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陳勝吳廣丟手絹

江湖第一馬甲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山中無日月。

東十二、莫問、無名留在幽小仙這裡。儘管都是些貌合神離的人物,但好歹也算有了落腳地。

幽小仙不喜歡管理雜事,大小事宜都交由莫問打理。

東十二性格明朗,更是很快便與山寨諸人混得上下熟悉。二人有了空閒就把酒推杯,寫一些文章交由無名,無名便出門雲遊,四下發表。

幽篁株式會社,人才濟濟。幽小仙雖然領導無方,但幕後既有太后無名指點,又有高手莫問坐陣,東十二打先鋒,使出《行走bbs之七種武器》,竟然風頭漸起。

從此,東十二莫問所過之處,永遠不乏叫好之聲。並總有幾個江湖第一評彈類的人物對他們大力嘉許。東十二沾沾自喜,莫問卻言,那些人極有可能是無名的馬甲聖衣。但任由東十二百般打探,無名就是不肯透露任何有關於她的資訊。

「我防的人不是你。」問多了,無名便高深莫測甩下這樣一句。

東十二隱約覺得無名與莫問之間好像出了什麼磨擦,卻又找不到絲毫蛛絲馬跡的證據。只覺得這二人像在相互測,猜暗自懷疑,但相交多年,彼此畢竟都握有對方把柄,二害權衡互相制約。

在一個月白風清的晚上。

無名對東十二講:「你已經有了一定的名氣。如果此時,你想自立。絕對有人願意幫你。」

「我要成為江湖第一聞人。」東十二說,「這目標現在還差得很遠。你休想拋下我置之不理。」

「我沒有說要拋下你……」無名心事重重。

「你明明……」

「要走一起走……」無名忽然抬頭。

竹林瀟瀟,托起一輪明月。

女子黑髮如焰,金線白衣,初見時只覺傲慢的眼眸與東十二的視線相遇時,瀲灩其中的是他不想懂的溫柔。

「我不懂。」來到新的江湖,這便成了東十二說過最多的三個字,「你千方百計,帶我打入內部。現在大家已經相處融洽,有了交情。幽小仙天真浪漫,處處都聽你和莫問的。一切鋪入正軌,節節升高,為何忽然讓我捨棄?」東十二不解。

「別忘了,你當初向我要的是名氣,不是朋友……」

無名提醒東十二,「別留戀你要不起的東西。現在隨我離開,沒有誰能奪走你已擁有的一切。但是如果你執意留下,就會失去你可能擁有的未來。」

「你總是不斷出謎語。」東十二哼的一聲,背轉過身體,「但是我卻不喜歡猜謎題。」他彆扭地折斷一節竹枝,信手一揮,「你討厭與人結交,我卻喜歡。不要以為你幫了我,我就要處處聽你的。」其實,他想說的並不是這樣,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在轉身之後,東十二明白,他根本只是在賭氣。

似乎也知道這點,無名並沒有動怒,她只是上前一步,用手拍上那個少年在月光下孤傲的背。

「雖然朋友在某些階段可以幫你。」她說,「但到了某些階段,就會害你。你現在雖不相信,我卻不願見你有後悔的一天。」

「朋友貴在交心。我對一個人好,他又怎麼會來害我。」東十二甩掉身後的手,一時間口不擇言,「像你這樣連名字都不肯告訴朋友的人,也難怪會有朋友去害你呢。」說完之後,他驟然後悔,覺得自己做了無法挽回的事,不敢再看無名一眼。

其實,他記得的。

無名曾說:無名也並非一開始就是無名。

其實,他只是在生他自己的氣。

和任何一個人成為朋友又怎樣?無名還是不信任他,他也沒有辦法兌現承諾,替無名彌補她所缺失的那樣東西。

困擾於心的糾葛,想要逃脫卻又沉陷,無法瀟灑地擺脫。讓他越來越煩躁、越來越不想見到無名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這種在心中反反覆覆矛盾不休的感情,究竟是什麼呢。

是討厭她嗎?

那麼為何,每次寫了新的文章,還是第一個想要拿給無名看?如果無名衝他莞爾,他便也覺得無比歡愉?思念著她,在夜裡,反覆只想著有關她的事?慢慢的,忘記了要尋找真命天女,不再責怪她明明像知道師父在哪裡,卻偏偏不肯告訴他的事?

