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號

不可思議書店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那孩子從小就膽小……」皺了下眉,淺川達人似乎有點無奈地說道,「如果有凌一半的剛毅就好了。」

我倒不這麼認為。

淺川幸是個非常有勇氣的人。自從初二那年他幫還稱不上朋友的我擋下迎面砸來的酒瓶開始,我便一直如此相信。

擁有決斷力、勇氣、堅韌,並且難能可貴地善良,這就是我心中的淺川幸。真的很可惜,望著眼前的老者,我微笑著想,很可惜,他欠缺了最後的眼光。集團最適合的繼承人,應該不是看似精英型的長子,而是外表柔弱的次男。

「那邊的那位小姐,是你的戀人嗎?」

老人眯著眼睛,望向另一旁正大拍淺川肩膀不知在說些什麼的奈奈子。

「姑且算是。」我擰眉補充,「不過用水戶黃門與風車彌七間的關係來形容我們會更為合適。」

「哈哈。」老人豪爽地大笑,「原來如此。我原本在想假如你們不是一對,就要請你幫忙撮合她和我家小幸呢。」

「絕對不行!」

被我脫口而出的激烈語調嚇了一跳,淺川達人高舉雙手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當然當然,既然她是你的女友,就當我沒有提過吧。」

「問題不在於這裡。像小幸這麼好的人,如果配奈奈子就實在太可惜了!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賣到泰國的小酒店哦。」

「原來你這麼寶貝女友呢。」淺川達人露出純屬誤解的眼神,遺憾地微笑,「又錯過了給荻提親的機會呢。」

什麼?什麼?

原來是計劃把奈奈子給小幸,再讓我與荻小姐相親嗎?老爺爺,你為什麼不早說呢?早知如此,我便出賣一次朋友,用惡魔交換一個天使了。

正在我扼腕嗟嘆之餘,忽聽到身後響起清脆的撞擊聲。

原來是面無表情和高見澤有得一拼的淺川凌不知何時轉移陣地來到了身後,卻被驀然轉身的淺川幸撞翻了捏在左手的杯子。

「……不為他人的人生加入絆腳的石子,你便無法找到合適站立的位置是嗎?」挑起諷刺的笑容,低頭瞄著被濺上酒漬的西裝,淺川凌與其說是教訓弟弟更像在喃喃自語。

「對不起,我沒有看到,大哥。」

而露出謙卑笑臉的淺川幸,應該是知道兄長很討厭被他觸碰才沒有伸手幫他擦拭衣物吧?

我為數不多而更顯珍貴的朋友扮演著可憐蟲的角色,這一事實令我莫名地火大,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羨慕奈奈子完全不顧忌他人眼光暢所欲言到任性的特質吧。

雖然很想代為出頭,理智卻在腦內迴響著告訴我這是他人的家事。

手臂下垂在身體兩側,不停地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是握住褲線的手,刺痛著我的神經,來不及懊悔什麼,淺川幸已從容地換上我所熟悉的笑容,目送冷哼著離開的兄長。

當時是十點半,距離發生事件還有一個小時。

淺川荻按照自己的作息依舊無視我們蜷在沙發上看雜誌。

律師有些資料需要處理,跟隨著淺川凌前往書房。

而移交了生命重心的老人則笑眯眯地喝下最後一杯酒,說身體不太舒服需要早點睡覺,把客廳留給了我們這群年輕的外客。

奈奈子拉著高見澤玩紙牌,而後者推說手裡拿著貴重物品暫時有些不便,說起來也奇怪,他從中午就捏在手中只有雞蛋大小的盒子究竟都裝著些什麼呢?鑑於高見澤其人出身那莫名其妙不可思議的書店又是西園伸二的下屬,我理智並感情地得出結論——無視它!

