又指指幽小仙,「原來是這樣……」

他晃動著身體,像喝醉了酒無法站穩。

「原來是這樣……」

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傷心。

他大笑著回頭,眼角瞄到路人乙。

「對不起,我、我無法罩你。我誰也無法罩……」東十二苦笑著搖頭,在數支寶劍化為漫天劍網向他罩來的前一秒,展開絕妙輕功,自大廳內一個翻滾逃之夭夭。危險關頭,原來他還得靠師父教的活命絕招。

雷聲陣陣,下起瓢潑大雨。

幽篁山,竹影重重,天黑雨急。

東十二不知早有機關,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行走,他走不出這布好的天羅地網。就像他總也不明白為什麼壞事易做好人難當。

竹影化身為幻象。

他又看到少年眨著清純大眼正對他說:「我在這裡不知等了多久,為的就是等一個像大哥你這樣的高手出現。」少年淚花閃閃,一臉誠摯,「從今以後,我誓死追隨大哥!飛天小豬就是您的人了!」

他又看到在空落落的懷中,躺著在用最後一絲力氣叮囑他的路人乙,他說:「你記住。高手與最白,在朋友面前一律平等……若是朋友決心害你,你做什麼也沒用,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朋友相交,無需設防,因為你註定防不勝防!」

他又看到粼粼湖水畔,有少女盈盈而立。她頸上纏繞著羽毛,裝飾得無比華麗,額上繫著紅線,雙臂抱胸斜眼睨睇,「——大傻瓜!」

「對,無名,你說得對。」東十二捧住驟然急痛的心口,「我是大傻瓜。從來沒有高明過。你才是對的。你說得全是對的。我輸了,我認輸了,無名,無名,你在哪裡……」

他不相信無名,他惹無名傷心,他逼走無名,讓人有機可趁。這一切一切,都是他東十二活該。可是……

「為什麼昨天還是朋友的人,會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不再相信我!」東十二淚流滿面,仰天吶喊。

就算莫問和幽小仙要害他,可是……其他的人呢!為什麼他們可以揮舞利刃來追殺他啊!東十二傷心得無法自抑,分不清這一刻迷住眼睛的是眼淚還是雨水。

竹林近身處,忽然響起飄渺歌聲。

他驟然抬頭,隱約見一抹粉紅飄過,是幽小仙!東十二咬牙站起身,不能停下,這裡已經四面都是敵人,他只有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但那聲音竟能追來,如影隨形。

「丟啊丟啊丟手絹……」

幽小仙妖嬈的臉孔忽然從一株竹子後探出。

東十二驚駭至極,轉身往後跑。

「輕輕地,丟在小朋友的後面……」

幽小仙清脆脆地唱著童謠,東十二不敢回頭,只見粉紅的紗衣似就在左右,他只能拼命向前。

「大家不要告訴他……」

四面八方好像都響起這駭人的歌聲,起初只有幽小仙的聲音,漸漸的卻好像加入飛天小豬的聲音,加入拉普耶魯的聲音,加入這個人那個人……混合一片似哭且笑又像孩子般的合唱之聲。東十二收住急奔的腳步,擦去滿臉的雨水,惶然四顧,不知該逃向何方。

「快點快點抓住他!」

隨著驟然拔尖的嗓音,一隻手猛地拍上東十二的肩頭。

東十二下意識驚叫,險些使出他曾經發誓作為一個江湖聞人絕不會用的傷人武功。

「別怕!是我!」

黑暗中熟悉的聲音,明亮的眼睛,原來是路人乙!

「和我來,我帶你出去——」

他一把抓住東十二的手。東十二黑天昏地,忘了去想為什麼初來的路人乙會比他路熟。

大雨澆得他渾身透溼,他看不清眼前景色,胡亂地跟著路人乙往高處走。背後可怕的歌聲漸漸遠去。

「好可怕。」額角的頭髮不斷地滴水,抱住肩膀,東十二凍得發抖。

「什麼好可怕?」專心爬山的路人乙回頭。

「那首歌……」東十二嘴唇發白。

「那是童謠啊。」路人乙向他一笑,「大家都會唱。小孩子的時候都做過的一種遊戲,你沒有玩過嗎?」

「我沒有……」東十二哭著笑,覺得臉頰早已一片溼潤,抬起迷濛的眼睛,他問他,「你們為什麼要玩這麼可怕的遊戲……」他一把抓起路人乙背後的衣服,嘶心裂肺地吼叫,「從小孩子的時候起,原來就都在學習如何才能欺騙朋友嗎!」