來到這個江湖,是為了叱吒風雲吧。他抓緊胸口,一次次地提醒自己說。那麼冰冷又火熱、陌生且焦灼的感情,只是無謂的事……

他怎麼可能會介意,這個陰險自私冷漠輕狂的女人?

身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柔和地拂過耳際。

東十二聽不到另一個人的呼吸,難道,她已經離開了麼?他悵然若失地放鬆緊握在身體兩側的拳,慢慢地轉過頭去。

在無比接近的距離,他看到的是……

一雙深藏著火焰的眼睛。

無比熱切卻又無比傷痛。

那個女子正緊緊地握著身體兩側不停顫抖的手指,臉色蒼白,卻終究一字未說。

他還記得初相遇的那日,她曾潑辣地罵他是大傻瓜。那麼,現在,如果她生氣了,受傷了,為什麼不罵他打他呢?

為什麼,在他面前,她一天天變得越來越溫柔,越來越隱忍?這種只包容他一個人的所謂特別的感情,他是要不起的。

「喂……」所以,他就只好裝作失笑的樣子說:「你可不要愛上我哦。我雖然答應過要報答你,但那可不包括以身相許。」

這是玩笑話。

但也不全是玩笑話。

他知道無名喜歡他,可是……

為什麼要改變呢?

東十二希望一切總如初相遇。

師父不會離開,師姐不會嫁人,朋友就是朋友,大家稱兄道弟豈不乾脆?

他是個孤兒。很怕得到並不屬於他,只是暫時借來的東西,因為拿走的時候總會害他更傷感。但同樣,已經屬於他的東西,他就習慣牢牢握住不再鬆開。

所以洛小純常常嘲笑他是師父的跟屁蟲,還說他這樣不會得到更多的東西。但是東十二想,那又怎麼樣呢?他就是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掌握在手中的那些溫暖。哪怕因此不能得到新的也無所謂。

他不想離開這裡,也是基於同一種心理作祟。

爽朗的東十二,活潑的東十二,機警的東十二,但同時,他心裡自我埋藏著這樣一個脆弱到不為人知的東十二。

他知道無名不會理解,而他也不想解釋。

他只是孤單地站在一叢幽綠的竹子旁,看著月光下少女的臉一點一滴湧起憤怒的色彩。

「為什麼你這麼固執!」

無名的眼眸深處跳動著小簇的火焰,黑暗中一閃一閃地逼現灼人的光熱,「有些事,你是不是非要等到結果出現才能明白!」她本來不想說的,但是他卻一定要迫她說出這些明知會傷害到他的話。

咬牙切齒地衝他嘶吼,她一把拎起東十二的衣襟,「好!你想聽是不是!我為什麼要帶你走,你想聽是不是!」她把臉孔逼近,眼中閃爍著痛灼,「因為莫問和幽小仙他們一定會害你!原本大家就不是朋友!聚在一起只是相互利用!你說過的,什麼叫株式會社,那就是——‘密探聯盟十三么’啊!從頭到尾,只有你一人當人家是朋友而已!」

「你胡說!」這不是東十二想聽到的話,為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他只能喘著粗氣推開她,像個孩子似的扭過頭,拼命地否定她,「你很討厭!」他惡狠狠地揮舞手中的竹節,像是要敲碎些什麼,「你總把別人想得那麼壞!你總想讓我相信,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對我好是不是?如果他們討厭我,為什麼還要和我在一起!難道他們每一天對我說的話,都可以全部是謊言嗎??」他聲嘶力竭,要否定內心的動搖。

「不是謊言又如何?」無名挑眉,步步逼近,不停地說著東十二最不想聽的話,「是啊。總有人願意和你在一起,因為你有趣啊,因為你有意思啊,因為你好玩啊,因為你是個才子啊,因為你可以利用啊。」她也大力推回他,像在和他相互賭氣,「就像你說的,我這麼討厭,個性這麼爛!為什麼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有人願意說是我朋友?答案只有一個——因為我是個很強的高手!你這麼笨,怎麼教也教不會。鬼見愁怎麼會有你這種徒弟。難怪他和我說,學壞是要講天賦的!」