此後的一個小時就在和小幸閒聊中度過,奈奈子目光呆滯地盯著荻小姐的長髮,雖然很想上前交流頭髮的保養心得,但畢竟對方完全沒有交談意圖的話,即便是奈奈子也只好無可奈何地宣佈認輸。高見澤若有所思地單手支頤,像在等待某種結果。我偷偷回窺他時曾幾度見他握有東西的手掌隱約發出意外不明的微光。

就在這個時候——

故事開頭的那幕發生了。

被傭人由二樓傳來的尖叫所攪擾而前往察看的我們,見到的是浸泡在開始冰冷的水中,淺川達人的屍體。

驟然加快的心跳令我的心口像被塞入棉花。嗡鳴的雙耳一時聽不清發自傭人口中的悲鳴。

「怎麼會變成這樣?」

似乎過了很久,奈奈子略帶金屬質感的高昂聲線才打破被寂靜魔法籠罩的群體。被魔法師施以「啞口無言」咒術攻擊的rpg小分隊驟然恢復了自我意志並因此蚤動了起來。

「……心臟病突發嗎?很適合他的結局吧。」

黑髮的美人依舊慵懶地臥在寬軟的沙發上,纖細的手指悠然翻過雜誌新的一頁,「他的人生從頭開始就充滿戲劇化。一旦落幕定會有人前來洽談拍攝電影。講述貧窮青年的奮發歷史,說不定會成為熱賣的題材吧。」

「卑鄙、鬥爭、暗害、爭名奪利官商勾結的種種嗎?」

繼長女毫無悲切的冷嘲熱諷之後,手捧一杯紅酒靠窗而立的長男神情漠然地眺望遍野星光,以平淡的口吻冷冷地補充。

唯有瞠目結舌的律師在忙裡忙外地張羅傭人保護現場,一面撥打報警電話一面衝只能回到客廳中呆立的我們投以懷疑警戒的目光。

是啊。商界修羅驟然暴斃家中,如是意外,最值得懷疑的便只有我們這群外人了吧,我絲毫不以為忤。淺川凌與淺川荻的反應固然冷血,但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作為外人的我並沒有置喙的餘地。

只是還有一個人——坐在臺階上像連呼吸也一併停止的淺川幸,我無法置之不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在警察來到之前,大家最好先哪裡也不要去。」

說著似乎早已準備多時的名偵探登場的開場白,高見澤把頭一甩,腳步輕快地站到了大廳中心。

對此我絲毫不感意外。

甚至可以說,如果有高見澤在,卻什麼都沒有發生,才會令我感覺奇怪吧。這也算數月以來,與被我擅自更名為「不可思議書店」作鄰居的一點心得。

「只是區區寄生者帶來的食客不要太過厚臉皮。」淺川凌投來兩道冷冽的目光,「你想做些什麼我可以不管,但不要命令這個家的主人。」

「你好客的父親才剛剛過世一個小時,新任主人沒有必要如此大顯威風吧。」高見澤漾起鮮少的微笑,不知為何反而令我有種將被捲入事態的驚悚。

「何況誰是主人尚且難成定論。」掀動著兩瓣薄唇,黑髮的少年像高傲的貓咪吊起狹長的眼角,吐出險惡的言詞,「剛剛宣佈財產歸屬,就驟然暴斃過世。任誰也會懷疑這其中是否與心急成為二任國王的閣下有所牽涉吧?」

「這是什麼意思?」淺川荻露出看好戲的微笑,稍稍撐起了懶散的肩膀,絕美的唇抿成一道嘲諷的弧線,「是說淺川凌是殺人犯?」

「夠了!」坐在臺階上的淺川幸驟然扭頭衝著自家兄姐怒吼,「父親已經過世了,你們還想吵到什麼時候!」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慣常微笑的他失去了那抹裝飾般的笑容呢。

