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偏北方向,就是藤迦修行的幽篁水郡,我惦記著那塊「海神銘牌」,毫不停頓地穿過四五條橫巷,過了竹林,踏上竹橋。
竹門虛掩著,輕輕一推,竹牆內的一切景物都盡收眼底。從前到這裡時,雖然是嚴冬酷寒,所有的竹子卻都青蔥翠綠,枝繁葉茂。這一次,滿眼的竹葉都枯黃了,無精打采地低垂著。橋下的水也淺了很多,大部分地方都露出水底的青石來。
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有腳下的竹橋偶爾發出「咯吱咯吱」的動靜。
竹亭裡,仍是竹榻古琴,依稀是藤迦在這裡修煉時的擺放位置,可惜她已經死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可以發生無數變故,生死亡敗,離合聚散,永遠比電影裡的橋段更加百轉千回。
我在竹榻上坐下來,並不急於去找那塊牌子。正如《碧落黃泉經》的結局一樣,離開藤迦的破解參悟,經書與牌子都是死的,無人可以領會它們的意思,只是毫無意義的廢物。
一陣風吹過,殘石剩水,微波粼粼,不過一條魚都不見了,似乎隨著藤迦的離去,幽篁水郡突然失去了生機。
驀的,我面前的琴絃被風吹動,發出「叮叮咚咚」的琴聲。這是晚冬最寒冷的時候,冷風割面如刀,本來明媚怡人的陽光,似乎被寒風一吹,也變得陰柔無力,照不進這個遍地潮氣的小院裡來了。
琴身的長度約為一米,通體紫黑色,左側末端,刻著一個硃紅色的篆印。我有一個朋友是港島最著名的樂器收藏家,曾經說過「古琴朱印、絕非凡品」的話,如果不是絕世名器,製做者肯定不敢刻以朱印。
「琴聲通鬼神,真正痴迷於琴的人,會把自己的心血化為指尖上的音符,才會彈奏出‘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的絕唱。大概古人伯牙與子期,正是在琴聲裡賦予了自己的心情,才會有高山流水的酬唱吧?」——這是他的原話,並且是在他的銅鑼灣豪宅的古琴收藏室裡說的,至今令我記憶猶新。
篆印刻的是「五湖」兩個字,或許是因為年代久遠,邊緣已經磨損,但那種發自木質本身的硃紅色,卻是鮮豔無比。
琴聲一直在響,令我感到奇怪的同時,耳朵裡忽然傳入了另一種清越的洞簫聲。
日本人對洞簫的喜愛可以一直追溯到唐宋,並且歷代皇室中,都專門設有洞簫歌伎。時至今日,日本人的洞簫演奏技藝,冠絕全球。
簫聲如果來自竹牆外或者更遠的地方,根本無可厚非,但很明顯,聲音就在這座竹亭裡,就在我的身邊。
我身邊沒有人,只有一架被風吹動的古琴,那是藤迦的遺物。
簫聲和琴聲應和著,忽而高亢穿雲,忽而嗚咽婉轉,極其合拍悅耳,竟然像是經過多年合作的夥伴一樣。
視線裡的確沒有人出現,我知道又是自己出現了幻覺。藤迦臨死前,也聽到過簫聲——「或者是她的靈魂不死,又重新回來撥弄琴絃了。既然上一個千年不死,下一次呢?下一個輪迴,她會進入哪裡?」
我沒感到恐懼,只是對她的結局唏噓不已。相信宿命的人,自然可以輕鬆地面對一切生老病死,但她的靈魂被拘禁千年之後,這次轉世投胎的過程,也太短暫了,竟然是在年華最燦爛的日子終止的。
一個黑衣的瘦削女人躑躅地出現在了竹橋彼端,木然向我走過來,一直到了竹亭前,幾乎不在意我的存在,在古琴上掃了兩眼,轉身向左,右臂裡突然射出一道紅色的鋼索,直鑽入一堆露出水面大半的亂石裡。
鋼索收回時,那塊巨大的鐵牌赫然被拉了上來,落在她的左手裡。
我們已經見過幾次,她就是數次出現在幽篁水郡裡的女忍者,並且也曾出現在冥想堂外,向我發出旗語。
她把鐵牌舉起來,迎向太陽。陽光穿透了那些軌跡紛亂的小孔,在她臉上、身上形成了斑駁的花紋。
「谷野先生派你來的?」我並沒有離開竹榻,幻覺裡的琴聲、簫聲仍然持續響著。
女忍者沉思著,忽然長嘆一聲,轉身大步走進亭子裡,把鐵牌輕輕放在竹榻一側,取出一塊黑色的手帕,慢慢擦拭著它上面的水滴。我無意中把它從玻璃盒子裡帶回來時,並沒意識到它的重要性。
從鐵牌本身,我無法不記起神秘消失的瑞茜卡。她到底要做什麼?輾轉數次來到北海道,在毫無做為的情況下,竟然先是進入玻璃盒子,與我和關寶鈴一樣有神奇的際遇,然後就無聲地消失了,像一篇攔腰斬斷的懸疑小說,留下了巨大空茫的問號。
「藤迦小姐不在了,這牌子也已經失去了作用。」我原諒了她的漠然,或者每一個成為忍者的男女,都有自己不得不遵守的信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