「啊啊!你終於說了!」指尖點到她鼻子上,東十二咬牙切齒地借題發揮,「你騙我!你知道我師父在哪裡,你就是不告訴我!因為你怕我找到師父就會離開你,你暗戀我對不對!」

「東十二,你莫名其妙!」

「是你們這個江湖莫名其妙!」

無名被他吼得一窒,半晌看他要走,才急忙追上去,「十二!我不是為了和你吵架。我是為你好!你和我走絕對不會有損失。」她急急地說,「現在和之前不同,你已經在這打下知名度,有別的地方願意邀你。做人要靈活,不能太久停留在同樣的地方。太出風頭,壓倒朋濟就會被嫉妒陷害!就算原本喜歡你的人,也會因為距離太近而慢慢變得不再喜歡你。這些事我全都經歷過,所以我才不要你再經歷。你為什麼就是不肯信我。」清美的臉上,連那雙眼睛,都要飛濺出痛灼的花火,她帶著哀傷的神情,緊緊扯住東十二的衣袖。

「現在離開,你和莫問還是朋友。但是不走,你們就是對手!知不知道陳勝吳廣的故事?大家一起赤腳反秦的兄弟啊!還沒有得到天下就已經相互殘殺!人性就是這樣!不管你願不願意去正視它!在這個江湖,你每邁上一層臺階,你就會失去一個朋友。因為沒有人願意仰視朋友啊!但是也沒有人能永遠站在同一層臺階上啊!所以你只能註定不斷地得到並失去!東十二,你相信我吧……」她帶著渴盼的神情,幾乎是哀求地努力說服他,「我們走好不好?趁一切還來得及,趁你還是東十二!」

他終於不耐煩地甩開那隻扯住他衣袖的手,大聲回駁,「我永遠都是東十二!」

被揮開的少女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一時間充滿屈辱地咬住唇瓣,挺直背脊。

「你不信我……」失望的聲音在破滅中逐漸恢復已往的清冷。

東十二輕笑一聲,驟然迴轉伸臂指向無名,「我為什麼要信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人?」東十二昂頭大笑,「是你叫我不要信任何人的!」

「說得好。這才是鬼見愁的徒弟……」無名的聲音加入一絲古怪,眼圈漸紅,人卻冷笑,「其實是這樣吧,別說得那麼好聽。因為你已經不需要我了,所以才要甩開我對吧?」

「那是你的受害妄想症發作。」東十二嗤笑,裝作冷漠地撣了撣袖上的塵土,心裡卻越加驚慌。為什麼會這樣呢?他並不是想要傷害溫柔的無名。

但是,她越溫柔,他越惶恐。他害怕鼓動在心中終於忍不住會回應的感情,怕到只能背轉身體才能說出這些冷硬無情的話。有些東西,他雖然承諾了,卻發現自己還不起。

和無名相比,莫問他們並不算什麼。內心有個聲音在這樣誘惑他說。但是東十二卻有一個更重要的堅持。

超越理智而存在,比愛一個人更重要。

他不想懷疑朋友。

他不想背棄朋友!

就算所有的人都告訴他說,這裡就是這樣一個黑衣蒙面刀光劍影你死我活的江湖!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他有他一定要保護的東西。

這樣東西比揚名立萬更重要!比真命天女更可貴!它就埋藏在東十二心底,讓他在這一時刻像個孩子般無比固執。

所以他捂住耳朵,不要去聽無名的話。閉上眼睛,不要去看無名的臉。他一定要否定無名,非否定她不可!否則、否則……他就會失去他抱緊了雙臂想要保護的那樣東西。

一滴眼淚流下……

是誰的淚呢?