「高見澤你不要太失禮哦。」不管怎麼說也是跟著我來的,再不出言制止可就失了身為客人的本分。

「難道阿沼不想知道兇手是誰嗎?」環抱雙肩的少年狡黠地衝我眨眼。

「真的有兇手嗎?」清脆的巴掌聲來自將「唯恐天下不亂」六字演繹得酣暢淋漓的固體太陽黑子——朝日奈奈子女王。

「這麼說高見澤是作為偵探登場的角色,而我與阿沼是故事中的見證人,淺川三兄妹是嫌疑犯,而律師則是作為配角a,真是一齣庸俗到讓人反而覺得沒什麼可說了的幕劇啊!」

雙眼發亮怎麼看也看不出有絲毫同情意圖的女人,以過於歡欣的姿態如此撫掌說道。為了防止她說出更多缺乏常識的臺詞,我只好硬著頭皮勉強搶下偵探助手的角色。

「你有什麼證據說明兇手在我們之間?」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問出這種引發劇情推動的關鍵問題,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在我的人生裡,我一直都扮演此類吃力不討好的角色。似乎一切早有設定,而我無從逃脫。

「這個嘛……」動作粗魯地抓了抓頭髮,萬眾矚目的「名偵探」深深嘆息,隨即宣佈,「我會催眠!」

「……」

而報以回應的是客廳中一片有如死寂的默然。

「就算所有的推理小說都根本就是從倒置觀點預設兇手的黑色幽默,也好過超自然的破譯手段!」最先尖叫抗議的自然是從不懂含蓄二字的奈奈子。

「勉強說點撐得起場面的發言不行嗎……高見澤……」而陷入全面悲觀的我只有憮然地如此低喃。

從沙發上終於直起腰的冰麗美女緩慢地眨眼,說出令我大吃一驚的發言:「真的嗎?要怎麼做?」

「需要各位一點點小小的配合。」像個魔術師一樣單手放在胸前,黑髮的少年報以神秘的微笑,請求暫時關掉客廳所有的燈盞。

「如果兇手利用黑暗作掩護跑掉了怎麼辦?」淺川凌語氣森然地從牙縫中擠出冰冷字句。

「那不是反而證明了他就是兇手嗎?」高見澤莫測高深的笑容似乎意外地胸有成竹。

「那麼……好吧……」

垂著頭的淺川凌竟然同意了高見澤的荒唐言論,曾經親眼見識過少年呼喚出女性龍王的我自然另當別論,一般人會相信所謂的催眠術……說不定……我心中一動,這個淺川凌並非像外表這樣冷血無情。

黑暗在眼前慢慢渲染。

四周變得寂寞無聲。

只有三點螢火在眼前拖曳著淡綠的光影。

「阿沼……那是什麼?」

奈奈子的聲音就在耳畔,可我記得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明明在淺川荻身邊。

「那是連線意識空間的通道哦。」高見澤的聲音則突然自我的右側響起,「催眠之說當然是假的。不過我帶來了三隻可愛的寵物,可以幫我們找出真兇!」

「你果然是在胡吹!我就說嘛,哪有什麼催眠術!不過等一下,高見澤,我們究竟是在哪裡?這個一片漆黑的空間又是怎麼回事?」

「這是隻能生存一天一夜的眠螢。」細白的手指自右側伸出指向前方的微亮,「它們將分別連線淺川三兄妹的意識世界。只要進入他們的意識之中,誰是兇手也就一目瞭然了吧。」

「可是你從一開始就抱著那個小盒子,難得說你早就知道會發……」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奈奈子口氣嚴厲地打斷我。

我心中一凜,難得她這麼有心想要找出真兇。

「多麼有趣啊阿沼!這是難得一次的人腦之旅啊!」

「哇哇!你不要形容得這麼噁心!剛以為你變成正經人,馬上就又這個樣子,好歹定義為心之旅程好不好?人腦之旅?那麼噁心的地方還是請你自己去扮演長蟲吧!」

「已經說了時間有限,你們兩個人就不要總像讓人放不下心的孩子了吧。」少年的低嘆引起我最大限度的憤懣。

「喂!高見澤!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嘍。好了,要先從誰開始……」

手指在三點微光中分別稍作停留,似乎在問詢我與奈奈子的意見。

「中間那個!」

一把扯過我的手,另一手則抓起高見澤,毫不猶豫昂首闊步走向正前方的女性,以「我說了就算」的豪邁氣魄帶領兩名下屬走進瞬間發出吸力的光團。

在進入的那一秒……

耳邊響起有人遲了一拍的警告:「真是不好意思……忘了告訴兩位,這個遊戲也有可能遇到喪失性命的危險。」

哇哇!可惡!這傢伙完全是故意的!

