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依然緊緊持劍的那個人虛幻地微笑著,悽楚地微笑著告訴他的對手:「卡多萊亞……她是我——命運的新娘。」
「那種事是誰決定的!」夜空色的眼眸凝聚著熊熊的烈焰,利恩回敬他般地傲然地揚起嘴角,「我從來就不相信命運那種事!」
沒錯。他喜歡卡多萊亞不是命運決定的。那是他自己的情感!憑什麼要把人的心意強扣上所謂宿命的沉重論調!
卡多萊亞在教堂中,她等待的絕非什麼決鬥的勝利者。她等待的……一定是她喜歡的那個心上人。
所以他不可以在這裡輸,他不能辜負卡多萊亞對他的信賴,他更不能辜負卡多萊亞純潔的感情。
「命運算什麼,它怎麼可以阻擋得住我!」
吶喊著響徹肺腑的話,利恩再次舉劍向阿迪斯刺去。
輕鬆地避開利恩的劍,阿迪斯發出令人不安的笑聲,「你真是太嫩了。難道你以為我會這麼輕鬆地讓你通過嗎?你沒有想過為什麼我會提出能帶著玫瑰進入教堂的人才是勝利者嗎?」
「什麼意思?」
「你那個朋友沒有告訴過你嗎?」阿迪斯嘲諷地看著利恩,「玫瑰不是重點,重點是像你這種沒有魔力的吸血鬼,根本進入不了教堂!」
沒錯,煩惱吧,像當年的他一樣陷入悲哀的痛苦吧。就算是真的很愛又怎樣,沒有力量的人就沒有資格獲得幸福!
所以他才會這麼辛苦……辛苦的增強魔力,他要打破一切神所限界的束縛!強大的他才是這場婚禮的主角!
「我進不了教堂?」
利恩怔怔地看著阿迪斯。他從來也沒有聽華萊士提起這件事。雖然他隱隱地覺察出阿迪斯是同類……但是……
「你就算在這個坡道戰勝了我,也不可能成為這次賭博的贏家。」阿迪斯颯然一笑,「是的,這是場有詐的賭局,勝利者只能是莊家。教堂的神聖之力排斥著吸血鬼受詛咒的血,只要你跨進一步,你就會血液沸騰,當著卡多萊亞的面化作一縷青煙。」
所以,你什麼也做不成……就像當年的他一樣!
他把神父對他講過的話,一字不差地講給了利恩……
這是報復。對於情敵的報復。
他所品嚐的不甘、痛苦、後悔、絕望……也要讓敵人來親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利恩冷冷地開口。
「你大概還不相信吧。哈哈。也難怪,你那朋友居然連這種事都不告訴你……」
「他只告訴我一件事。」利恩打斷阿迪斯,犀利地注視著面前的對手。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相愛的人。華萊士微微笑著,在他騎上馬背的一瞬,這樣對他說過。
「更何況,」輕輕揚起唇角的一端,利恩衝自己一揚拇指,「只要是賭博!我利恩就絕對不會輸!」
陽光下,那個微笑是那麼的驕傲,那麼的理所當然。
被他的氣勢影響,阿迪斯微微一怔。
而就在這個剎那,利恩忽然撤劍後退,雙腿用力夾了下馬肚,趁著馬兒調頭,他俯身伸手向著一旁的花叢彎腰拔下一朵最豔的薔薇。
阿迪斯說得沒錯。賭博就是要抽老千!所以他選擇對他有利的方式來決鬥,而自己也一樣,沒有必要與這個怪物在這裡以命相拼。
命只有一條……就算他要付出他的生命,也不是在這個坡道!
縱馬疾馳,利恩回首微笑,「誰能最先帶著薔薇進入教堂,誰就是卡多萊亞的新郎!」
這才是規則的內容!所以他根本沒有必要在這裡與阿迪斯糾纏,比賽與賭博都一樣,只要是有規則,就表示可以鑽漏洞!
拿到花就跑——這就是利恩?鮑威爾的戰術。
先到就是贏!