如果是無名的。為什麼東十二的嘴角品嚐到了鹹澀的滋味。

竹林搖動,一地如雪的月光。

背後傳來沙沙的聲響,某個女子背離而去,走出他的生命。

束髮的帶子忽然滑落,東十二柔順的黑髮瞬間披散,在風中,搖動,冰冷地覆蓋著他。

「我做錯了選擇嗎……」紫衣黑髮的少年仰著臉,倔強地問月亮。

「師父,我做錯了嗎?」他用力大吼,「師姐!我做錯了嗎?」

在重重回音的包圍中,他一個人笑了起來,「呵呵……你們一定會笑我,東十二好傻,東十二不相信一個對他好的人,卻強迫自己相信,那些其實他並不相信的人。為什麼啊!」

他哭著問,他終於明白了那一天,在悅來客棧,路人乙坐在火盆前,攏手烤火,寂寞微笑時的心情。

原來人是會強迫自己去相信其實並不相信的人或事的。

哪怕答案,只是為了一個過於理想但卻深埋心底的美好願望。

「十二,你哭什麼?」

在這一天一地都像要凝固般的寂寞裡,東十二忽然聽到一個可以令他從心底溫暖的聲音。

他驀地轉身,站在如雪月光中的人,彎眉笑眼。

竟然就是——路人乙。

他不相信我他不相信我他不相信我……

一直存在於無名胸腔中的那個缺口,像被瞬間填滿焰火的餘灰。

無法言喻的憋悶。

一直跑一直跑,雖然廣袤天地間,並沒有她的目標。她怔怔地停步,倉皇四顧,月色粼粼,山路幽深,盤旋的月光,像一池清水。殘酷清晰地映照出她無可迴避的心。

那是什麼時候呢?

似乎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失去一切,包括夢想,包括名字,從此將要一無所有的她,靜靜地躺在開滿白花的湖畔。

「你發生了什麼呢……」

搖曳的花叢中,霍然伸來一隻陌生人的手,他撫摸她流血的額頭,明明沒有絲毫溫度的手指,卻比任何人都來得更加輕柔。

「發生了很多事。但是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我馬上就要消失了……」她輕聲說,對著那個陌生人,產生奇異地想要傾訴的願望,「在這個江湖,傷透心的人就唯有消失一途。」

「那麼……」那個人輕輕抬起手指,「為什麼你的眼角還流有眼淚呢?一個還會流淚的人,就並沒有真正絕望。這滴眼淚,就是埋藏在你心裡,那個還沒有來得及實現的願望。」

「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她茫然地睜大眼睛,對抗清耀的滿天星斗,「我什麼都不想要……」這個江湖的一切都如此虛偽,她再也不想得到會失去的東西……

「呵呵……」

下一秒,取代星空,眼前出現極美麗也極蠱惑的男子的面孔,他白衣白髮,笑得危險陰柔,彷彿可以洞犀人心的眼眸,俯視著她說,「我叫鬼見愁……只要我握著你的手,你便可以令神鬼皆愁。你不會消失的……」

輕描淡寫的口吻,卻奇妙地擁有使人信服的力量。

當時,那個人把一根頭髮繫上她的額頭。鮮血浸染那條銀絲,看上去就像繫了一根紅線。彷彿直通心底,鼓動心臟,鮮豔的生命線。

「你會活下來的。活得比任何人都更長久。」他的笑容分不出是冷漠還是溫柔,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來客,只是冷靜而又游離地望著她,眨著那雙隱藏在濃密睫毛中的美麗眼眸。

「既然你什麼都不再想要。那麼我們就做一個交易吧。」男子溫柔地注視著她說,「我把命借給你。只要你的這滴眼淚……」他抬起手指,指上還有適才那抹晶瑩。

「但是記住,從此以後,你不可以哭。不動情,不流淚,你就可以在這個世界長生不老……」

「那我……不是成了一個沒有心的人嗎?」

「心?」不屑的微笑,美麗的男子說,「那個……就是害你像垃圾一樣躺在這裡的罪魁禍首。」他語調輕柔就像在說最甜美的話語,吐出的卻全是冰冷無情的字句,「這世上,除了你自己本沒有誰能令你傷心,你的敵人只是你自己。怨不了任何人,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

是這樣嗎?

她瞪大眼睛,與那個像花一樣美,卻無比鋒利的男子對峙。

「捨棄感情,我就不會再輸了嗎?」

「對。」像惡魔似的,在耳際呢喃甜美的誘惑,那個人微笑得那麼美。

「好……」

她瞪視他,一字一句,完成交易。

因為——她要證明他是錯的!

沒有感情的人,怎麼還能算是一個人呢。她想。她不走了,她要留下來,要打敗這個或者根本是來自心中的幻影。

但是……

為什麼……

自那之後,她真的沒再輸過呢……

一直等待著,等待著某個人能夠出現。

用最真摯的武器打敗冷血無情的自己。

雖然一直贏,卻其實很想輸……

想要證明,證明被她捨棄了的部分,才是最珍貴的……

等了好久,久到她已經快要忘記最初的自己……

為什麼,卻只是反覆驗證了人性最黑暗的部分?