狹窄的牆壁,隨著深入變得越來越窄,最後竟要側起身體才能繼續通行。牆上鋪有暗紅色的壁毯,壁毯上則開滿形狀詭異的絳色花紋。

「喂……」彎著腰的奈奈子膽戰心驚地回頭,「高見澤,這條路究竟通往哪裡,怎麼會這麼窄?!」

「這種彆扭的內心世界……」我打量著眼熟的花色,「應該是那位最像兇手的人吧。」

「噓——」高見澤以指封唇,黑髮下的黑眸一挑,「人的內心是極奇脆弱的構成,儘量不要讓意識本體察覺到入侵者的存在。道路的狹窄,證明了創造這個意識世界的主人是個容易苟求又不擅長敞開心扉的人,更要格外小心哦。」

「說起來……我可是為了能舒服地躺在私家游泳池畔享受碧綠池水才來別墅度假的呀。為什麼要像長蟲一樣鑽入人的大腦回溝呢?」

來不及反駁奈奈子這番令人高度不爽的自言自語,低不可聞的啜泣聲就搶先由前方小小的視窗傳入耳鼓……

狹隘通道的盡頭,是意外廣闊的房間。

雪白的畫紙鋪天蓋地,仔細觀看,又發現已被人撕成碎片。

少年低聲怞泣,有如碎碎白花的紙屑四散在周邊。

「你是淺川家的繼承人,畫畫那種事只是浪費時間!」

「但是爸爸,這是我唯一所喜歡的事……」

「想要畫畫無論何時也可以!但是在擁有必須保護的東西之前,你必須先擁有足以保護自己的力量!」

嚴厲的斥責聲聽來頗為耳熟,應該是淺川達人在淺川凌心中造成的灰色記憶吧。

「有人會將心底最無法磨滅的記憶封鎖,也有人會選擇保留,並且一再重播,把自己陷入不斷遭受傷害的迴旋。」高見澤縹緲的音色在我耳邊響起,「而這位淺川家的繼承人,是後者。」

「難怪他會一直板著鬱悶到死的面孔,像這種扭扭捏捏的個性就是要在小的時候糾正過來才行!」

來不及阻止,奈奈子已經一個擰身,自那小小的視窗像童話故事中的蛇妖一樣探入腦袋,衝著還在哀慟的少年怒吼:「淺川凌!這樣下去可是沒有辦法成長為合格的金龜婿的哦。」

真是具有奈奈子風格的開場白啊。額角滑過冷汗的我,眼前不禁浮現起這樣的句子。

「……怎麼樣也無所謂。」出乎意料,房間中的燈「啪」的一聲關了起來,蜷腿而坐的少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盯著眼前那一抹飄幻的螢火。

「……這個家裡沒有人愛我,這個世界沒有人需要我,唯一理解我的媽媽已經不在了。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拓展人生的道路,這樣的我,沒有存在的價值……」

他每說一句,身上便會浮現一條重鎖。鐵鏈越捆越緊束縛越來越重,連同他的身體看來也變得漸漸縮小。

「這個人是淺川凌?」奈奈子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

「他的意識比他本人坦率。」高見澤適時地解說,「意識凝塑的形體與本人總會稍有差池。看來這位大哥表面雖然兇悍,內心卻意外的並不是攻擊性人格呢。」

「也就是說,在他的內心世界我們不會有危險的意思吧?」我舒出一口氣。但是……眼前漸漸退化成學前兒童的小孩子,看起來還真的很可憐哪。

「因為不能走上藝術家的道路而仇視父親嗎?」以指點唇的奈奈子,雙眼望天,想的卻是與我背道而馳的思路,「會不會因為這個理由而殺了淺川達人呢?這麼說,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動機嘛。」

「你覺得那可能嗎?」我有氣無力地嘆息,同時也覺得搞不懂淺川凌的想法。當父親的把全部財產都留給了他,即使方法不正確,不是也證明了他對淺川凌的愛嗎?

