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我試圖給她一個擁抱,但就在此刻,琴絃「錚」的一聲怪響,似乎是醉酒的人故意大力扯出了一個尖銳的高音,帶著撕心裂肺的詭異力量。
三滴血緩慢地從蘇倫右手的中指、無名指、小指指尖上溢位來,她抬起手,血珠無聲地凝聚著,懸在指尖上,殷紅怵目。
發生震顫的琴絃距離她的手指最遠,並且中間還隔著兩根弦,不知為什麼一下子彈過來,割傷了她的手。
「蘇倫,疼不疼?」我伸手去握她的腕子,因為我們身邊並沒有任何緊急止血用品,只能通過嘴的吮吸來消毒。
「風哥哥,別動,別動,我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她肩膀一橫,猝不及防地撞在我腰間。我側滑出三步,被她弄得莫名其妙。
「別碰我,我感覺到了古琴上的靈魂,它教會我很多東西,它一直進入我的思想和身體——」血珠跌落下去,恰好塗在朱印上,如同乾涸的河床得到了三滴水一樣,迅速吸收進去,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我的後背上寒意陡生,人的鮮血天生是能夠與古物上的陰魂溝通的,滴血辟邪和滴血入魔只是丁字路口的兩端,既可以向左,也能夠向右,但只要古物吸收了血液之後,接下來發生的事,就不是人類所能掌控的了。
「蘇倫,離開那古琴!」我提高了聲音大叫。古琴裡禁錮著藤迦的靈魂,我怕她會對蘇倫構成傷害。
蘇倫挺身站了起來,仰面向上,神情困惑,伸手自己頭頂、臉上、肩膀上撫摸著,又緩慢地轉動身子,凝視著這個銀色的世界。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香氣,那是專屬於藤迦的「千花之鳥」,原本不該在這裡出現的。
我愣怔的時間絕不超過三秒,立刻衝上去,用力抓住蘇倫的雙肩搖晃著:「蘇倫!蘇倫!看著我,看著我!」
她還能聽懂我的話,遲滯地眨了眨眼睛,向我綻出一個陌生的笑容。那種傲慢、悽楚、傷感、沉鬱複雜糾結在一起笑容是不屬於蘇倫的,相反,只有在幽篁水郡裡跌坐彈琴的藤迦臉上,才可能有這種表情。
「你是誰?」我凝視著她的眼睛,隨即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迸出幾句,「假如你是藤迦,假如你不趕快離開蘇倫的身體——我不會放過你!即使你僅僅是一道靈魂,我也能糾集全球的異術大師,把你砍成一萬片,浸在五鬼畜、五黑煞的罐子裡,永世不能翻身。」
說完了這段話,我已經迅速冷靜下來,咬牙切齒是毫無意義的,可惜身邊沒有銀針更沒有任何驅邪的工具,能夠把侵入蘇倫身體裡的靈魂趕走。
「青燈黃卷之下,春櫻秋菊之前,盈盈秋水之末,魂魄灰飛之始。雖無花容月貌撼動他心,卻能閉關橫鎖千年情根,日月星辰兮流年暗轉,離人離別兮不得再見。」蘇倫艱難地張開嘴,背誦了這幾句話。
那是日本著名的文學家佐藤三野的著名緋句,早在五十年前就是青年男女相互表述愛意的名篇了。
「藤迦?」我停止了雙手的搖晃。
「是我?」她反問,又好像是自問,低頭看著那張古琴,皺著的眉一下子舒展開來。
「不管你是誰?這是蘇倫的身體,離開她!」我空有一身絕技,卻無處施展。這明明是蘇倫的身體,但一言一行,卻都與過去的藤迦神思。
她的肩頭一扭,一股澎湃的內力驀然發作,直撞入我的雙掌,如同大河流水、千里湍瀑一般衝過來,根本無法抵擋。我只能以左腳為軸,嗖的旋身,用「陀螺轉」的身法避開這股力量。
「那是我的琴,天皇有令,攪擾藤迦公主彈琴者,殺。」她冷笑著,彎下腰去,隨隨便便地揮動右手五指,在琴絃上漫不經心地一掃,一陣高亢尖銳的琴音爆發出來,充滿暴戾殺伐之意。
「這是‘皇帝破陣歌’——」她冷笑著。
十七名白袍人被琴聲所驚,迅速轉身圍向這邊。
所謂「皇帝破陣歌」不過是二戰時日本軍樂的變種,滿含殺戮意味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過,這些東西都是過去了,在我臨死之前突然發現,等待千年,不如看到你的一瞬。我重複地得到生命又失去生命,包括陷落在那口絕望的深井時,心裡一直存著不甘,因為我沒等到自己要的人,直到你帶著一道光落在我面前。風——」
她慢慢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