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在井口的南北軸線上停住腳步,轉身向著正北,略一思索便開口說:「當時,他站在這裡,抬腳踏上井臺,垂著頭停頓了十幾秒鐘,像是基督徒的餐前禱告一般,然後緩緩向前俯衝,做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跳板魚躍動作,分開水面扎進去,只濺起極短暫的水花……」
他一邊說,一邊邁上一步,雙腳併攏,站在井臺上的積雪裡。
蕭可冷取出一隻小巧的手電筒,「啪」的一聲開啟,雪亮的光柱射出來,落在水面上。水清得如一塊毫無雜質的晶體,呈現出淡淡的青碧色,帶著逼人的寒意。
光柱向下投射的時候,我們三個凝神觀看,可見深度在十二米左右,井壁依舊光滑無比,石縫間偶爾看見細小的青苔。十二米深度以下,只是一片模糊的墨綠色,毫無發現。水面很平靜,偶爾被雪片激起的漣漪,很快地就平復下來。
鼠疫低聲問:「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口深井會通向哪裡?」
這個問題,幾乎每一個看到古井的人都會問。記得在江南看「濟公運木井」時,井欄上雕著一句現成的答案:古井通海。有靈氣的井,永不枯涸,據可信的推論,它們下面的水源來自大海,是經過海水的潮汐推動,再透過石隙、土壤的天然過濾才形成了一口口神奇的古井。
蕭可冷伸手在水中撩了幾下,又一次發問:「你親眼看他下去,就再沒上來過?如果你的結論成立,就能證明楊天大俠仍舊羈留在井底,對不對?」
這個問題也是我想問的,只是可不可以從另外一個好的方面考慮,大哥已經通過另外的渠道離開了這裡?但他能重新回到地面的話,怎麼不回尋福園去、不來找我,反而一失蹤就是十五年?
我不敢選擇剩下的第二種答案,如果一個人十五年來仍在海底,不是死了,就是已經化身為魚。
「嘀嗒」一聲,有什麼東西跌落在水面上,蕩起一圈漣漪。
鼠疫起身指向「亡靈之塔」。沉思著:「我在那邊見他躍下水,急速過來,他只在我視線裡消失了半分鐘。等我趕到井邊,地上沒有任何水漬,所以只能說明他從入水的第一秒鐘起,就沒有再出現過。十五年來,我念念不忘地就是他到底上沒上來呢?如果他是為尋找‘海底神墓’而入水,那麼他找到了嗎?」
這件事,只有我最清楚,大哥不但找到了那裡,並且成功地進入了兩扇門後的甬道。
「嘀嗒」,又是一聲,我奇怪地望著水面,蕭可冷手裡的電筒也隨即移向水面,竟然發現那圈漣漪的中心一片殷紅。
「血?」蕭可冷叫起來。
鼠疫的身子晃了晃,舉起自己的右臂,慘笑著:「我的血,我要死了,是‘七殺手段’裡的‘紐西蘭牧羊犬’,金手指臨走時下的手,到現在才覺察,晚了……」
幾秒鐘內,他的右肩與右耳根中間的連線部位,衣服破碎,肌肉筋骨鮮血淋漓,彷彿正被一隻無形的怪獸齧噬著。血一直落進池子裡,他低頭看著漣漪越來越多地泛起來,陡然悽慘地嗥叫了一聲:「不——我不想死……」身子後仰,無力地跌落在雪地上,急速奔湧的鮮血把一大片白雪染成了鮮紅色。
「黑夜天使幫」的「七殺手段」,融合了物理、化學、生物三方面的殺傷手段,破壞速度快得驚人,受傷者幾乎沒有能活過五分鐘的,除非能在第一時間裡採用「急速冷凍療法」,配合切除受傷肢體的潰爛部分。
金手指離去超過二十分鐘,所以鼠疫的傷勢已經無藥可治,那一大塊恐怖的傷口一直向他的頭、胸部位推進,就算受到強酸的腐蝕,大概也就等同於這種結果了。
「真正的‘煉獄之書’……風、小妹……真正的……真正的……」他用力抬起手腕,亮著那兩朵蓮花,伸向我跟蕭可冷麵前。
蕭可冷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但對眼前的慘狀束手無策,甚至無法採取任何急救措施。我知道,此刻最應該做的,是為鼠疫實施「安樂死」,讓他少受煎熬。
「真正的……真正……」傷口迅速蔓延到了他的右胸,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僧袍,成片成片地化為碎片,然後與腐爛的血水混雜在一起。
「風先生,怎麼辦……」蕭可冷求救似的望著我。
我緩緩搖頭:「‘黑夜天使幫’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叛徒的,就算韓國總統跳出來講情,都無濟於事。‘七殺手段’沒辦法破解,就像鼠疫殺了象僧一樣,不過是一次急速的輪迴報復而已。」
雪花落在枯樹上,也成了花的一種,所以蕭可冷說的「迎門殺,不開花並不可怕」是不成立的。那座小院的格局註定了任何一屆主人最後都難逃橫死的結局,象僧之前或者鼠疫之後,必定還會有人受到戕害。
「小妹,我先……走了——」鼠疫的雙腿一陣痙攣,陡然噴出一大口鮮血和一段血淋淋的舌頭,嚼舌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