她以為,她等待的人永遠都不會出現了……

她已關好心門,加上七道重鎖。

但是,東十二卻在這個時候來了。

就像命運埋藏著某種未知的因果。

他是那個人的弟子,卻帶著迥異於那個人的氣息……

像遍佈夜空的星子,雖然存在於黑暗之間,卻像寶石一樣,閃爍著足以令人迷眩的光澤。

停住腳步……

無名望向幽寂的夜空。

她想要回到有東十二在的地方去。

這便是她此刻的願望。

「莫問最近總不開心……」

桃花池水清澈見底,穿著粉紅紗衣的幽小仙自彼岸游來,伸出潔白的手臂抱住莫問,蹭著臉頰甜膩膩地說著。

白衣男子坐在池畔突起的石塊上,英挺的眉宇被月色塗抹搖曳的陰霾。一綹長長的黑髮從額角滑落,幾乎刺入眼底。

「小仙。我比不上十二嗎?」

揚眉,他俯望池中的女孩兒。

「為什麼他得到的評價總比我的要高一點……」視線游移,他望向自己拿著摺扇的手。

「是無名麼?是她在力捧東十二對吧。」他低低的說,「不是我比不上東十二。是因為無名的緣故。」「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幽小仙託頰微笑,露出一個甜甜的酒窩,「假花比不上真花,因為欠了一股天然的香。你比不上東十二。因為他的心比你的美。」

「竟然對我說這樣的話!」他驟然攫住幽小仙的肩膀,把她從水中扯出摁倒在石板上。

「我還有後半句……」她揶揄地笑笑,伸指拍打他浮動青筋的臉頰,戲謔地說,「你急什麼。這個世上永遠只有真花才會敗啊。」

「那麼……」莫問笑笑,執起幽小仙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你打算什麼時候讓這朵花凋零?」

「你想他什麼時候消失……」幽小仙推開他,傲慢地起身,綢緞般的長髮飄舞,拂過男人的眼睛,她嫣然回眸,「我就可以讓他什麼時候消失。」

「你鬥得過無名嗎?」抓住她的一縷青絲,莫問勾唇,漾起殘酷卻英俊的微笑,「她可還握著我的把柄。」

「那個人不敢和你玩大接盅。再說她的秘密比你的多,你怕什麼。」幽小仙懶懶道,「殺人一萬,自毀三千。但是你若不怕自毀三千,便可殺人一萬!只要豁得出去,就沒有害不了的人。」

「這麼說,」莫問撩起晶亮的視線,「你已經謀劃好一切了?」

「只要你不後悔。」幽小仙嫣然,「別忘了,你要害一個人,就要有自斬後路的覺悟,因為沒有任何人會原諒任何人。」

莫問大笑,「我怕什麼?東十二又不是你,他又不是女人。我又不會愛上他。害他又怎樣,他不原諒我又怎樣?」

「所以我看上的人是你。」幽小仙捏捏莫問的鼻子,「啵」地親了他一口,「所以我比無名有眼光。」她妖嬈一笑,「我們才是笑傲江湖的兩個小人,天生一對,絕代雙驕。」

「你……」東十二望著路人乙,一時間只覺恍若隔世,激動得不能言語,多少往事齊湧心頭,他不是已在自己懷中化為飛煙了嗎?

「我回來了。」路人乙向他張開雙臂,臉上掛著東十二熟悉的笑容,「百鍊成鋼,寧折不彎!我就是那浴火的鳳凰!重回bbs!哈哈哈。現在我叫路人丙!」

東十二嘴角顫抖,想要拍上路人乙伸出的手,與他擊掌,卻先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撲入他懷中大哭起來。

「不要哭、不要哭……」路人乙寬大的手掌撫摸東十二的頭髮,「我這一路聽說了很多你的事。你已經成名,實現了自己當初的願望。應該高興啊。哭什麼,我們好不容易又再相遇。」