「方法不正確的愛,對於無法感受到愛的當事者來說,便等於是不存在。」高見澤冷淡地偏頭,如紗的黑髮一下子劃過了額角,露出清澈到無情的眼眸,「要解開這個誤會,還是讓它繼續存在?」

「問我嗎?」

「當然。」

「為什麼?」

「因為本店的口號是絕不做免費的事。」

「你在指望我替淺川凌付賬?」

「你是淺川幸的朋友不是嗎?」高見澤細細微微的聲音帶著輕柔的蠱惑,「解開這個人的心結,也會多少影響到淺川幸的人生哦。」

也……對啦。我抓抓頭,至少他欺負弟弟的行為可以減少一些吧。

「那代價究竟是什麼?」

「你記得以後有機會償還就是了。」高見澤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卻讓我有種掉入設計好的陷阱般的感觸。

隨著高見澤的指尖微彈,那一點漂浮在淺川凌眼前的綠光驟然擴散成一個隱約模糊的畫面……

開滿白色薔薇的庭園中,長髮卷卷的少女擁有標誌強悍意志的彎眉,極度纖細的身體卻散發著無端冷凜的氣質。

「對不起,達人,我不能和你結婚!」

「為什麼?英子。」應該是年輕時的淺川達人,一時間顯露出茫然無措的樣子。

「作為關西組領袖的長女,無法嫁給不能繼承家業的非道上的男子。」少女揚起細長的眉,旋即綻放一抹美豔到強悍的笑容,「但是沒有人規定說,我不可以為我心愛的男人生孩子。」

「我知道你的決定向來不可更改。」男人苦笑著蹙眉,「但是……這樣一來……孩子的身份……」

「那麼你就立下誓言吧。」美豔的黑道家族長女微笑著說,「你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留給我們未來的孩子。如此一來,便不會有人敢對這個孩子的出身說三道四。」

……

「譁——好、好強悍的女人。」奈奈子的口哨聲充滿了對前輩的欽佩,「我還以為淺川凌病死的母親是個虛弱的大小姐,沒想到竟然是出身黑道家族的極道之女啊。」

「但是後來她不是也嫁給了淺川達人嗎?」

「那恐怕是在該組織解散之後的事了。畢竟淺川達人的第一任妻子並不是她,也就是說他聽了英子的安排,放棄了與她成婚的念頭。」

「所以……把全部的財產留給淺川凌,是對已然亡故的妻子曾經許過的允諾吧。」

「那麼堅持要讓淺川凌從政,是不是也是為了對他的一種保護呢……」奈奈子輕微的呢喃是否屬實,除了淺川達人本人之外,世上沒有人可以回答吧。

想要畫畫隨時都可以……我想起淺川達人這句話,又想起被淺川凌的筆創造出的薔薇園。是的,其實他並沒有失去他所喜愛的東西,只是因他特殊的出身,使他的父親在考慮兒子的喜好之前,不得不加諸給他一件足以在自己過身之後也依然能庇護他的羽翼。

看似殘忍的舉動,其實名為愛。

「你可以畫畫,但不能去做一個要靠名字賣畫的藝術家……那種一旦成名就會變成藝人般的行當,會暴露你太多經不起暴露的東西。而要藏樹葉就要藏在樹林中,在汙垢從生的政界,反而不會引發刻意的關注吧。」高見澤輕微地喟嘆,「但是為什麼他不能如此直接地告訴他呢?」

「也許他不希望兒子知道已經被消弭粉飾後的過往。」熟悉娛樂小報的奈奈子以手點唇,「我從來沒聽說過淺川達人第二任妻子曾經是極道之女,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吧。」

