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忽然明白,話筒那邊是蕭可冷,而不是蘇倫。埃及沙漠裡經歷過的事,蕭可冷什麼都不明白,只有蘇倫才會與自己有深刻的共鳴。蕭可冷仍是外人,比起我跟蘇倫的感情判若雲泥。
「我知道。」蕭可冷果然沒有太大熱情,語氣平淡鬱悶。
我啞口無言,畢竟藤迦的甦醒跟關寶鈴的失蹤相比,後者更令神槍會頭痛。
背後的拉門輕輕一響,藤迦換了一身灰色的僧衣,腰間緊緊地束著一條白色布帶,勒得她的腰似乎一隻手就能握過來,絕對就是古人用「纖腰一握」來形容的古典美人。她的腳下踩著一雙白色木屐,赤著腳,腳背上肌膚如雪……
雖然仍在跟蕭可冷通話,但我的視線早就被容光煥發的藤迦吸引了過去。
「小蕭,我已經發動寺裡的僧人掘地三尺去找,這一次,我懷疑……」
蕭可冷迅速打斷我,口氣變得很不耐煩:「不不,風先生,您還相信她上次說的鬼話?我把那件事向十三哥等人說了,沒人相信!沒有一個人相信!還有戒指的事,一切根本沒有合理的解釋。所以,霍克先生懷疑,關小姐只不過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誘餌,旨在挑撥大亨與神槍會的關係,一旦大亨與山口組聯手,神槍會在日本的力量將會遭到重大打擊……」
我聽不下去了,王江南與霍克的所有思想,都是基於政治鬥爭、黑道鬥爭、地盤鬥爭,根本沒人設身處地為關寶鈴想想。
「不要把一切突發事件都歸結為山口組與神槍會的戰鬥,小蕭,你並不完全是神槍會的人,何必硬要把自己跟他們綁在一起?我來北海道,是為了追查另外的事,對兩大黑道勢力交手根本毫無興趣,而我也絕不會被什麼‘美人計’所迷。關於戒指,我可以很認真地告訴你,這一隻,根本就是瑞茜卡手上戴的那隻,我會馬上找到她,要她證明給你看,再見——」
我狠狠地按鍵收線,對蕭可冷感到無比失望。
如果喜歡捲入黑道殺戮的亡命生涯,早在三年之前我就可以輕易加入全球範圍內任何一個黑道組織,何必等到現在再獻身去為神槍會賣命?蕭可冷真是糊塗透頂,時時處處把自己真的當成了神槍會的人。
黑道江湖,踏進去容易,再想退出來,至少得扒三層皮,最後奄奄一息,剩半條命也未必能徹底斷開以前的恩恩怨怨。幾百年來,多少妄想通過「金盆洗手」的這一盆水洗白身份的江湖人,最後仍舊死在仇家刀劍暗算之下?
看多了江湖血腥仇殺之後,我對黑道上的事厭惡無比,躲都躲不開,怎麼會惹火燒身?
一剎那,我很想念蘇倫,她的處事應變能力,跟我息息相通,根本是蕭可冷無法相提並論的。
藤迦揮袖掃淨了一張石凳,緩緩坐下,手指夾著一根紅色的絲帶,輕輕把烏黑的長髮束起來。幾個月的昏睡並沒有讓她變得痴痴呆呆,反而更顯得精神飽滿,眼波每一轉動,都彷彿帶著凜凜的寒光,比在沙漠裡第一次見她時,更加冷清孤傲。
「我一直都醒著,不過,我的‘醒’,只是思想明澈,聽覺、嗅覺正常,卻不能動、不能說,猶如被封閉在一隻大箱子裡。所以,你不必解釋事情的所有經過,一切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我會解答你所有的疑問,不過現在有件事最是緊急——有個人失蹤了,就在……‘亡靈之塔’下面,我們必須在下一次‘神之潮汐’到來前解救對方,否則……」
我一時並沒有領悟到她說的「人」就是關寶鈴,立刻脫口而出:「什麼?還有人失蹤?還是在塔下——塔下有什麼?是通往‘海底神墓’的秘道……」
被蕭可冷氣糊塗了,腦子似乎突然梗住,無法深度思索,只是一個勁地沒頭沒腦地亂問。
「風,看著太陽,答案就在裡面,讓太陽照徹你的靈魂與智慧,當思想中的陰影被陽光逐散時,你會得到答案,因為每個問題的答案都在你心裡……」她抬手指向太陽,灰色的袖子滑到肘彎,手臂上的肌膚白得發亮,完美無瑕。
我仰面向著太陽,雙眼眯起來,覺得「萬物生長靠太陽」這句話真的是永恆適用的真理。在陽光照射下,渾身暖融融的,凝固的思想又重新開始靈活流動起來——「失蹤的人只有一個,必定就是關寶鈴。那麼她……她是怎麼進入塔下的?秘道?遁術還是蟲洞?」
在太陽的萬丈光輝下,長久以來楓割寺帶給我的沉重與壓抑,開始慢慢消退,並且能喚醒藤迦——姑且不論是不是因為我的咒語而令她復活的,總算把壓在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移走了。
這樣的好訊息,應該第一時間通知蘇倫才是。
我低下頭,雙手在臉上用力揉搓著,像是做了一個舒服之極的日光浴。
身著僧袍的藤迦看起來清新脫俗,孤傲的眼神中又帶著令我驚豔的淡淡微笑:「其實,不必通知別人,只要與你有心靈感應的人,必定能感知到你的痛楚與喜悅。我們走吧——」她向南面一指,那是「亡靈之塔」的方向。
激動與興奮消散之後,我變得重新冷靜:「藤迦小姐,你在昏睡之中也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你能確信關寶鈴進入了塔下面?我有什麼理由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