「你不要再離開我。」東十二熱切地說著,十指鉗握住路人乙的肩膀,激動得無法言語。他說過要幫路人乙雪洗陳冤,雖然他現在還是無法做到,但是他真的很需要路人乙。他是他在這個名為bbs的世界裡,唯一不會懷疑的人,唯一可以無條件相信的大哥。如同米西西之於無名。在這個黑暗的江湖,路人乙就是東十二內心的陽光。比起一個手段高強的壞人,他永遠更相信一個沒有手段的好人。

「你怎麼總像個孩子。」路人乙望著他涕淚縱橫的臉,不禁失笑,「離開這許多日子,也還是這個樣。」

「也許我一直都不會改變吧。」東十二苦笑,「你說過在這個江湖上,有人吃一塹長一智,也有人百鍊成鋼寧折不彎。你說過我是前者你是後者。但是現在看來,我們統統都是後者。無名還說我是第二個路人乙。」說出無名的名字,東十二心中驟然一痛。為什麼人生總是得到一件東西就要失去一件東西,他雖然與路人乙異地重逢,無名卻離他而去。

「無名?她一直照顧著你吧。」

「嗯,看你的面子。」

「那傢伙從來沒有對一個人像對你這麼用心過。」路人乙徐徐微笑,「這恐怕不是看我的面子吧。」

「反正、反正你已經回來了。我不再需要她了。」東十二即負氣又彆扭地別過頭,反正那個人已經離他而去,就像他在意過的每個人,都會離他而去。

「你希望我留下來嗎?」半晌,若有所思的路人乙忽然問。

「當然!你肯留下真是太好了。」東十二精神一震,拉住路人乙的手,歡天喜地地往裡走,臉上帶著尋回失而復得的珍寶般孩子氣的微笑。

「這裡的人都很有趣,才華橫溢,你會喜歡他們的。走,我帶你去聚賢廳,找老大,正式入夥!」東十二一臉興奮地說,「我有一個結拜兄弟,他是高手,我們天天在一起,一起喝酒,一起下棋,一起闖蕩江湖增添遊歷。他雖然不是好人,但是對我很好。陰險的坦蕩,無恥的光明。」

「哈哈哈。」路人乙大笑,「你這叫做讚美嗎?」

「他就是這種人嘛。」東十二不好意思地笑笑,「還有哦,他和這裡的老大關係非同一般。你住下來,一定沒問題。我可以拍著胸脯擔保!」

「好!這次輪到你罩我。」路人乙拍上東十二的肩膊,「我只有你這個朋友沒有交錯。」

故交偶遇,異地重逢,東十二心裡暖洋洋的。

暫且忘記與無名的不愉快吧,他想。因為他認定無名一定會回來,為什麼有這樣的自信,他也不知道。也許在心底,隱隱地明白,在無名眼中,自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存在吧……

然而他卻害怕深思這個問題。

用力搖一搖頭,把那個女子最後悲傷的面容甩出腦外,他牽著路人乙的手,走往燈火通明的大廳。就像很久以前,路人乙也曾這樣牽著他的手,走向那個未知的江湖。

我並沒有失去什麼。東十二反覆地這樣對自己說。

我信任的人,信任我的人,我可以落腳的地方,屬於我的朋友。我得到了,是靠我自己得到的。

朋友貴在兩心知,無需手段與伎倆。他對自己說,我可以的!

他極力想證明,證明給某個人看。

以前他以為這個人是路人乙,但是這一刻,路人乙與他並肩攜手,他才發覺自己的心依然存有某處空洞與缺失。

或許,他是想要證明給無名看,證明他東十二才是對的。證明無名是錯的。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重新給無名換一雙溫暖的眼睛,為她添一抹真誠的笑容,他才能給無名重新起一個如花少女應有的名字……

有一天,他要成為一個大俠。然後把無名納入他的羽下,告訴她海棠花雖然分紅白,謝了都會重開。人間有光明有黑暗,卻永遠正必勝邪。

這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東十二還是不願明白。

但是大廳已經將在眼前,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再整理混亂的思想。他微笑著、微笑著轉身,拉著路人乙的手,一把將門推開。

刺眼的光線迎面射來。

東十二下意識地眯眼。

突然之間無數的對話方塊向他砸來,這場景異常熟悉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他的大腦卻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小人。」

粉紅羅裙翩然而立的女子正妖嬈地射來冷眼。

「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