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秘密,不想被大亨探測到,大家在尋福園這條船上可以同舟共濟,一旦離船上岸,是敵是友,又不好分辨了。
大亨老實不客氣地坐下來,取出雪茄煙盒,心事重重地拿出一支,在手心裡把玩著。我的心事比他更重,俯身撿拾起所有的電話機碎片後,輕輕丟進茶几旁的垃圾箱裡。
「風,有件事,開門見山告訴你,希望你保守秘密,因為這牽扯到寶鈴的身世……」大亨的話硬梆梆的,取出一隻金黃色的都彭火機,點著了雪茄。
我的思想仍有一半停留在青銅像發出的光線上,大亨要說什麼,姑妄聽之好了。
「為什麼武士像要轉動一個角度呢?是為了開啟某種機關、密門、封印嗎?」他是那麼重,能推動他旋轉的力量至少比我大三到五倍,單純依靠古人的彈簧機括,能做得到嗎?近海地區的空氣中,鹽鹼含量特別高,除黃金外,對任何金屬都有腐蝕作用。經過一定時間的使用後,機括會失去彈性,依次報廢。
武士像轉動時,甚至沒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這一點好像說不過去。他腳下鋪砌地是整塊的大理石,以接近半噸的重量繞中心旋轉,即使是在光滑的大理石上,都應該發出「嗤啦」一聲怪響才對。
雪茄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大廳,大亨隔著虛虛實實的煙霧,雙眼直盯著我,像是飢餓的農夫在盯著盤子裡的烤雞。我不想忍受這種難耐的煎熬,卻也不好直說,起身去屋角,準備給自己衝一杯咖啡。
「風,你喜歡寶鈴,對不對?」他的話的確夠「開門見山」的,直指矛盾焦點。
我在灶臺前回身,他已經站了起來,揮舞著手裡的雪茄,像是古代的戰士在舞動兵器:「風,你喜歡她,敢不敢承認?」
我絕無停頓地接下去:「對,我喜歡她,將來還要娶她,你有意見嗎?」
如果有小報記者聽到我們以上的對話,肯定能驚駭得把手裡的相機跌在地上——「風愛上‘大亨的女人’?兩個人會為了這個女人決鬥嗎?」
大亨瞪起了眼睛,可惜那雪茄不是梭鏢,否則的話,只怕一齣手就要取我性命。
「年輕人,你敢這麼說?太囂張了吧?江湖上,誰不知道她是我大亨葉洪昇的女人,走到哪裡別人都得乖乖閃得遠遠的,只有你,竟然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風,你要是夠聰明,就拿我的錢之後立刻消失——」
我衝好了一杯雀巢咖啡,找方糖的間隙,笑著反駁他:「葉先生,你的話,需要改一個字,他是你的女兒,而不是女人。只差一個字,意思卻差得十萬八千里。」畫那兩朵蓮花的時候,我讀懂了藤迦腦子裡的一個事實:「她是大亨的親女兒,大亨對她母親始亂終棄,最終鬱悶而死。大亨找回了孤兒院裡的女兒,一方面替她打造星路,一方面卻高調放出‘包養’的說法,讓影視圈裡的好色導演、白眼狼、自命風流的英俊小生,都不敢靠近他,免得重蹈當年她媽媽的覆轍。」
「事情的經過,你都知道了?是她親口告訴你的?」大亨很感到意外,這可能是他的私生活史上的最大秘密了,家醜不可外揚,他可能是不願意關寶鈴從小就有心理陰影。
我搖搖頭,那不是關寶鈴親口所說,我們進行思想溝通時,本來是要用聲音交談的內容,無意中被我看到了而已。
影視圈裡的私生女新聞層出不窮,比如上世紀末影響面最大的「鳳子龍女」事件,但大亨與關寶鈴的關係真是做到了「萬無一失」的保密,到現在為止,也只不過是他、關寶鈴和我知道。
咖啡的香氣混雜在煙味裡,而我跟大亨的關係也一下子由理論上的對立,瞬間轉變成目標相同的朋友。我們都會為維護關寶鈴的利益而努力,保護她,不想讓她受一點傷害。大亨的凌厲氣勢正在緩緩縮減,雙方同時開門見山,亮出自己最犀利的底牌,也就省了很多迂迴曲折的繞圈子時間。
我明白,從前的很多關寶鈴的仰慕追隨者,正是由於大亨的恫嚇,半途止步。就像不久前的王江南一樣,在楓割寺前面對大亨的大陣勢,底氣不足,先行退縮。「大亨的女人」五個字像是五門重炮,毫不客氣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或許是天意吧……我屢次叮囑她不要來北海道,因為很多玄學術士曾告誡過我,北海道的版圖分佈,有‘泥牛入海去不還’的衰敗之相。我跟寶鈴的人生命格,都屬於‘赤木火龍’,遇‘無邊之水’之後,會發生意想不到的逆轉。」
他重新坐下,一直維持著的高高在上的形像放鬆下來,不再把雪茄當作一種權威的象徵,說的話,也換了朋友聊天的口氣。
在陰陽五行學說裡,「赤木火龍」屬於「鬧中取靜、動力十足、從生到死、不可停止」的命運,在不斷的律動、進取、廝殺、拼搏中,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適宜所有挑戰性的工作,卻不能適應平淡安寧的生活。一旦由盛轉衰、從動入靜,也就是人生逆轉大敗退的時候了。
做為黑白兩道的風雲人物,大亨的命格常常被用來當作玄學新書上的典型例子,最突出的一句評語就是:在地球上的所有版圖區域中,不能靠近死水,近死水必亡敗。
「我知道,相士們說過,太平洋裡的水是變化最和緩的,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死水潭。」這個世界資訊共享的程度非常高,大亨的很多個人隱私都是極度透明的。就像某個荷蘭著名球星不肯坐飛機一樣,大亨也有「太平洋恐懼症」。
大亨笑起來:「對,美國總統把這個當作他的新年酒會上的保留笑話,每次都拿出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