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盒子是什麼時候開始上浮,我跟關寶鈴都不知道,因為過度的飢餓和疲倦,讓我們相擁著沉沉睡了過去,就在冰冷的石階上,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
當我困惑地睜開眼睛時,一隻巨大的深海鯛魚搖頭擺尾地從地板下游了過去,嘴裡不停地吐著水泡,四平八穩地搖動著灰色的背鰭。
我渾身一震:「盒子浮起來了?否則這條大魚也不可能游到那個位置!」這真是個令人又喜又悲的巨大發現,喜的是盒子上浮,終於不必死死地困在海底沙床上;悲的是在迷茫的大海里,誰知道它會漂向何方?直到我和關寶鈴餓死為止?
盒子上浮的速度很快,不斷地有各種顏色的魚和水藻從地板下面閃過去,其中一部分活潑的魚類甚至還迅速追趕上來,用嘴巴輕啄著玻璃地面,彷彿把這個古怪的大傢伙當成了某種新鮮的魚餌。
我推醒了關寶鈴,無論如何,能離開那片恐怖的深海沙床是好事。
「我們……在上升?我們要回到地面去?太好了!」關寶鈴快樂地笑起來,我不忍心再打破她的幻想,什麼都不說,只是更用力地擁著它。
我們如同置身於一個古怪的海底電梯裡,以無比詭異的速度和形式上升著。情況已經非常糟糕了,就算再糟糕十倍、一百倍我都可以接受,甚至做好了小說《魯賓遜漂流記》裡那樣的最壞打算。
肚子持續咕咕叫著,到了最後,連關寶鈴的肚子也叫起來。
「我好像很久沒有這種捱餓的感覺了,除了很小很小的時候,跟媽媽在一起——十幾年了,想想生命真的是古怪的事,一轉眼就過去這麼多年。我想家了,想媽媽了……」她放開我,下巴枕在併攏的膝蓋上,無奈地看著玻璃地板上不斷掠過的海底景物。
「我們……正在回家!」我拼命給自己打氣,儘管知道這件事想起來有多麼渺茫。
她忽然轉過臉來不好意思地笑著:「我從來沒有給陌生人這麼長時間地擁著過,你給我的感覺,像是跟他在一起的時候……」
這個「他」,肯定是大亨。
我感覺麻木地機械回應著:「是嗎?我也是,從來沒跟一個女孩子這麼長時間地待在一起過。這件事,對你我都是一次很奇特的體驗,對不對?」
極度疲倦之下,我已經沒有了任何發洩憤怒的力氣。
關寶鈴低聲哼著一支曲子,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
滑過地板下的藻類和魚類漸漸起了變化,已經出現了淺層海面才有的生命跡象,並且海水的透明度正在逐漸加強。
也就在我心裡剛剛升起一絲喜悅之時,那種震撼人心的「轟隆」聲又響起來,海水頓時變得渾濁無比,很多大大小小的魚隨著無形的漩渦被扭來扭去,驚慌失措地沉浮搖擺著。
如果還有多餘力氣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衝到塔外去看看,但現在除了對美餐的覬覦,我的思想裡已經沒有任何的奢望。
「是什麼聲音?」關寶鈴抬起頭,滿是倦意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片茫然。
「沒什麼,只是海底地震或者沉睡著的火山開始爆發而已,肯定隔得很遠,不必管它。」
我們的上升速度正在減慢,猶如電梯即將抵達頂點時的減速。
關寶鈴長嘆著:「那個叫作瑞茜卡的女孩子到底去了哪裡?會不會出了意外?真是可憐……」
她不知道,最可憐的該是我們,經過了海底沙坑那番詭異變化之後,等待我們的弄不好是無窮無盡的海上漂流。我不想說,也不敢想,強忍著胃裡火燒火燎一樣的飢餓感,走下臺階,將那塊牌子抱在懷裡。
若是在平時,一根手指穿入它的小孔中就能輕易提起來,但現在,我幾乎是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跌跌撞撞地抱緊它,重新回到臺階上,已經累得頭暈眼花。
腸胃裡如雷鳴般怒吼著,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不停地將所有的腸子捏來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