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了左腳,冷靜地聽他說下去。
「渡邊先生今年一百零三歲了,可以說是日本考古界難得的活字典,相信這個問題,也唯有他才能說出最令人信服的答案。鮫人雙肺,水陸兩棲,據說可以下潛到海底極限深度,能夠一動不動地潛伏在幾千米深的海底長達三個月之久。你想不想知道,那位楊先生請教這件事有什麼目的呢?」
他彈了彈紅潤整潔的指甲,發出「噼」的一聲,伸手撫摸著身邊蒼翠的竹竿,故意沉吟著。
「哼哼。」我冷笑了兩聲。
古琴聲跌宕起伏,節奏時緩時急,彷彿有人在空蕩蕩的殿堂裡奮袖起舞,不為任何觀眾,只為抒發心意。
他再次開口,不過說的卻是琴聲:「這段曲子,全亞洲的古琴演奏家都聽不出它的取材來歷,只能託詞說是‘信手雜彈’,但我知道,那是藤迦的心聲,只有遇到極端困惑的難題的時候,她才會彈這支曲子,並且只有在‘幽篁水郡’裡彈,只彈給自己聽。」
我不想聽琴,也不想聽人辨析琴意。關於「鮫人雙肺」的傳聞,其實說的是江湖上的一種最神秘的潛水功夫,由印度的瑜珈術與中國的龜息功精心提煉而來。
「他說的‘姓楊的中國人’不會那麼巧就是大哥楊天吧?」我腦子裡急速運轉思索,臉上卻是一片不動聲色的冷漠。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最擅長大局談判的功夫,否則也不會談笑間讓俄羅斯人、美國人一個接一個地碰釘子,並且讓日本生產的軍工、電子、汽車等等各項高附加值產品無堅不摧地打入兩國市場了。在他面前,我還是顯得太透明淺薄了一些。
「算了,你不感興趣,我還是閉嘴好了。」
他慢慢地繫上釦子,做出準備離開的樣子。
我轉臉凝視著他,他臉上只有老奸巨猾的微笑,彷彿無所不能的太極高手,無論狂風大浪還是驟雨驚雷,都能輕輕巧巧地以「四兩撥千斤」的功夫隨意應付。
「請接著說,我很感興趣。」我不想兜圈子,在這樣的談判專家面前,迂迴進攻只是在浪費時間,我想知道關於‘鮫人雙肺’的答案。
「據說通過某種特殊的修煉,可以令某些身具特質的高手,從人的肺臟裡轉化出另外一套呼吸器官,達到‘鮫人雙肺’的效果。《溟海趾》與《萬川集海》、《碧落黃泉經》上都有同樣的記載,而且我國幕府時代的著名忍術大師石舟九郎也的確練到了這種境界——風,以你的見識應該相信這一切不是空穴來風吧?」
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苟的嚴肅古板,或許這才是他卸去政治家的偽裝面具之後的本色。
石舟九郎的外號叫做「滄海神猿」,關於他的事蹟記載神乎其神,比如說,他曾為了刺殺橫行日本外海的著名海盜牙忍天命丸,竟然貼在海盜船的底部長達兩日三夜,深入海盜巢穴,最後刺殺得手。
如果人也可以像八爪魚或者牡蠣一樣牢牢貼在船底、而不借助於任何供氧裝置的話,他跟八爪魚又有什麼區別?
我點點頭,無聲地預設。中國古籍《山海經》與《搜神記》裡都有「得道高人化身為魚龍遁入大海」的例子,那麼,大哥尋找這個答案,到底有什麼用?
不等我思索清楚,他已經做了直截了當的回答:「那位楊先生得道答案之後,哈哈大笑著離開。據渡邊先生回憶,楊先生臨出門前,曾仰面向天長嘆三聲‘我懂了’——時隔不久,日本海軍潛艇部隊便有了‘九州島附近發現鮫人戲水’的秘密報告,並且有超遠距離照片為證,體型身材,酷似來渡邊家求教的楊先生。」
我無法掩飾心裡的驚駭:「什麼?圖片在哪裡?圖片在哪裡?」
如果真的有圖片為證,那麼大哥楊天神秘的失蹤並非在某座地底墓穴裡,而是茫茫無盡的大海上。他既然變為鮫人,又怎麼可能重回陸地,那不成了驚世駭俗、轟動全球的大事?
我突然感到渾身發冷,但腦子裡卻又熱又脹,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炸開來:「大哥?鮫人?他到底在追尋什麼?天哪!他到底去了哪裡?」
琴聲戛然而止,兩扇竹門嘩的一聲自動開啟,露出天井中央一座同樣是翠竹搭建的水亭來。水亭四面有白色的帷幕垂掛下來,隨風飄蕩,令坐在亭裡的藤迦若隱若現。
「咱們進去吧?主人有請了。」他臉上又露出微笑。
我抬手抓向他的衣領,聲音顫抖著:「告訴我,圖片在哪裡?哪裡有、有鮫人的圖片……哪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