「你明白了嗎……」高見澤不知何時現身在那個睜大眼睛的孩子面前,微笑著向他伸出手,「你是你的父母不惜一切也要生下的愛的結晶,不惜隱瞞身份也要保護的兒子。所謂不被愛的孩子,只是你心中的懷疑所製造的幻影。」

「是……這樣嗎?」少年瞪著清澈的大眼,哽咽著流下眼淚。

「就是這樣啦!」狹小的通道擴充套件的瞬間,奈奈子神清氣爽地走入,拍著少年的腦袋,「因此哦,要記住剛才所看到的真相!然後成長為一個配得上我這種好女人的合格金龜婿呦!」

「奈奈子你——」我憤怒的聲音來不及吶喊完畢……「但是我喜歡的女性並不是你這種型別啊。」淺川凌蹙眉的回答已搶先一步給了奈奈子當頭棒喝的一擊。

「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呀。

在我毫不留情的縱聲大笑中,我與高見澤、奈奈子重新回到一片漆黑的客廳,而前面漂浮的三點螢火蟲兒的光已經熄滅了一盞……

「下一站呢?」狐狸眼的少年噙笑詢問。

「金龜婿之路固然受阻,但是讓阿沼去入贅還是有可能的吧!」完全忘記初始目的的奈奈子咬牙切齒地拽起我的衣袖,奔向屬於冰山美人的那盞螢燈。

我時常會在剛睜開眼時的朦朧視野中望到兩個高大偉岸的金色身影。

背景是開天闢地一片荒鴻。

男子a對男子b說:我的兒子,把你的肋骨給我,我會為你製造一個伴侶。

男子b答:父啊,人家怕痛痛的說。

男子a嘆息:那麼好吧,我改用太陽黑子吧。

每到這時,奈奈子的聲音就會適時傳入:「阿沼!早飯還沒有好嗎?」而我得以大汗淋漓地全然清醒,因此總也看不到上帝造人說最後的部分。但女人是由太陽黑子造就的災難性人形這一觀點,卻鮮明地通過視網膜貯存在我的記憶深處。

因此,對於探知太陽黑子的內部構成這麼險惡的工作,我完全沒有自信能夠勝任。

「一定要去嗎?這位大小姐最討厭男人不是嗎?不如把這個艱鉅偉大的任務交由奈奈子獨立作業吧。」

兩個過分的傢伙竟然完全罔顧當事人的意願,一左一右夾帶我這個災難性主角,徑直闖入女性內心的秘密花園。

「這樣不好吧,我們算不算偷窺他人隱私?國際憲法規定……」

「阿沼住嘴!」

兩個人竟然同時回頭吼我。

「既然你也知道女人是麻煩的生物,就不要再添多餘的麻煩。」高見澤一臉厭煩地撩起劉海,「聯結意識通道已經夠費力了,不要再幹擾我好不好。」

「可是既然你連這麼複雜的精神世界都能聯結,我們家那個浴室的亞次元通道你就不能想辦法解決一下嗎?」

「你以為我們沒有嘗試過嗎?正因為那個看起來毫無異狀,反而找不到被動過手腳的痕跡。真正傷腦筋的是丟失了貯藏室的我們!」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走在最前方的奈奈子忽然擰腰回眸,「這裡安靜得很異常,你們這麼大吵大鬧卻沒有驚動意識本體。是沒有驚動,還是主人完全不在意呢?」