前方的身影一動不動。

「路人乙,你為什麼也要騙我……」他靠過去,像一個再也無力的孩子,把頭抵在他背上,「為什麼連你也要騙我……」他聽到自己早已空洞的聲音在輕輕地笑著說,「這裡不是下山的路,你要帶我去哪裡……」

路人乙回過頭,墨綠的竹林雜亂的山石,天黑地暗,只有那雙冷冽的眼睛發著淡漠的光。

「你不該騙我的。」東十二痴痴地看著他,用顫抖的手指摸著他的臉龐,「因為你是路人乙,路人乙本不該會騙人。說啊,告訴我。」他央求他,「說你其實是被逼的,是幽小仙他們逼你來騙我。求求你,就這樣告訴我……」

「不。」

半晌後,那個應該是路人乙的人笑了,用或許不該形容為微笑的表情笑著,他說:「我主動的,我對他們說你會相信我,由我來引你到山頂去,看來是我高估了我自己,是我低估了你,你一向進步很快。你是東十二,我看得上的東十二。」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東十二後退,不住搖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看著那個變得陌生的故交。

「因為我想通了。我不願再一次次從頭來過。上次我們分手時我說過的,我累了。」他漠然地望向東十二,臉上掛著東十二無法形容的表情。

有風吹來,透溼的衣衫變得更冷。有什麼像冰冷的藤蔓纏上東十二的心。但是兩個人站得筆直,相互凝視,誰也沒有動上一動。

「原來你不是來看我……」東十二麻木地說。

「這世上沒有巧合,只有人為。」路人乙冷冷道,「是你不夠強,如果你夠強,我怎麼會去投靠幽小仙?所以你記住,永遠不要怪別人,要怪就怪你自己。」

「你原本是一個好人……」

「雖然一個人你上次見到他時他是好人,但你不能認定你下次見到他時他依然還是好人。」路人乙伸出僵直的手,手指一鬆,擲下藏於手中的金鈴。

「雖然一個人你上次見到他時他是最白,但你不能認定你下次見到他時他就不會成為一個高手!」東十二突然扯下一旁的竹枝,電光火石,已架在路人乙的頸上。

路人乙慘笑,「這就是bbs。」

東十二慘笑,「這就是江湖。」

金鈴傳訊。大批人馬聞風趕至,將東十二團團圍住。

東十二隻看著路人乙,他的竹枝還架在他的頸上。

火把像流動的螢火,映照四野通明。

前塵往事,迴雪縈塵。再也沒有如這一刻清醒。

東十二忽然發現,他的劍不可能刺得出去。

每個人的人生裡,都曾有一位路人乙。你遇到他,在他最美麗的時刻。他對你溫柔微笑,在你最脆弱的剎那。即使日後他變了,但在你心裡,他永遠明眸皓齒不可方物。他永遠是你最不願傷害的一個人。

所以東十二悽然地笑了,扔下竹枝,別過頭,再不看他一眼。

「啪啪——」

一旁響起冷清的鼓掌聲。

「對嘛。何必作無謂掙扎,你本是神仙人物,何不束手就擒。」搖著紙扇的白衣翩翩佳公子,正微笑著排眾而出。

東十二對上他的眼睛,眼前卻只見急景流年,紛紜往事。

「有人提醒過我。」他笑,眉間盡是苦楚,「但我卻以為,你不會害我。」

莫問微微笑道:「兄弟,哥哥早就告訴過你,歷史唯一教給我們的教訓就是,這世人無不可幹掉之人!」

「真是句名言。」東十二諷刺地笑,「這話是誰說的?我要抄筆記啊。」

「《教父》說的。一部經典電影。」莫問俏皮地眨眼,「你沒有看過嗎?」

「哼。」這時,忽然憑空響起一個聲音,「——永遠不要放棄希望!」

同時,一個身影踏竹而來,凌空翻轉,穩穩落在東十二面前,長髮如焰,白衣金線,正是無名。她鳳眼一掃,瞪向莫問,「這是《刺激1995》說的!同樣是經典電影!」

「無名?」莫問下意識噔噔後退。

幽小仙膝蓋一頂撐住他,隨即挺身而出,「小心不要胡言亂語。」她眼波斜橫嗔向無名,「別因識人不清,誤交匪友,被當成同夥啊……」她說得慢悠悠的,眉宇間全是警告,顯然,對無名還抱有忌憚。

無名微微笑,一抹諷刺漫上眉梢,「不。」她乾脆地說,「這事從頭到尾都是我一人乾的,與東十二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是我和幽小仙有個人恩怨,我想報復她。」

一句話就像當初那顆石子打入湖心,人群中隨即擴散開漣漪般的層層嗡鳴。

幽小仙臉色丕變,似乎不敢置信無名會這麼說般地瞪視著她。

東十二渾身巨震,只能看到無名驕傲凜冽的背影,他想問她為什麼要承認這種分明是陷害的事情。無名卻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回眸一笑,無比美麗。

