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面,是安潔莉娜寫好的一紙婚書。紅番花的花語是——等待著你。
他與她交往時曾使用過的虛假的姓氏,她卻很專注地將它一筆一劃寫入婚書。無論什麼時候……他何時回來……都永遠等待著他嗎……
眼淚熱辣辣地砸下,他忽然明白了。其實當初,如果他衝入教堂,並不是一件沒有意義毫無價值的事……至少,他就能夠回應那個隔著窗子望向他的少女充滿期待的愛情。
他一直都很後悔……
每當一段歲月過去,他就會回到這片土地徘徊,他相信在這座城堡,在這個家族,總有一天,他會遇到只為與他再次相遇而重生的安潔莉娜。他會搶回他命運的新娘……
那是他與安潔莉娜的約定。
一定要將它完成。
而卡多萊亞就是他等待這麼多年後確定無疑的目標。
「所以,」碧綠的眼轉向華萊士,他語氣冰冷地問:「你認為我會離開嗎?」
「雖然我同情你,不過很可惜,卡多萊亞不是安潔莉娜,她喜歡的人也不是你。」將手在膝上一撐,華萊士站直身體涼涼地說道:「所以真遺憾,這一次你還是不能娶她為妻。」
「我不能?那麼誰能呢?」阿迪斯瞧著華萊士,嗤之以鼻:「你嗎?」
「別誤會哦。」端起甜甜的笑臉,華萊士可愛地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兩頰,「不是我啦。不管怎麼看利恩和卡多萊亞才是兩情相悅的一對嘛。拜託大哥哥就不要拆散真正的有情人了好不好。」
「利恩?」回憶起卡多萊亞躲到利恩身後的動作,阿迪斯不快地壓低聲線,「那是你的僕人?」他知道某些吸血鬼會用給予血液的方式,來創造隸屬自己的奴僕。
「才——不——對!」甜甜地微笑著,華萊士眨眨眼睛說:「我不是他的主人!我們是朋友哦!」
不是因為永恆太長才造就的同伴,不是因為孤單寂寞才尋找相伴的人,認定他是朋友就只為一個理由,因為他喜歡利恩,他欣賞利恩。所以不管利恩怎麼看待他都無所謂,他只要知道自己是怎麼看待利恩的就夠了。在華萊士這顆因任性而純粹的心裡,利恩就是朋友!而他可以為實現這位朋友的願望守護這位朋友的幸福做任何事!
「哼,你們很奇怪啊。」背靠著月光,阿迪斯俯瞰這個年輕的吸血鬼,「你的魔力與我天差地別。可是你卻可以在陽光下行走……」所以一開始,他才沒有確認他是同類。
「你不是也可以在陽光下行走了嗎?」華萊士對此沒什麼興趣地抓抓頭,百無聊賴地反問。
「是啊。」阿迪斯注視著自己的雙手,「為了找到不被束縛的方法,為了能夠穿破這世間所有橫亙在我與安潔莉娜間的阻礙,我經歷了漫長的時間尋找……」
「啊——」打了個哈欠,華萊士一臉無聊地說:「真像是在聽吸血鬼進化論啊。」
「是的,」阿迪斯用冬日溪流般的聲音冰冷地回答:「我找到了改變血液並且保持魔力的方式。」
「……不過,你卻並不是用這種後天的手段獲取這種能力的。」有趣般審視著華萊士,他眯起狹長的眼角,殘酷地揭穿華萊士最不想提及的秘密,「你是吸血鬼種族中的異數,不是通過血液的方式變成吸血鬼,而是生殖!你是吸血鬼與人類的混血之子。我還是初次見到這種形態的同類呢……」
華萊士的臉色迅速地陰沉了下去,總是微微眯著的眼睛,也在瞬間燃燒起耀藍的火花。犀利地穿透披灑而下的金髮,漠然地瞪視著阿迪斯。
「呵呵,好可怕的表情啊。被我說中了嗎?忌禁之子。」修長的身影浸透月色,銀髮男子站在月影中抱肩輕笑,「我聽說偶爾會有這樣的孩子出生,但一定活不長。看來你卻很罕見地繼承了兩個種族的優勢……可是你也很可憐……」
不是純粹的人類,也很難被真正的吸血鬼認同。是徘徊在夜與日之間的怪物……