「你!」阿迪斯愣了一秒,向著利恩的背影怒吼:「你沒有聽到我的話嗎?你只要進入那裡就會——死!」
「那又如何?」前方漸遠的聲音帶著笑意回應,「命只有一條。如果一定要死,我也要把我的薔薇先送給我的新娘!」
人類不可理喻!
阿迪斯緊蹙著眉瞪視手中的劍。
他疏忽了,他沒有想到利恩竟然不好好與他交戰,裝作很有氣勢的樣子,一副要與他拼命的姿態難道只是演技嗎?
「可是……你會死的啊。」他遠遠地眺望著那個黑髮飄搖的背影,眉宇間漸漸浮動起一層悲哀的陰霾。
風吹起阿迪斯的銀髮,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劍。終於扔下它,向著教堂的方向馳去。
他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一個他長久以來都在追尋的答案。
「我知道,你一定會阻止我這樣做吧。」
綠樹的掩映中,披散著一頭比陽光更燦爛的金色捲髮的美青年微笑著坐在樹上。
「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甜甜地笑著,他對著舉在手中的鏡子說。
「可是——我已經決定了。」
沒錯。從一開始他就決定了,很任性很獨裁地這樣決定了。
不管利恩願不願意、不管利恩會不會因此而悲傷……因為他就是這麼的任性。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全部……只是一段旅程。
利恩?鮑威爾人生中的一小段時光。
留在我的身邊,與我一起生活……就算過往很久遠,就算未來太漫長,只要是兩個人,就不會感到寂寞……
他失去了時間,失去了利恩所執著追回的一切可能性。所以生與死對他而言早已並不具有特殊的意義,但是他想要得到幸福。
一個人沒有辦法得到的幸福。
所以他選擇了利恩。在那個下著雨的夜晚……
站在玻璃窗後望向他的人,有雙夜空色的溫柔的眼眸。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一定會對我很溫柔吧。他這樣認定。
渴望著能與誰結下哪怕是束縛而成的羈絆。在這漫長的時光之中能被某個人記住他曾經存在的事實。哪怕對那個人而言,牽連在兩個人手腕中的……只是名為羈絆的束縛。
用任性的微笑捆住他自由的翅膀。強迫溫柔的他停留在自己的身旁。
抱住肩膀,金髮的青年沒有表情地仰望高廣的蒼穹,獨自一人不需要任何表情。微笑也好、流淚也罷。都是要有另外一個人的存在才有意義。
也許這句話並不能輕易被所有人接納。只有孤單太久的人,才會懂得一個人不需要表情的道理……
「用我的鮮血捆住你……但是我答應過的,從一開始就答應過了。」他撫摸著自己蒼白的手腕,「利恩——我會把奪走的都還給你……」
雖然總是希望旅途可以再長一點……
但是他不可繼續任性下去了……
因為利恩已經遇到了與他相愛的人。這是利恩的幸福,他不可以因為自己的願望而奪走利恩幸福……
「華萊士從來就說話算數。」微笑著,他想起了利恩,所以就微微笑著,笑得很天真,透明的指甲劃破皮膚,鮮血湧出……
利恩,你一定會變回人類的。人類的你,才能與卡多萊亞結婚。
我好希望能參加你的婚禮……可惜那不太可能。
他微笑著,微笑著看著豔藍的天空。其實他並不喜歡白天,因為白天總是在不停地告訴他,他屬於夜晚……
兩個手腕都在不停的流出鮮血,他不去看,他只看著燦爛的陽光。
利恩喜歡光明的事物,卡多萊亞就是利恩的太陽。
而利恩……他是自己唯一祈盼的光。
根本不需要《天使拉結爾之書》,把利恩變回人類的方法好簡單的——
就是讓他血液自己消亡。
只要自己的血消失在這個世上……利恩身體中被汙染的血就會重新得到淨化……
利恩他好笨。他從來不知道他所尋求的方法一直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不相信你會為他做到這種地步!」——這是阿迪斯的原話呢。
華萊士怔怔地望著從來沒有改變過的空想,他憑什麼可以如此確定?
利恩他是、他是自己很重要的人。
雖然與他分別很痛苦,但是與他相遇卻覺得很幸福。
強烈的感情從來不必細分究竟是什麼,反正一定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執著!
