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回塔裡,大口喘氣,回想著方才這驚險的一幕。
「它們撞到了什麼?是、是……玻璃,對是玻璃,同樣的玻璃牆……」很明顯,這群虎齒魚已經發現了我,並且看得出我會成為它們的美餐,才會不顧一切地衝過來。
在神秘的海底世界裡,大型食肉魚類是一切生死存亡的主宰,它們才不管兩條腿的人類有多高的智慧和地位,統統大嘴一張,任我食用。虎齒魚橫行霸道慣了,小腦子裡除了張嘴吃飯,什麼也不會多想。
隔著塔門,我把手伸入冰冷的海水裡,倏地想通了這樣一個問題:「如果四周全部有玻璃牆環繞遮擋著,我們豈不是變成身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盒子裡了?」
「一個透明的玻璃盒子,與外界的深海水流完全隔開,自成一統地沉沒在水底……」
能做出這種結論來,得需要一定的勇氣與想像力,我苦笑著凝視著頭頂那些飄搖浮動的海藻,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深海小魚在海藻間暢快地游來游去,盡情享受著屬於它們的水下世界。
「風,風——」關寶鈴一邊叫著我的名字,一邊慢慢走上來。
我頹然答應了一聲,發現自己身體裡的勇氣和力氣都在迅速消失著。建造這種玻璃盒子的工藝,以地球人的水平完全可以做到,但是做這種東西出來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是為了深海潛水,大可以用高速潛艇代替,何必又是石塔樓梯、又是玻璃屋頂的費這麼多功夫?
關寶鈴踮著腳,踩著滿地水漬走上來,看見地上放著的黑銀戒指,驚訝地叫起來:「咦?黑銀戒指?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她臉上驀的顯出一片驚懼之色,向後猛退了一大步,後背貼在牆上。
我苦笑著:「別怕,這東西不是我的,而是——」如果她知道這戒指曾經放在自己身上,說不定會更害怕,於是我改口說:「戒指是另一個人的,也就是你曾見過的美國女記者瑞茜卡。」
我的推斷沒錯,世界上不存在兩枚完全相同的黑銀戒指,啄木鳥黑銀戒指的主人絕對是、也只能是瑞茜卡。
我知道自己的樣子肯定很狼狽,渾身都在滴水,滿頭滿臉都是鹹溼的海水。
關寶鈴捏起戒指,仔細地看了幾遍,臉上的稚氣與閒適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憂傷:「風,這是瓜地馬拉的黑銀戒指吧?我朋友,就是因為這種邪惡的東西才得了怪病——」她的嘴唇哆嗦著,轉動指環,迎著亮光,凝視著那顆琥珀石。
她始終不肯說的病的就是大亨,一直在我面前,替大亨遮掩,可見大亨在她心裡的位置非常重要。
「對,是黑銀戒指,不過它是戴在別人身上的,如果上面下了黑巫術的咒語,也只對佩戴的人有效,不必擔心。」我苦笑,真正該擔心的是我們自己的命運,沉在幾千米的海底之下,雖然臨時還沒有生命之虞,七十二小時到一週之內,我們的生死大限就會來臨。
關寶鈴那麼柔弱,我不想把這麼沉重的包袱壓在她肩上,如果最終結果只是死路一條,何不讓她再快樂平靜地走完人生最後一段?
「詛咒——都是地球上生存的人類,雖然膚色不同,但大家必定都是‘人’,都是同類,何必同根相煎?」她放下戒指,黯然傷神,轉而仰面看著屋頂。
如果刨除了生存的危機,就這麼仰面看著複雜美麗的海藻與小魚們嬉戲,肯定是件無比愜意快樂的事,就像我們在海洋公園裡遊覽水底世界一樣。這種真實的海底美景,要比人工合成的虛假世界玄妙得多,就算花再多的錢,都不一定能得到這種觀感享受。
海藻的鬚根正在迅速繁衍密佈,過不了多久,它就會把這個玻璃盒子全部蓋住,就算有深海潛艇前來搜救,也根本沒辦法發現我們了。也許,這一次的遭遇,註定要將我跟關寶鈴合葬在一起。
「風,我們要死了是嗎?根本不可能從這裡逃出去,對不對?」她不再用虛假的快樂掩飾心裡的不安,明亮的眼神黯淡了許多。
她是聰明人,我膚淺的謊言根本瞞不過她。
「對,除非發生奇蹟。」我不再隱瞞,索性大家一起坦然面對殘酷的現實。
「奇蹟?我知道,奇蹟並非天天會發生的,生活並不是可以任意剪輯修改的劇本。」她走向塔門,雙手伸進漆黑的水幕之中。
「外面,是個巨大的玻璃盒子,把大海與石塔隔開。我們身處的這個古怪建築,建造得非常令人費解,但卻無法突破。我會再次游出去檢測一下,看看外壁距離石壁有多遠,如果玻璃盒子這段空間裡連水藻、魚類都沒有,這可是個不大不小的糟糕問題,我們——會因為找不到食物而活活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