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判斷她的記憶開始層層消退,不但是與前世有關的章節,而且今生經歷過的事也都在急速的遺忘之中。這下真是糟糕透頂,原先有可能獲得的訊息一點都不存在了。
「我們……走吧。」我拉著她的手,緩步出門。假如她連自己修煉過「百死神功」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就真的是讓人無話可說了。
雪仍在下,唐心的頭上、肩上立刻落滿了巨大的雪片。
「這是在哪裡?我好像來過,不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開心地揮舞著雙手,撲打著空中飄過的雪。
我望向山洞那邊,靜悄悄的毫無動靜,心情總算平靜了一些,牽著她的手向回走。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大雪落下時撲簌簌的聲音,左右兩側的小樓全都靜默地立在雪中,像是頑皮的孩子們堆就的一排排雪人。每一座小樓單獨成陣,每一片樓群又能組成一個繁複變化的大陣,推而廣之,山洞以外,已然是層層佈陣,可見阿爾法的心機之深。
我很想現在就看到他,問清所有與大哥有關的細節,免得像唐心一樣,突然失去記憶,什麼情況都說不清楚了。
距離空院的缺口還有幾百步時,我猛然感覺到了殺氣。雪片不再像平常一樣緩緩飄落,而是忽上忽下凌亂飛舞著,有時候還會被飽含殺氣的朔風倒捲上去。
我拖著唐心飛奔起來,躍上缺口右側的一座小樓,極目遠眺。空院裡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只有「地脈」井口的位置露著一個黑糊糊的圓洞,彷彿是一張巨大的白紙上小心翼翼地點下了一個頓號。殺氣來自四面八方,所有攻殺的指向,全都瞄準了井口。
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天地間無所不在的殺氣引而不發,蓄勢以待。
地脈裡究竟會有什麼?土裂汗大神發出了非洲鼓的聲音,他們的飛行器又距離此地有多遠呢?我希望他們能成為幫手,就像當時在金字塔內部我幫他們打敗幻象魔的影子一樣,大家還可以聯手對敵。
唐心頭頂堆了一層雪,但仍然興致勃勃地盯著那個空院子,絲毫沒有露出不耐煩的樣子。其實,她現在應該是快樂的,總比那個日日惦記著振興唐門、找到宿命的女孩子活得輕鬆,也許誠如心理學家所說,只有拋開一切思謀心機的人最快樂,比如什麼都不懂的白痴。
假如老虎能擁有現在的她,他們將會一生都過得無比幸福。
「你在這裡等著,我下去看看。」我替她拂掉身上的雪。
「什麼?」她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
「你——在這裡等著,下面很危險,千萬別亂動。」我重複著。
她皺了皺眉,舉手在自己額頭上敲了幾下,眼神忽然變得明澈起來,緩慢而堅決地搖著頭:「不,你不要去,那是取材於上古《鬼谷子神篇》裡的‘天旋地轉龍馭大陣’,一個遍地死門、毫無生路的絕殺陣勢。而且,佈陣者估計到敵人的反擊力量強悍無匹,才會放棄一切顧忌,放手攻殺。你去,只會增添更多變數,令局面變得無法收拾。」
我驚喜地笑了:「你清醒了?唐心,你差點嚇壞了我!」
「謝謝,我的思想變動太大,紊亂得厲害,所以有時候會語無倫次,不知所以。風先生,一定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從前我明明知道結局的,但這一部分記憶卻被突然抹去,你一定要小心,我感覺到四面皆是殺氣,沒有一方力量可以放心倚靠,知道嗎?」
她疲倦地抹去了眉梢上的雪片,屈膝跪倒在雪地上,悒鬱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掬起滿滿的一捧雪,按在自己臉上。
據史料記載,「天旋地轉龍馭大陣」在歷史上只出現過一次,那是在隋末唐初時期,江湖奇俠司空鬼神幫助「靠山王」楊林圍剿十八路反王時所使用的。當年一戰,堪稱絕地反擊、以少勝多的戰爭典範,十八路反王的三十五萬人馬幾乎在大陣中損失殆盡。
此時此地,能佈下這種陣法的只能是阿爾法,但我找不到他的影子。或許他已經把「地脈」中即將出現的力量當成了絕對的死敵,才會堅決地予以剿殺,毫不留情。
我唯一擔心的,是他全力對付即將出現的第三方力量時,封印之門裡的怪物會不會得到機會反撲出來,造成玉石俱焚的沉痛結局?
現在的情況,關鍵不在於我要不要參與,而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這個世界的平衡格局被打破,山洞彼端的蘇倫會不會也因此而出現危險?
「我必須去看看,東南方四十五度角的方向有暗藏的生門,你在這裡等我,好不好?」我俯下身子,輕拍著唐心的肩膀。她拋下那捧雪,鼻尖、下巴、掌心、手背已經凍得通紅,假如老虎在這裡,一定會心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