說「做我的好朋友吧」、說「我想成為距你最近的人」、說「我不希望與你分離」。那樣真的太過麻煩了。
想要停留在你的身邊——所謂重要的人,只是這樣的定義。
這就是我的感情!
沒有想過要從你那得到什麼,也不在乎你將如何看待我。我只要知道我是如何看待你就可以了。我就是這樣百分百任性的生物。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可以為他做到這樣的地步?因為你們是朋友嗎?因為你把他變成吸血鬼而贖罪嗎?是因為你想成全他們的愛情嗎?
笑。他的回答是:沒有什麼理由!
鮮紅的血沿著手腕不停的下滑……濺成一朵最美麗的花。
就像利恩手中的那朵薔薇一樣鮮豔。
就像卡多萊亞臉上的微笑一樣絢爛。
……
當阿迪斯趕到教堂的時候,他聽到教堂響起的鐘聲。又一次,在那扇門外,他看到了他想要娶之為妻的女子身邊站著——人類的新郎。
為什麼呢……明明知道進去的話,你有可能會死。為什麼你還是選擇進去了呢。
他一直都在謀求一個答案。
究竟在得知會死的前提下,有沒有人可以不顧一切的依然選擇愛情呢?
如果有,那究竟是瘋狂、是任性或者是其他的什麼呢……
他想要知道,究竟有沒有一個吸血鬼在明知會死的情況下還敢衝入教堂。可是,在目睹利恩走入教堂的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當年那個神父對他說的話:
如果你是真的愛安潔莉娜,如果你對她的愛超越聖父對我們平等的愛,那麼我可以宣佈她是你的妻子。
他是真的愛安潔莉娜的。這些年來他一直、一直這樣告訴自己。所以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敢進去的理由。
那個金髮的吸血鬼曾經告訴他說:你是真的愛安潔莉娜,就算你不敢衝進教堂也只能證明你很聰明。
可不可以捨棄生命,與是不是真的愛情並不相干。
但是阿迪斯並不認可這樣的話是正確的。
這只是溫柔的安慰之辭……
唇邊泛著淡淡的苦笑,阿迪斯承認自己……輸了。
他愛安潔莉娜……但當時的他,更愛的卻是自己。
只有把對方的生命與幸福凌駕在自己之上的感情才是超越一切的絕對吧。
那種感情太美麗,也就太危險。
所以人們不怕犧牲自己的生命……只為他們擁有如鮮花般鋒利的愛情。
在這一點上,他比不上利恩……他輸給了人類不顧一切的任性。
潔白的百合花插在卡多萊亞的婚紗上,她緊張地握住利恩的手,澄清的藍眼睛不安地望向門口:「阿迪斯一直沒有來呢。」
「因為他沒有我帥吧。」利恩開玩笑地微笑著,親吻她的額頭。
美麗的少女成為了他的新娘。
他將手中的薔薇別在卡多萊亞的胸口上。
卻一不小心……被那尖尖的刺,刺傷了……
「華萊士為什麼沒有來參加婚禮呢?」
「我想,是因為他進不了教堂吧。」
利恩回答著卡多萊亞的疑問,胸口卻翻騰起洶湧的不安。
就在適才,他邁入教堂的一瞬,他明顯地覺察到他的身體變重了。
那是許久以來,他所尋求的人類的感覺。
他沒有如阿迪斯預言的會化為青煙,反而在神的面前重新變回了人類之身。
為什麼呢……他來不及想,因為披著婚紗的卡多萊亞戴著滿頭的白花,正在神壇之前向他美麗的微笑著。
很久之後,利恩回想起那一天在城堡前的分別,當時那個若無其事地衝他揮手微笑的青年,怎麼可以用那樣若無其事的表情做出如此殘忍的決定!
當時的他,究竟都在想什麼呢……
為何自己總也無法看透華萊士微笑之下真正的心情?
而他的心,卻被那殘酷的而又溫柔的決定深深地刺傷了……
他當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眼神……都在日後令利恩痛徹心扉。那種痛不是絕烈的哀傷,而是一朵花慢慢在心裡凋謝般的溫柔的悵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