「是我做的……」雖然凝視東十二,她卻像是在向周邊所有人宣佈,「東十二什麼都不知道。是我偷了幽小仙的文,是我。」

「你胡說!」東十二終於哭出聲音,「不是你!不是你!你為什麼要承認這種根本不是你做的事!明明是他們要陷害我,為什麼你要承擔顛倒黑白的事……」

「大傻瓜。」無名挑眉微笑,一如當初,眼底眉梢,卻盡顯柔情,她說,「你為什麼總是要解釋呢,你為什麼永遠都不明白,這個世界是不聽你解釋的呢。傻孩子,我已經承認了啊。是非對錯,也不是那麼重要……愛恨情仇,也不是一定要問個明白。」

「我不要再聽你打啞謎,我只知道不是你。」東十二眼中痛得能濺射出火花,他哭著對上那雙無比清亮的眼睛,「我錯了,如果我聽你的,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你沒錯。」一隻手伸來,摸上他清瘦的面頰,無名微笑著輕柔地擁抱了他,雖然只有這一秒。她怞身而退,看著他的臉,微笑著,一步,一步,向後退,說著,「你沒有錯。東十二沒有輸,輸的是我……」

乍然抬手,她怞去綁在額中的那根紅線。

黑髮飄動如焰。衣襬翩躚迎風鼓盪。

她望向集結此地黑壓壓的那片人海。

有的,是幽小仙為了毀掉東十二,而從外面請來見證的所謂有頭有臉有名望有身份的四有高人。

有的,是來看熱鬧的。

有的,是昨天的朋友。

有的,是明日的仇人。

他們都在現場,交頭接耳,喋喋不休。

無名望著他們,居高臨下,仙姿秀逸,裙襬飄飄。忽焉,她詭異微笑。

「你們——」她揚起下頜,撒下銀鈴般的笑聲,「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是誰嗎?」她一挑眉毛,嘲弄地說:「就滿足你們好了……」

屏息斂聲的瞬間,四野俱寂,連幽小仙的臉都充滿好奇的孩童般的光彩。沒有絲毫顫抖與畏懼,無名縱聲大笑,眼角忽然滑過透明的水痕。

東十二站在她的背後,他看不見,那個以纖弱之姿擋在他身前的女人,此刻的樣子。但是他的角度,卻可以很清楚看到在場所有人如舞臺劇演員般一幕幕悲喜錯愕驚悸交加的表情。

他想要阻止無名,卻發覺雙唇顫抖。

無名像仙女,墨黑的青絲,綢緞般地滑過眼底。

她每說一個名字,那邊人群中就爆發潮水般的詫異與隨之而起的漫罵。

他不知道無名為什麼要承擔這樣的罵名,他只覺自己的眼睛在越發潮溼。

「原來是你乾的!」

「我早就說過東十二不可能是這種人!」

「只有像她這種妖婦才能做出這麼無恥的行徑!」

「原來你就是那個人啊!」

「嘿。我和你在八百年前就是仇敵!」

東十二搖頭,他聽著這些漫罵,臉上盡是心痛與失望。

是對誰失望呢?

他不想知道。

或許,是對這個總是以不想知道來逃避一切的自己。

他不想再看那些已然無干的朋友,就只望著無名一人。

似乎,這天地間,也只存在無名一人。

雖然有十萬個為什麼想問,但他其實都是明白的。

那麼,為什麼還要頂著愚蠢至極的表情用哭泣般地顫抖的聲音向那個女子求證呢。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無名回眸,望著他的眼睛,清澈地笑,露出白白的牙齒,笑容中甚至帶了抹天真,「大傻瓜。」她像初見面時那樣叫他,故意炫耀般地眨眨眼睛,「因為我任何一個馬甲都比你更有名呀。所以,當成是我乾的,這幫傢伙絕對更高興啊,罵我比罵你更來得有趣。殺掉我,比殺掉你,更有價值。只有這樣……」壓低的聲線在說,「我才能救你。」

「不是這個、不是要問這個……」東十二哭著笑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在臉上拼命柔搓,「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啊!」他不想她救他,他不要她被傷害,他不想這樣,一點也不想這樣的。

為什麼被保護的人,總是他呢?