「呵呵……」高見澤聞言展露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奈奈子對這種事非常瞭解哦。」

「只要不是智商過於低劣,應該都會察覺這裡的異常吧!」奈奈子瞪著什麼都沒有察覺的我,嘟起嘴巴,「我們就像闖入空門的強盜一樣呢!」

「那麼淺川荻的意識本體究竟在哪?」裝作聽不懂奈奈子的嘲諷,我轉而打量周邊的景色,由精神構造的世界,是座古老幽寂的園林。

紅色楓葉片片飄落,幽長的白色石子小路蜿蜒不知通往何方。果然,與淺川凌那顆脆弱又孩子氣的充滿藝術家氣質的內心不同,由女人統領的世界就是這麼麻煩。

「找不到本體?」高見澤蹙起秀氣的眉,正要說些什麼。

「那邊好像有聲音——」奈奈子已指著左前方的位置,提起裙角一馬當先地跑去了。

「趁她不在我想問你個問題……」我抓緊時機,「高見澤,你非要帶奈奈子這個惹禍精一起進來,是不是有什麼必須的因素?」

「果然是腦筋靈活的優等生。」高見澤回我以莫測高深的笑容,「其實奈奈子她……」

「呀——」受到驚嚇的聲音傳來,我與高見澤不約而同地停止交談,拔腳追上去。

一株豔紅的楓樹下,身穿和服的黑髮美人,正把眼眸瞪得大大地,看著強盜般雙手叉腰站在面前的奈奈子。

「你們……是什麼人?」

而那也是我們想要問的問題。

出現在淺川荻意識世界中的女子竟然並非淺川荻自己,雖然容顏略有相似,但這位明顯一臉病容的美人卻多了一份溫婉寂寥。

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如果要我和冷冰冰的淺川荻溝通,那我寧可面對這種意外。

「我們是你女兒的朋友。」高見澤露出外交家的虛偽笑容,坐在她身側的青石上,雙手交叉托起下頜,「夫人是荻小姐的母親吧?」

「是呀。」帶有病容的美人溫柔地笑了,雖然沒有淺川凌的生母英子那種冷凜的氣質,卻像檸黃的月色般清爽宜人。

既然是在淺川荻的意識之中,這位美人理所當然是產自她的回憶吧。原來在荻小姐心中,母親竟是如此美麗又寂寞呢。

「您一直都住在這裡嗎?」高見澤不動聲色地套話。

「嗯……和小荻一起。」

還好記憶所設定的性格是充滿母性的溫柔,看來這位夫人不會拒絕我們的提問。

「達人先生不在嗎?」

面對高見澤這個提問,高雅的美人難過地頷首,露出月色般寂寞的淺笑,「達人,總是非常的忙……」

「是這樣嗎?」高見澤的音色加入他固有的諷刺,「我聽說他在外面有愛人,還有了其他的孩子呢。」

「喂——」我發聲制止,高見澤卻拋給我一個眼色。看來他是故意要刺激這位由淺川荻的意識所創造的淺川夫人了。

「……」像被人揪住用來作弊的手,淺川夫人虛弱地垂下了頭,半晌,才溢起寂寞的微笑,「這個,不能怪他的。我們只是政策聯姻,我從來就不是他愛的人……但是,但是不愛我的話,至少不該和我生下孩子……我不希望我的女兒長在沒有父愛的環境裡……」

「事情真的是這樣嗎?雖然你的話聽來很可憐。」高見澤輕輕嗤笑,「你並不是淺川夫人,淺川荻,你不是你母親!不要妄自在心中塑造一個悲劇母親的形象。你在扭曲你自己的媽媽。小孩子的眼睛,有時看到的只是經過小孩子的視野扭曲的所謂真實!」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麗人茫然地眨眼。

高見澤抬手一招,便引來那一點一直追隨身後的幽綠微光。

「這裡,才是現實。」

綠光化為一道白色螢幕,像演電影般地慢慢幻化兩道人形……

古老的楓林,流水的竹節,長廊的那一端,相親的男女靜靜地對座。

「您好,我的名字是彌久寺遠楓。」

與我們看到的女子擁有相同面孔卻加了一抹寧靜並且更為年輕的女孩兒身穿月白色長袖和服,長髮披肩,頭頂綁著大大的蝴蝶結,姿態優雅地低頭行禮。

「誠如所見,只是末代貴族為了最後的面子略作姿態的相親而已。我的父親已經決定把我嫁給您,以換取您手中的財富作為後援。但是……」雙手相抵,頭頂則低垂到手背上一直保持欠身姿態的少女凜然說道,「如果在婚姻之上,您不能一併給我您的忠誠與愛情,那麼婚禮將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舉行!」