「是這樣嗎?所以才對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如此執著。」他惡劣地笑著,挑起華萊士的臉,「告訴你,那個傢伙根本不可能從我手中奪走她。不管你再怎樣……」
「我不會讓你和卡多萊亞結婚的。」華萊士簡短地打斷他,冰藍色的眼睛無畏地瞪視著他,「既然你明白人類與吸血鬼在一起的結果,就更不應該這樣做……」
他不會讓卡多萊亞生下立刻就會死去的孩子,也不要她生下和他一樣永遠找不到歸屬感的孤獨的生命……
回應他的是阿迪斯冰冷的微笑,這個銀髮男子昂起頭很淡漠地說著:「具有智慧與感情的生物最無奈。因為分明知道應該怎樣做才是正確的,卻還是不由自主無力自控般地選擇名為任性的道路。我只要明白我現在的願望就可以了。很抱歉,我就是這麼不負責任,所以明白的話就不要白白浪費口舌了。因為活得太久遠,就更討厭傷害偶爾才會碰到的同類,即使你是個特殊體。你們絕對不是我的對手,我勸你最好帶著朋友離開……」
說到這兒,他饒有趣味地低頭對上華萊士的眼睛,「真有趣。你的朋友也是吸血鬼,他與卡多萊亞結婚的後果不是一樣嗎?難道你的理論還存在因人而異的偏差?」
「利恩不一樣,如果他想和卡多萊亞結婚,我一定會把他變回人類。」
「哦,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你知道解開血咒縛束的方式嗎……」阿迪斯唇角含笑地搖頭,「沒有人能夠做到那件事。」
「我同意你之前的話,」華萊士針鋒相對地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具有智慧與感情的生物最無奈。所以,想憑理性的思維推測另一個生物會怎樣做非常難。因為還有任性這檔事的存在!」
「意思就是說你一定要干擾我與卡多萊亞的婚禮?」阿迪斯的語氣嵌入寒冷的冰片,恐怖的雙眼瞪視著華萊士。
「只有打擾相愛之人的人才是可惡的干擾者不是嗎?」華萊士輕鬆地微笑著舉例,「比如多管閒事的‘狡猾’神父?」
「狡猾?」
「沒錯。前輩你真笨。你只是讓狡猾的神父用語言迷惑了。事實上你是真的愛安潔莉娜,就算你不敢衝進教堂也只能證明你很聰明,你沒有必要因為這個而慚愧離開她啊……不過一檔事歸一檔事。你最好從命運論中清醒,安潔莉娜不是卡多萊亞……」
「少在我面前說教了,反正我不認為你可以解開利恩的血咒。他和我一樣,永遠都只能是吸血鬼!所以誰會成為婚禮上的新郎,是要看實力。」偏執的阿迪斯對華萊士的話完全不為所動。
「婚禮?」
「沒錯,既然出現擋路者,我就更要快些娶走卡多萊亞……」被搶走安潔莉娜的舊傷還在時刻提醒著阿迪斯,令他對所謂的「情敵」異常緊張。
「明天我就會向侯爵提出要求!」
「你真是過分。我本來不希望這麼快的……」華萊士愀然變色。
「再等多久也是一樣,」阿迪斯不屑地說道:「解開血的咒縛?你會為他做到那種地步?別開玩笑了。他不可能變回人類。就像他不可能從我手上搶走卡多萊亞。」
推開房門,在出去之前,華萊士微微側過半張臉,用手扶住門框微笑著回頭:
「大哥哥。你還真是喜歡‘不可能’這句話呢……」
「住嘴!」終於被他不管說什麼都一副俏皮的舉止激怒了,阿迪斯抓緊窗簾向下一扯,將窗簾整個扯了下來,憤怒地厲聲警告:「別再那樣叫我!」
「呀。」金髮飄搖的青年出神地透過吸血鬼的肩,望向沒有窗簾遮擋的窗外,「月亮真美……」
真希望與你相伴的旅途能更長一點,可以一起看到更多更美的月色。可是,似乎……
華萊士漾起一抹虛幻的微笑。
似乎——常常突然出現的終點——已經迫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