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有這樣一個米西西

江湖第一馬甲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還記得我嗎?」東十二悲憤地雙手一提拉起對方衣領。

「你是西北領的人。但是我們卻並不熟。」美人笑得一派天真,胸無城府。

東十二一怔,旋即明白自己此刻披著無名的人皮面具,他已經認不出自己的真身。東十二壓低聲線,咬牙切齒自報家門:「我是十二少!」

「啊,那又如何?」美人只是眨了眨眼,依舊一派淡定。

「你捲款潛逃不算,還把罪名推給路人乙。你辜負路人乙對你的信任,枉為朋友!」

美人無賴道:「路人乙也曾說過,我們以前太過厚道。他教我一個乖,我給他一個教訓。大家一拍兩散互不相欠。何況你又沒有證據。」

「江湖上,怎麼會有爾等小人!」東十二氣極反笑。

「小人也不是天生就是小人。」美人嘿嘿冷笑,「你在這江湖才混幾天,反倒來教訓我?我當君子的年代遠不如做今日小人來得風光。你且去看今日西北領的米西西事件,再看看這滿城都被掀翻運去掄了板磚的屋頂,就知道江湖上是落難必踩正不勝邪!」

正不勝邪。

東十二的師父鬼見愁也曾經如此對東十二反覆說教。但是這一刻東十二卻很想咆哮。他前所未有般地想要擁有力量,奪得權勢,推翻這個正不勝邪的江湖,他想要大喊著顛覆自己過往數年間曾深信不疑的人生觀。

他說:「不!是邪不勝正!」

「你且勝一個給我看看。」美人笑臉盈盈。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東十二雙拳緊握激憤難平,「即使在一件事上正不勝邪,也不能說這樣就是正確的!即使路人乙他輸了,輸得更慘的是失掉了人格的你!bbs允許重來!今天輸掉的,明天贏回來就好,至於不信任他的朋友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朋友!虛假的東西失去一百次也無所謂!我想擁有的是不會真正失去的存在!!」

拉普耶魯斜眼睥睨,唇邊掛著冷冷微笑。

冷笑如雨。

澆得東十二渾身透冰。

這裡不是他快意恩仇的江湖。

這裡是充斥陰謀陷阱的bbs。

無名說總有些事一個人無法做到。

他只有一隻筆,又怎麼能和這茫茫人海抗衡?

他自稱是個小人,心裡卻懷有正義。但是總有人告訴他這個世界正不勝邪。他非得用他最唾泣的手段才能達成目的。

所以無名雖然懂得所有手段,卻甘當無名。

所以路人乙雖然是個高手,卻喜歡結交小白。

在這樣一個江湖,大家明明知道有些事是錯的,卻沒有辦法不做錯事。東十二悲哀地醒悟,因為我們是小人物。是小奸小詐小惡的小人物。我們鬥不過披著羊皮馬甲的偽君子。

他失魂落魄,想要見到一個人。

轉過身,才發現身後空落落。

雖然離開舊有的江湖這麼久,這一刻才感到無可依憑的寂寞。

想要念一個人的名字,卻哭著笑著想起那個人沒有名字。

是誰讓路人乙無法立足?

是誰讓無名失去了名字?

又是誰逼得這個未及謀面的米西西我自橫刀呢?

東十二忽然發覺,他的願望從四個又變成了五個。

他想給那個少女一個名字,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字。

「我明明,什麼也沒有。兩手總是空落落……」他低下頭,如墨的長髮繞過手背,垂及膝蓋,冰涼地擁抱著一無所有的他,「為什麼我的願望卻總是越來越多。永遠難以實現任何一個。」

無名,你在哪裡?

他茫然抬眼,穿透人群,望向橫掛古樓飄搖的紅字——「米西西我自橫刀向天笑」。

「那是什麼……」

東十二不解。

「完顏阿骨打?」

身側突然傳來某人吃驚的聲音。

東十二下意識地對上那個人的眼睛,自然看到了金鐘罩鐵布衫。

「你還是叫我十二吧……」東十二虛弱微笑。

「那你就還是叫我莫問好了。」那個人眨眨眼睛。

「你不是來這裡爭當版主嗎?」東十二問。

「我們都來遲一步。」莫問說,「這裡已經出了大事,亂成一團。」

「哦。」東十二皺眉抬首,「是因為這個米西西??」他向城牆上一指。到底發生了什麼,何以全城而傾如此轟動。

「米西西id自殺了!」莫問說。

東十二震驚,「自殺?怎麼會這樣,無名極欣賞那位女俠,還說要介紹我們認識。」

「你遲了。恐怕是見不到她了。」莫問說,「從今以後,這bbs上再無米西西。」

「難道……」東十二雙手一顫,這個女孩也和路人乙一樣消失了?

「id自殺,就是一個人自封其號,宣佈死亡,從此以後,永不復出。」無名啞著嗓音,分開人群,走向東十二和莫問。

「你去哪裡了?」東十二心中一暖。但覺發生再糟糕的事,只要有無名在身邊,他就會好過一點。這也是紅十一所說的慣性依賴嗎?他不懂。他只是擔心地望向無名。這個冷眼江湖笑罵人生的女子,也會為誰傷心嗎?

