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仍然昏暗,但我和對方憑著聲音指引,半分鐘之內便在一個突起的小山峰頂上相遇。
「老虎——」隔著三十步,我已經縱聲大叫,心情一陣激動,喉頭竟然有了微甜的血腥味道。
那個人穿著一身灰色的皮裝,脖子上繫著條米白色的絲質圍巾,半尺長的穗子隨風飄擺著。相距十五步,他便開始仰天大笑,凌空飛躍起來,與我在半空裡相擁,一同飛旋著落地。
「風,終於又見面了!我還以為,沙漠裡的分別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會晤呢,哈哈,老天有眼,又一次幫我重回陽間了,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將臨近的夜梟全部驚動起來,撲扇著翅膀吱吱喳喳地飛向樹叢深處。
除了老虎,誰還有這種一笑震驚山林的豪情?只是我絕對沒想到能在這個地方看到他。
他的手掌依舊粗糙有力,滿腮鬍鬚也肆意扎煞飛揚著:「風,有沒有酒?咱們兄弟倆喝上一場,然後再討論一件天大的怪事——」
我放開他的手,驀地看見他左邊臉頰上一道兩寸長的傷口血肉外翻,滲出的血珠不斷地滾落到脖子上。
「發生了什麼事?誰傷了你?唐心呢?」我急促地追問。能將老虎傷成這樣的人,武功必然高明到極點,如果仍然左近,我一定得告誡顧傾城與衛叔他們小心戒備才是。
「風,這道傷口是日本人送給我的,不過卻是上次盜經時發生的事了……唉,這件事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咱們先喝酒,邊喝邊告訴你。」
老虎眉頭一皺,兩眉正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川」字。他的眼神之中,除了焦灼之外,更多地充滿了難言的困惑。
相信此刻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狙擊手的瞄具裡看得一清二楚。
我望了一眼老虎趕來的方向,黑魆魆的遠山千峰壁立、亂樹叢生,不知道藏著多少未知的兇險。既然他堅持先去喝酒,我也只能由他。
回到營地,所有的隊員已經解除了緊急戒備,四下散去,只有顧傾城與衛叔等在那裡。
老虎對衛叔非常注意,不止一次地偷偷打量著他,一股無言的殺氣正在兩人之間瀰漫著。
我帶他進了我的帳篷,喝酒是小事,我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夠讓他變得那麼困惑?
一直到整箱的人頭馬洋酒搬上來,老虎才逐漸放鬆:「風,你從哪裡找了這些幫手來?那個老傢伙看上去非常古怪,並且那小妞兒雖然滿臉帶笑,骨子裡卻充滿了殺氣。唔,你跟他們在一起,實在是夠糟糕的,蘇倫小姐呢?她沒來?」他開了一瓶酒,絮絮叨叨地嘟囔著,嘴對嘴地喝了兩大口,發出「嘖」的一聲長嘆。
像他這種老江湖,目光如電,能夠輕易地在瞬間識破別人的偽裝。我保持沉默,任他自說自話,以期儘快地拉回正題。
其實每一個飽經風霜的江湖人物都有自己的秘密,畢竟能在腥風血雨中屢次幸運地活下來,傷口多少、多深,只有自己知道。
「風,如果我告訴你,好多天來,我一直被囚禁在一個透明空間裡,做著每天週而復始的怪事,你信不信?」他又仰面喝了幾口,整瓶酒已經去掉一半。
我在玻璃杯里加了三顆冰塊推給他:「喂,人頭馬不加冰,比航空煤油還難喝,你忘了?」
冰鎮過的酒會讓人更容易變得清醒,今晚的夜還長,我不希望他幾分鐘就醉倒過去。
老虎順從地在玻璃杯裡倒滿了酒,舉在眼前,空茫無奈地自語著:「好多天,我像冰塊一樣停留在那個空間裡,半死半活,找不到一點解脫的方法。我十幾次想到過死,但又不清楚死在那樣的地方,靈魂會不會仍舊昇天堂、下地獄,所以只好生生忍著,直到剛才突然有機會跑掉。更巧的是,在外面會第一個遇到你,是不是天意要我再回去救小心出來?」
冰塊在褐色的酒液裡不安地動盪著,像是不可捉摸的三隻精靈。
「老虎,這麼東一句西一句地亂說,沒人能聽明白。」
我坦言相告,自己不想在雲山霧罩的敘述裡跟什麼人打啞謎,只想在最短的時間裡弄明白他和唐心到底遭遇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