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敏銳地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目前日本國內的黑道力量主要分為山口組與神槍會兩大派,幾乎涵蓋了黑道上的一百多個薄弱組織。大亨要帶人馬過來,不可能從這些人範圍內挑選,而只能是——美國人在日本的駐軍。
在此之前,《朝日新聞》曾有文章影射沖繩島上的美軍那霸空軍基地士兵向黑道社團非法提供武器。這一次,如果大亨有了五角大樓方面的電話授權,就算抽調人手參與黑道事務,也是絕對可以做到的。
當我再次仔細分析那一百二十人的站姿、手勢時,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明顯帶著美軍海豹突擊隊的特徵。
以精銳軍隊圍剿黑道人馬,這是一場「石頭砸雞蛋」的遊戲,就算神槍會把全亞洲的會員都集中在北海道,也只怕真應了「以卵擊石」的老話。美國駐軍在日本國內閒得手腳發癢、子彈生鏽,恰好可以有個大顯神威的機會。
不知道蕭可冷能否想到這一點,大亨的威力一旦凸顯出來,根本不給對手以反抗的機會,就算此時此刻孫龍站在這裡,恐怕也阻止不了王江南即將斷臂的事實。
「看來,只有犧牲十三哥的手臂了!」蕭可冷下了結論,嘴唇一霎時蒼白失學,神色愴然。
海倫望著神情黯淡的霍克冷笑著:「死心了吧?不過請大家放心,你們的人只是暫時失去了抵抗能力,如果王先生肯合作,我可以保證所有的人都能夠毫髮無損地回家去。」
在一系列的對抗變化中,機艙裡一直保持著絕對的沉默。不知道是大亨沒有親自到場,還是到場之後保持身份沒有輕易露面。
藤迦忽然開口了:「風,這一劫,竟然也包括了楓割寺在裡面,真是……飛來橫禍啊……」她的手垂在井水裡,眼睛也一直凝視水面,一眨不眨地看著。
我心中一動,迅速走到她身邊,看著幽深的井水。不知為什麼,此刻井水變得有些渾濁了,雖然仍有陽光斜照,很明顯的,翻翻滾滾的水波顯出一種古怪的淺灰色,猶如摻進了無數細微的灰色塵粒。
水肯定很冷,藤迦探入水中的右手,手心手背都凍得發紅,但她無暇顧及,只是不停地扭動著手指,彷彿要從水裡打撈出什麼。
水底不時有米粒一樣細小的水泡升上來,有時是幾顆,有時是一長串,有時是十幾串。好多水泡附著在藤迦的手背上,但隨即一個連著一個不住地破裂著。
「我們必須……找到失蹤的人……她很重要……對任何人都很重要,尤其是對你。我還是弄不明白,她是個極大的變數,此前絕沒有在《碧落黃泉經》上出現過,並且她的執行軌跡竟然有百分之九十以上與你重疊……她能進入塔下秘室,是不是預示著也能進入‘海底神墓’?誰能告訴我?誰能告訴我?」
藤迦不停地自語,手指在水中攪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井水越來越渾濁,漸漸的,陽光再也無法穿透水面而入,視線所及之處,水面變成了灰色的米湯一樣。驀的,我的眼神似乎被什麼東西刺痛了一下,猛然一眨,再次睜開後,發現水面上出現了一顆巨大的七角星——不,不是一顆,而是「兩半」。在這顆體積有臉盆大小的星星中間,竟然有一條五釐米寬的直線裂縫,猶如一柄快刀,把星星分為兩半。
星星是灰色的,像是一幅古怪的立體黑白畫,在水面上平整地鋪開。
我摒住呼吸,心裡有撲上去把星星攫住的衝動,但腳下稍微挪動,藤迦已經急驟地開口:「別動!別動,那只是幻覺——萬年枯骨,化粉為灰,孽債怨殺,皆為泡影。」
我猛然醒悟,的確,星星只是水面上的幻覺,一下子撲過去,星星抓不到,我也會變成水底亡魂。
「這就是水的力量,萬源之母,萬物載體,宇宙之間,還有比它更偉大的物質嗎?」藤迦抽回了自己的手,水面也漸漸恢復了寧靜清澈,彷彿一鍋煮沸的水,釜底抽薪之後,水就會慢慢涼下來。
我向後退了一大步,再次凝視這口神異的「通靈之井」時,對關於它的種種神奇傳說,已經有了嶄新的認識。
寺外陷入了死寂,彷彿所有的衝突打鬥都被牢牢定格了一般,包括不斷流逝著的時間,聽不到海倫的笑聲,也聽不到王江南苦澀的分辯。
「很多人……數以萬計甚至十萬、百萬計的人,都被幻覺束縛住了,義無反顧地投井而亡。井是沒有底的,所以再跳進去十萬人、百萬人,它仍是冷漠的井,不見漲也不見落。只是,每多一顆亡靈,它的溫度便會低一分,直到有一天凝結為冰……」
藤迦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說不出的古怪,彷彿歷經了塵世間所有的苦難傷痛之後積澱而至的大智慧、大淡定。通常,這種表情,只有在悲憫俗世大眾的佛門高僧臉上才能看得到,而她不過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子,怎麼可能體會到那些深刻的苦難?
她解開了紅絲帶,任黑髮披瀉到胸前,髮梢幾乎垂落到水面上。
我深深地呼吸了三次,把躁動驚懼的心情壓制下來,交叉握著拳頭反問:「按你說法,有幾百萬人死在這口井裡,哪怕每死一人,溫度下降千分之一攝氏度的話,到現在為止,這水也該凝結成冰塊了,但是現在你看,這明明是液態的水,哪裡是固態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