一雙疲憊的眼睛含著幾許悲哀幾許麻木向他盈盈射來。

東十二心中一動,反握住她的手。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不是說,米西西得天獨厚,天然純澈,是個名人。又有人愛護嗎?」東十二不解,「她為何要自殺?」

無名深吸口氣,怞出自己的手,像要湮沒什麼證據般地藏於身後。

「她也像路人乙一樣遭人陷害嗎?」東十二追問。

「沒有。」

無名冷冷地注視遠方,「她只是像以往一樣,說了心裡最摯真的話而已。她忘了自己是個江湖聞人。江湖聞人用筆說話但不該說真話,江湖聞人身在江湖但不該不披馬甲。她是個好人,是個好文人,卻不是個好的江湖聞人,所以稍有差池,便要挨板磚車輪大法。以往她是命硬才扛得過,今日卻不免終於傷了心。在這個江湖,傷了心的人就只有離開一途。沒有傷透心才會再次重來。」

「為什麼你會這樣難過?」東十二不解,「你對我說過,板磚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名人都得挨這個。我也去拍過莫問啊。反正大家都穿著幾層金鐘罩鐵布衫。因為他們知道早晚會遇到一個完顏阿骨打。」

「但是米西西不一樣!米西西挨板磚只有一個理由!」無名激動而又無比快速地說,「——因為她是米西西!對!就像我說過的一樣!這年頭只有名人才捱罵!我也帶你去罵過名人!但是我卻不能接受別人這樣對待米西西!因為她或許是這江湖上唯一一個沒有披馬甲的江湖聞人!所以她脆弱,所以她易死!你不懂她的存在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

「我懂的!」東十二用力回喊。路人乙最後說過,哪怕還有一個東十二相信他,他就依然會回來做那隻浴火的鳳凰。對於千方百計隱藏真實身份的無名來說,米西西就是她對這個江湖還抱以希望的一縷陽光。但是這縷陽光現在消失了。無名她受傷了。她不能接受這種事。她可以忍受她自己被罵,卻不能接受一個純澈勇敢的米西西遭遇不幸。

「你其實很善良!」東十二對無名說。

是的,她其實很善良。

「因為你要想方設法儲存內心最後的信仰所以你才甘願隱藏。」東十二凝視無名有水光浮動的眼睛,「你害怕受到無法痊癒的創傷,因為你不是可以浴火的鳳凰。因為其實這世上沒有人可以一次次當那種任由別人傷害的鳳凰。」

「所以米西西死了。」無名捂住臉,指縫間溢位顫抖的音色。

「她還會再來!」東十二用力說著。

在一旁閒閒地搖著扇子看了很久的莫問,此時突然伸手在後面一推,於是東十二向前一跌,就抱住了無名的肩膀。雖然覺得很尷尬,但既然已經抱住了,也不能放開這一刻忽然這麼脆弱的她。

「可是再來……就不是米西西了。」無名抓緊東十二胸口的衣服,小聲地說,「唯一一個不披馬甲的聞人死於江湖了。」

「另一個卻誕生了!」不想看到一貫傲慢的無名難過的樣子,這會讓東十二覺得很鬱悶,所以他無比肯定地承諾:「那就是我!我東十二不披馬甲!絕對不披!從今開始就用真名走遍天下!不管是明槍暗箭石子板磚願意的話就儘管來吧!」

「我教出過很多高手。」無名苦笑,清澈的眼睛深深地望向東十二,「為什麼你卻還是一個小白?」

「因為這世上總有些事只有傻瓜才能做好。」東十二握住無名的手,害羞地笑了一笑。

「從今開始甘當小白?」

「對,從今開始我還是不披馬甲。」

「哪怕被人傷害?」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防不勝防,不如不防。」無名破涕為笑,「路人乙的接班人。」

東十二微笑,「但是我可不懂孔子說。」

莫問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插嘴:「你們在說什麼暗語?」

東十二與無名相視一笑,同時挑眉,「有意思?」莫問拍手,「很有意思!」

東十二說:「我們離開這裡吧。」

莫問說:「你們去哪?我跟你們走。」

東十二奇道:「為何?」

莫問道:「因為我裝腔作勢太久,已經很沒意思。難得見到性情中人,就讓我們共闖江湖吧。」

東十二看向無名。

無名正掏出隨身攜帶的《太后手冊》。

東十二眼瞧著她翻到江湖奇人錄這頁,把「有這樣一個米西西」之前,加上一個「曾」字。「曾有這樣一個米西西」。

「你記這種東西幹什麼?」他問。

「為了記錄暗夜中也曾有曇花盛開。哪怕只是一現。」無名回眸淡淡一笑。

東十二想要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莫問咳了咳,「兩位,我有一個方案。既可自保,又可不用傷人。」

「那是什麼?」東十二很感興趣。

莫問豎起一根手指,清雅俊逸的臉上顯現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這個不按牌理出牌,慣常出人意料地說:「——讓我們成立株式會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