抬起頭,容貌如青瓷般美麗的女子綻放如花的微笑。

「但是假如您能給予我所要求的忠誠,我也將給您我一生一世的愛情。」

……

「他沒有做到,他沒有做到!」與我們一同觀賞這頗為感人的場景,自稱淺川夫人的女子憤慨地撕扯著一旁的紅楓,「他不但有愛人,還有孩子,在‘我’死了之後,更是立刻迎娶那個女人進門!媽媽的死根本就有疑點,說不定是那個女人下的手……」

這番前後矛盾,一會是「我」一會是「媽媽」的話,證明了高見澤的推測,我們身旁的這位麗人,只是淺川荻意識中幻化的母親,而絕非本尊。

「請少安毋躁。」以指封唇,高見澤示意她繼續往下看。

「……遠楓小姐,您真的令我非常吃驚。」沉穩的中音帶著淺笑,「秘書說您只是人偶般的美少女,他的評價會讓我重新評估他是否還適合擔任機要秘書的職位了。遠楓小姐,誠如已到您耳邊的傳聞,我確實有過一位絕不可能忘記的戀人,而她也擁有屬於我們的孩子。因為某些原因,我們無法生活在一起,但是分手之後,以那位女性的性格也絕不允許我們繼續藕斷絲連。當我決定娶你為妻的時候,雖然無法忘記曾經的愛人,我亦會付出我的忠誠。而在見面之後,我更加相信,我們之間會產生新的、足以彌補我這些年寂寞缺失的伴侶之愛。您是我第一位妻子,而我也希望成為你唯一的丈夫。」

……

鏡頭模糊,像經過錄影快倒帶一般,跳躍至另一畫面。

……

這一次,是靜靜地枕在長椅上的楓小姐,與背對鏡頭而坐的中年男子。

「真是對不起。」長髮散落、病容憔悴的女人說,「一直到最後也希望在你眼中保持初見我時的樣子,所以帶著荻偷偷跑回了老家。雖然你一直說要照顧我,但是我始終都渴望成為不需要你來照顧的堅毅女子。就像英子一樣……你愛的那個女人……」

「楓,你的內心確有和她相似的部分,但是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過她的替身。你必須明白,你就是你,我所喜歡的那位初見面時,儘管已是落魄到走投無路的末世貴族卻依舊能以溫柔的微笑剛強地說出令我瞠目結舌的那番話的小姐。我愛你,楓,正如我愛英子。在不同的時間結識了兩位同樣出色的女子,是幸運,也是我淺川達人此生最大的不幸。因為我沒有辦法消弭對某一人的愛情,但對你們的愛卻都是真實的。為什麼你們都要離我而去呢……」眼淚滑落,鏡頭忽轉,男子寂寞微笑著握住妻子的手——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把生命分給你,請再陪我哪怕最後一年,哪怕最後一月,哪怕最後一天。」

「啊啊,受不了啦!」奈奈子的尖叫嚇得我驟然移轉視線,「淺川達人是多麼好的丈夫啊!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你母親是因為自幼體弱染病而亡,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些!並且直到死為止,她一直是活在愛裡的!寂寞的是倒霉到總要愛上無法常開的花朵的淺川老爺爺呀。」

「你所感覺的東西,並不能代表真實,你的想法也不能代表你母親的感受。幸福與否,除去當事人之外,其他人無權判定。」捧起不覺淚流的女子的面孔,黑髮的少年看似無情的臉挨近她,輕問,「那麼,可以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嗎?」

「淺……川……荻。」

微不可聞的三個字溢位口的瞬間,和服麗人變回年輕的美麗少女。

我不覺鬆了口氣,這樣一來,這位美人或許不會再那麼討厭男人了吧?畢竟,她所認定的負心的父親根本沒有存在過。

「等等——」

在我們認為可以消失的時候,淺川荻忽然從背後抓住了高見澤的衣襬,「我知道是誰殺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