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磨劍三十年,每一柄劍就是一面窄長的鏡子。三十年,從來沒在那裡看到過什麼古怪的東西,人人都說,殺人長劍善藏妖魂,但我一直不信。什麼妖魂鬼魂,在我劍下一律化成亡魂?不過現在,我信了,鏡子裡真的能藏下一些東西,但我們分不清善惡,分不清對錯,所以才被禁錮在這裡。師兄——」冷酷如雷傲白那樣的江湖殺手,竟然一下子摟住司徒求是的肩頭,像個女孩子一樣失聲痛哭起來。
我禁不住有一瞬間的焦躁,這段已經吸引住我記憶力的敘述偏偏停在半截裡,料不到司徒求是還有說書人的「勾魂」手段。不過看在雷傲白哀哀哭泣的份上,我只能壓制著心裡的不安,低聲勸解:「兩位,天下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請繼續說下去吧?」
此刻,突破「地脈」出口的戰鬥還在繼續、蘇倫被隔在水晶牆彼端、六臂怪物在封印之門後面隨時都會發瘋——而我卻只能繼續耽擱下去,為了聽那段怪事的詳情而忍耐著。
「鏡子裡,有一個女孩子,一個漂亮到極點、妖媚到極點又柔弱到極點的女孩子。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美的女人,腰那麼細、唇那麼小巧、眼睛會說話一樣,當她走向鏡子,身上的黑色狐裘不斷地輕盈飛揚著——」
聽了雷傲白帶著哭腔的描述,我的心陡然一沉:「還有呢?還有呢?她在哪裡?在鏡子裡還是在洗鏡樓裡?」
他根本不理我的追問,自顧自地抬頭痴望著鏡子:「她向我走來,像一朵深夜裡綻放的曇花。我一直渴望有那麼一個女孩子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其實,我曾夢見過她,當我磨劍殺人、劍鋒飽飲敵人鮮血的瞬間,她就會出現在我的世界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是仙女,來自遙遠的天上。」
我的急躁程度不斷上升,他與司徒求是一樣,在最關鍵的時候說不清重點。
「她在鏡子前站著,身前有個水池,我看到她挽挽袖子,開始撩水洗手,滿頭烏髮披垂著,有一半懸到胸前來。她在鏡子裡,但卻不在洗鏡樓裡,那時候,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想一步跨到鏡子裡去,跟她永遠地站在一起。」雷傲白離開司徒求是,蹣跚地走到鏡子前面,雙手高高舉起,按在鏡面上。
我長吸了一口氣,極力抑止住滿懷焦躁向著司徒求是:「前輩,那個女孩子長得什麼樣子?她背後有沒有其它什麼人?或者她是不是站在一間石室裡?」
直覺中,他們看到的是關寶鈴,但我無法解釋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兩個唐朝人在一座滿是鏡子的古樓裡,通過一面鏡子看到異世界、異時空裡的人,而且這個人恰恰是關寶鈴——那時候,假如關寶鈴是站在尋福園的洗手間裡的話,豈不正巧也在面對著一面青銅古鏡?兩個年代的人隔著鏡子的兩面對望,是不是關寶鈴也看到了他們?」
這些荒謬古怪、匪夷所思的推論把我繞住了,只覺得腦袋迅速脹大,重重奇思怪想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佔據了思想的每一個空間。
在所有怪念頭裡,最突兀的一個是:「假如這大鏡子的兩面分別通向唐朝與二零零七年的地脈,是不是我們一不小心就會穿越鏡子而去,進入遙不可及的大唐盛世?」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真的害怕那個假設會瞬間發生,令我離開目前這個世界。
誠然,那種事發生的機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我仍然不想嘗試,畢竟這裡才是我真正在乎的世界,並且營救蘇倫的行動有望得到突破性進展。
「你也怕了?」司徒求是直愣愣的眼神讓我後背上跟著毛骨悚然。
我立即搖頭:「不,我只想弄清楚那女孩子是誰?」
「是誰?你很清楚,因為我看到你也在裡面,你在找她,是不是?」司徒求是眯著眼睛笑起來,但笑意掩蓋不了臉上的迷惘。我很明白,他對於曾經發生的怪事,至今沒有合理的解釋。
「我?拜託你把所有真相言簡意賅地說出來,不要說一半留一半。你們看到她,然後她消失了,我接著出現,到處找她,是不是?是不是?她去了哪裡呢?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奇妙的海底世界?或者、或者巨大的玻璃盒子之類……」
我有些語無倫次,因為尋福園發生過的怪事都是與關寶鈴神秘失蹤有關的,假如他們能看到關寶鈴,一定也能看到她失蹤後所去的那個世界。
「我們進不了鏡子,雖然手帕仍是溼的,確確實實曾經無意中通過鏡子,按在她面前的水盆裡,但現在,我們小心地摸索著鏡子上的每一寸空間,都肯定是真實存在而無法伸手過去的。當我們重新對準鏡子裡的她時,她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麼,極力貼近鏡子瞪著我們。突然,她消失了,那件石室空空如也,我當時還在想,就算世間最高明的輕功也到不了她那樣的移動速度。」
司徒求是舔了舔嘴唇,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雷傲白貼在鏡子上,無聲地抽泣起來。他那種年紀的老頭子還為女人而哭,似乎不是件令人舒服的好事。
「傲白害了相思病,為那個女孩子,真是不該進洗鏡樓的,虯髯客曾給他看過相,說他有‘一眼之厄’,只是不清楚何時發生。現在,我們都明白了,就在那一刻,傲白的厄運悄然降臨了。」
司徒求是長嘆,憂心忡忡地看著雷傲白的背影。
「後來呢?你們看到我衝進來?再後來……再後來又看到什麼?」那只是亡靈之塔和海底神墓事件的開始,我希望能得到更多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