他抬起噙淚的眼睛,灼熱地望向無名。

在對視的眼眸中,看到一閃而逝的水光。

「因為、因為你還有願望和夢想啊。」

無名唱歌般地說:「你還要去找你師父,因為我壞心眼,就是不肯告訴你他在哪裡,你要自己去找啊。還要揚名立萬當一個大俠……你不能輕易死去。因為……」她的聲音越加顫抖,她的形容忽然模糊,她望著他,痴痴地說,「因為這個江湖——不能沒有東十二!」

她笑得那麼美,那麼天真,她歪著頭說:「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改變,但似乎總有一些什麼一直都沒有被改變。那就是,我始終知道應該對什麼樣的人真心好。不管是以前的路人乙、或是曾經的米西西、還有今天的東十二。」

她笑得露出牙齒,「好了,我承認了。」她突然說,望著他的眼睛,說出無比炙熱卻又無比輕柔,輕如蝶棲重若千斤的話語,「——東十二,我暗戀你。」那是東十二嘲諷過她的話,但是她卻在這樣的場合,承認了最不想承認的心情。

東十二哽然無語。

這個女子。

心中有七層暗鎖。

不向任何人交心。

她一雙冷眼看世人,諳透世事,卻依舊不解情關。

她說她有九條座右銘。他還記得,那每一條都曾令他膽戰心驚,只覺她太過可怕,冷血無情。

但是原來,她做不到。

她根本做不到。

無名有什麼用?人只要不能無情,就終究還有無法擺脫的人、事、物。一個情字,如同詛咒。薰神染骨,誤盡蒼生。

東十二望著她,忽然痴了。

忽然怔怔落下眼淚。

沒有言語,這一刻已經無需言語。

她對著他笑得那麼美麗。好像這瞬間星光遍野,天地間已是永恆。

這個bbs,終於讓她失去了最後一樣東西。

赤身裸體,連心也沒了。

但是為什麼,這一刻,應該空蕩的胸膛卻無比充實和溫暖呢?

她望著他,微笑,周身自發梢開始,像火焰燃燒。

而他看著她,看她一件一件當著眾人褪下馬甲,不惜暴露她曾小心翼翼,害怕被人得知的姓名連同層層不堪回首的過往。她做了這麼多,都只因為,她要保護他。

忽然想起,那是什麼時候呢。

他問無名: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好過。

那時無名反問:對你好,難道不好嗎?

是的。不好。他現在很想回答說:不好。

原本沒有弱點的高手無名,只是因為愛上他這個傻瓜,就要在人前赤身裸體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我不值得你這麼做……」他怔怔地說,痛楚地說,「我答應要還你三個願望,卻還什麼都沒有為你做。」

「但是,卻始終只有你這樣對我說。」無名微笑,即使眼中有隱忍已久的晶瑩在爍動,「我一直都在等,有個人肯這樣對我說、可以讓我為他這樣做……」

「你不要走……」東十二伸出手,試圖拉住無名的衣襬,「我什麼都聽你的。」他痛灼地說,「以後都聽你的!別說三件!即使一百件事,我都願意為你做。請你別再離開我……」

衣襬寸寸褪去,化為火舌。

無名的身體落入重重烈焰的包裹。

這裡是東十二無能為力的江湖。

這裡有千種手段可以叫一個人一次次死去。

就像上一次,他救不了路人乙,這一次,他知道自己也無法救無名。但是bbs可以重來。他們之間會有一個約定。他痛得似有火花迸射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望著無名。

她從沒有一刻,像這樣美麗過。

黑髮如焰,長袍如夢,一律變成豔美的火紅。

在暗夜中零星飛射的花火,像小小的花球,裝點著妖美的飛天。

師父說——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她名中帶一個亮字,那便是你的真命天女。

「原來是你……」東十二痴痴地微笑,「原來你就是我在尋找的真命天女……」

比任何顏色都更明亮,比任何顏色都更美麗。

這是焰火的嫁衣。

「不要走、不要走……」看著漸漸消失的人影,東十二嘴角顫抖,忽然奔上去,伸出發顫的十指,去抓那團他怎樣也不可能抓到的火焰,「不要離開我……」他嘶心裂肺地大喊,「既然贏的人是我!為什麼要讓我受這樣的折磨!無名!無名!你要記得回來!我也會再來!我來等你——」

「一腔熱血……能酬幾個知己……」

無名在火焰中向他微笑,回答他曾輕問她的問題,「而我,只願酬一個你……」

這是允諾麼?她會再來嗎?東十二焦灼地望著她,不敢眨眼,只怕一個眨眼,她會消失不見。

像飛天的仙女,戴滿彩色的花球,她終於還是在火焰之中漸沉漸笑漸遠漸消。漸漸變成不可捕捉的一縷痕跡。風罡月明。

東十二有那麼多的話,還沒有來得及對她說。

他有那麼多問題,還沒有從她那裡得到答案。

她已然消失。天地間。

只徒留被扯碎的紅衣。

還有一個傷心的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