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秋色不平分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一生一世的運氣——在此一舉!

「——不會這麼衰吧!」

在一聲稍嫌尖銳的慘叫伴隨另一人「哈——哈——哈——哈」的大笑聲響徹後。

書生裝扮的女子顫巍巍舉起手中決定命運的竹籤——上面歪歪斜斜幾個筆畫,寫的正是「崔浩」二字。

「不可能的、不應該的,我不會這麼衰的!」

把烏溜溜的眼珠瞪成一雙鬥雞眼,少女手捧竹籤滿面愴然。

「願賭服輸!」肩膀被重重一拍,「這代‘崔浩’之位,就由師妹你來繼任了。」道士笑得風流倜儻,擺脫了責任真是好不開懷。

「我、我……」少女驟然前掠趁其不備折腰擰身,躥上六尺之高的梅花樹,腳下如蜻蜓點水,轉瞬之間掠出丈許,「我才不要當什麼崔浩——」幾乎在悲愴的吶喊向天空擴散的同時,一條繫有鐵爪的鎖鏈便自身後的茅屋內疾射而出,搭上少女的肩,如一隻人手的延長,硬生生將她拖了回來。整個動作電光火石一氣呵成,年輕道士看得目瞪口呆。而摔倒在地的少女則齜牙咧嘴地扭頭咆哮:「拜託!師父!你這麼敏捷哪有半點快死的樣子啊!」

「唉……」鐵索的那頭傳來一聲哀嘆,有人用壯若洪鐘的聲音嗡嗡說道:「老夫已——命不久矣。」

「你說是就是吧……」知道這次徹底完蛋了,林飛絕望地趴倒在地,以袖遮面試圖裝死。

「想老夫身為國家棟梁中流砥柱,以八斗之才輔政、以滿腔熱血平亂、以忠魂義膽豪情劍氣行走於朝廷江湖,為百姓居安、天下大業、嘔心瀝血披肝瀝膽夙夜匪懈。然,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福禍。天命之命雖不可違……」

「那就不要違嘛。」林飛勸道,「你老人家就痛痛快快白日飛昇吧。逆天行道不是咱修真世家所為。」

「唉。老夫也想清清靜靜駕鶴歸天。奈何輔政大業未成心中委實牽念……」

「每逢大亂,必出英雄!如今天下大亂!英雄諸多!死了您一個,還有後來人!」少女振臂狂呼,「根本不必我們徒承父業冒名頂替。江山不會因為多出一個崔浩就改變!」

「不行,為師曾答應師父的師父,他日若離開魏國,一定要尋到可囑託大業之人。」

林飛含淚血泣捶胸頓足,「你們要玩託孤遊戲,自己玩不就好了?幹嗎找我當替死鬼。嗚嗚。」她既不想名垂青史,又不愛好經濟政治。只想找個犄角旮旯過平凡溫暖的小日子,幹嗎讓她這十七歲花樣美少女頂替將死老頭的「官位」踏入陰險詭譎的仕途啊。

「唉,徒兒啊。」屋內的人開始動之以情,「什麼樣的恩能大過師恩,什麼樣的情能大過養育之情。如果不是我從戰場邊上把你抱來撫養,你早就死於馬蹄之下了。現在為師行將就木,你就聽為師這最後一言吧……」

被恩情壓得抬不起頭,林飛恨不得彎腰吐血,卻只能拎著耳朵繼續聆聽。

「想你師祖當年不過一個小小文書……因寫得一手好字,而被大王的先父賞識。」自稱行將就木的人,在木屋內講得口沫橫飛,「你師祖少好文學,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關綜。又兼性情沉穩,相當——受先王賞識。」

「我六歲就會背這段師門發家史……」林飛拿了根小木棍,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圈。扭頭看看已逃過大劫的師兄,正瀟灑地背手在牆角數枝梅。

「但是沒想到啊——你師祖才思敏捷得天嫉,輔政辛苦體弱衰,竟早早染上無醫之病。為不讓千秋大業毀於人手,你師祖才想到讓他的徒弟——同樣耳聰目明,更兼溫婉良善的我——面罩青紗冒名頂替,繼續輔佐大王縱橫於各國之間,以求一統亂世。」

「是啊。二代崔浩,優良門風。」林飛聳肩攤手,瞄著虛掩的柴門,不死心地抗辯:「但是師父,當年你冒名頂替時,正逢先王已死。繼位的太子對你沒什麼概念。可現在你們君臣多年,他對你言行舉止瞭如指掌,你再想讓我玩這冒名頂替,以圓滿你三朝元老之夢,是不是有點過於誇張?」

「徒兒不必擔心。師父多年上朝,都用青紗罩面,平常脾氣倔傲,朝中多處樹敵。沒有半個故交知己。因此也不會有誰能看穿你。」

林飛臉色更白,一旁的道士則更加慶幸自己怞籤失敗。

「故以——我在此宣佈!第三代崔浩,由林飛繼任!」

「啪啪啪。」道士連忙鼓掌,「恭喜師妹!賀喜師妹!」

「恭喜你個頭啊……」林飛喃喃自語以眼殺人,又聽到屋內傳來師父臨終的安慰:「飛兒啊。不要緊。要是哪天這崔浩你當得累了,就隨便去戰場邊上,偷個半死不活的小孩。只要把這孩子拉扯成人,讓他繼位,你就可以逍逍遙遙駕鶴雲遊嘍。」「哦。原來如此。」林飛咬緊牙根,「那這小孩要是不聽我的怎麼辦?」

「怎麼可能呢。」師父豪爽大笑,「什麼樣的恩能大過師恩,什麼樣的情能抵過養育之情。什麼樣的狼崽子能頂得過重於泰山的恩情!」

「我們這倆狼崽子能!」林飛與師兄對望一眼,敢情他們是師父偷來的?還敢天天說他倆是棄嬰,當下氣急敗壞一腳踹開門,準備暴打老頭最後一拳。

圍繞在紗帳中的床鋪悄無聲息,握著鐵索的手已無力地垂下,道士悄悄走近撥簾一窺,突然間放聲大哭:「師妹!師父真的歸西啦。」

「哎?不、不會吧。」林飛立在當場,手足無措。

「是真的!」道士掩面痛哭,「飛兒啊。不……崔浩,從今天起……你就是魏國謀臣崔浩!師父的心願就、就交給你了。」他哭得怞怞搭搭地把手往林飛肩上一拍,「任重道遠,一路走好。」

「搞、搞什麼啊?」林飛慌忙去推師父的肩,「師、師父!你再醒醒!我還有好多問題沒問啊!好歹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你從哪偷出來的再死啊!我不要一輩子做無父無母的孤兒啊。喂喂!」手指碰到師父罩面的青紗,微一用力,青紗飄落,露出老者面如金紙,雙目緊閉。

林飛怔了怔,見到師父的臉,想起他竟然真的死了,眼淚不禁湧上眼圈,正在眼眶打轉將落未落之際,梅林外突然響起一片訓練有素的腳步聲,探頭一瞧,遠遠來了一批身披重甲的兵士,其中一人翻身下馬,拱手為揖,「大王迎請先生回宮,有軍情要事相商!」

「你、你孃的……」林飛一陣火湧腦門,正待發作,師兄已悲切切地將掩面的紗巾遞過,替她罩上,把她推出門的一秒,嚥氣吞聲地說道:「——三代崔浩,走馬上任吧。」

於是,傳說中,精研義理,時人莫及,纖妍美麗,有如婦人,慮事精深,向有遠見,才藝博通,幾疑神人的——三朝元老崔浩,就這麼趕鴨子上架地——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