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霜月的魔法師(4)

像薔薇一樣鋒利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那又怎麼樣?」利恩攢眉反擊,「即使沒有結果,人類也還是會與自身戰鬥下去!就像你說的那樣,從以前到以後,永不停歇地戰鬥下去!就算每個人都有邪惡的一面,但是他們卻乞求走向光明!這就是人類!你不能否定他們!」

「我沒有興趣插手人類與人類間的戰鬥。」華萊士嘆了口氣,「利恩,我們離開這裡吧。我已經說了不止一次。請你——與我一起離開這裡吧。我認同你的話,這是拉結爾組織與埃斯蒙德這樣的熱血者的戰鬥。你和我,非人類可不可以不要干涉呢?」

他說這話時,語氣是非常熱烈且誠摯的,但是利恩無法理解。他以人類的思維方式排斥著華萊士旁觀者的冷漠。

「華萊士,」他失望地注視著他:「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溫柔善良的人,你從來不傷害人類。你只吸動物的血維生……至少,你在拉菲特莊園對瑪莉的那種溫柔並不是虛偽的。我真的不瞭解,你可以幫助她的話,為什麼不能對其他人……」

「那是你看錯了!」華萊士因為爭執而提高了嗓音,「是因為她是我朋友的孫女我才那樣做!總之我不是什麼溫柔的人!也最討厭介入人類之間的糾紛。不管是報仇還是自詡正義使者斬妖除魔,到最後都是悲傷的結果。我已經受夠這種事了!請你不要再逼我。」

不要逼他面對他不想面對的未來……不要讓他看到他不想看到的結果……他根本不想承受這無止境悲傷的迴旋……

「帶我離開愛爾蘭……」

華萊士抱住頭,痛苦地說著。

可是利恩看不見,利恩已經轉身而出,他渴求著人類的聲音,渴求著能與他的想法接近並共鳴的人類朋友。在暗夜中行走只與一個人相伴的孤單讓利恩快要窒息了。或許華萊士說得沒錯,他就是自私,自私地想要和人類牽扯在一起……他不喜歡逃避人群……他喜歡人類……喜歡與他們待在一起……

想要和正常的普通人一樣,在白天去野外騎馬,想要巡視他綠意蔥籠的莊園,想要見到妹妹們……想要與平常的男子一樣成家立業有孩子……就算人生是一個充滿煩惱的戰場,他又沒有想過要逃避,為什麼要挑選他,他為什麼要這樣倒霉……

每當這種情緒襲擊他的時候,他就不得不暫時逃離華萊士。因為他不想去恨他,也不想看到他受傷害的樣子……

如果他是人類,如果華萊士也是人類。他相信他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但……不要是以現在的這種方式……不要因為只是唯一的夥伴而註定牽扯在一起……為什麼華萊士不能瞭解呢。他甚至構思了他們都變回人類一起娶妻生子其樂融融的田園圖畫……

他沒有想到要拋下華萊士……

可是現在他卻離開他,穿梭在夜的街道,呼吸一口夜的涼氣,利恩覺得很迷惘。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腳步匆忙,他們似乎都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只有他成為異類,在街角徘徊。他的未來被硬生生的斬斷,而他卻沒有辦法去憎恨將他的命運顛覆的人。如果因為這寂寞、這悲傷而去責怪華萊士……那簡直就像是在責怪他自己一樣……

在霧氣縹緲的街角,利恩伸出手臂,蒼藍的血管中淙淙流淌著另一人賦予他的冰冷的血……訴說著一場悲傷的束縛……

就算利恩討厭我,我也還是把利恩當成朋友看。

我們是夥伴了呢。

我最喜歡利恩了。

他想起華萊士張著閃亮的眼睛一次次以無邪的笑臉這樣說著,在走路的時候蹦蹦跳跳地纏繞著他的手臂,害怕寂寞喜歡撒嬌……任性霸道卻一點也不討厭……

「我討厭你……」利恩說。

我最喜歡利恩了。

「我討厭你……」他固執地重複。

我最喜歡利恩了。

記憶裡的聲音也在固執的重複。

然後……那張總是笑盈盈的臉用痛苦的表情懇求他,說著:我想離開愛爾蘭……

利恩煩惱地收住腳步,他不能騙自己。他不討厭華萊士……討厭他才是謊言……他想變回人類,想帶著那隻對人類充滿冷漠感的吸血鬼一起變回人類……他相信總有辦法的。華萊士會喜歡人類的……他不能拋下他。他不想放他一個人……

答應他吧,離開愛爾蘭。

相信在其他地方一定存在著某種通往幸福的方式,相信他們一定可以找到的。至於「拉結爾」的事,乾脆地放下吧,他不是正義使者……

「嗨!利恩!」

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喚。利恩愕然地調過頭,「埃、埃斯蒙德?」

「對啊!難得碰到你!我正想去找你呢。」短髮青年精神十足地望著他,「調查得怎麼樣了?」

「嗯……」利恩一陣支吾,他總不能告訴他說華萊士見到了拉結爾,但是什麼也沒做就回來了吧。

「事實上……」他慢慢地開口,邊說邊想:「嗯,對了,哈利先生最近好嗎?」

「很好啊。上次扭到腳已經完全好了。」

「對了,」利恩猛然想起來了,「上次刺殺他的那個人,好像是叫做卡洛爾,是個很俊秀的年輕人。我覺得這個人很可疑,你可以從他著手查檢視……」

給埃斯蒙德一些提示總沒關係吧。雖然華萊士總是不讓他說。

「卡洛爾?有點耳熟啊。」是有過案底的罪犯嗎,埃斯蒙德仰頭思量了一小會兒:「嗯!我去查查以前的記錄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利恩,你提供的嫌犯名單很重要啊,總比完全毫無頭緒要好嘛。謝啦。我這就去調查。」

「可以查到?」

「大部分犯罪組織的低層都是由累犯構成的。這些人以前可能是小偷什麼的,多半有案底。相互牽連的人有不少。說不定可以查出什麼來呢。我先走啦。」迫不及待地要去調查,埃斯蒙德用力拍了拍利恩,「加油哦!」

看著他一副熱血青年的樣子,利恩不覺回以微笑,想到如果與華萊士就這樣離開,這就是與埃斯蒙德的最後一次見面,不由得也向他揮揮手,「你也要加油哦!」

「一定!」下起小雨的夜裡,青年回頭舉起拇指,向他偏頭一笑,然後小跑著離開。

利恩注視著他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完全消失於夜色中,唇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低落的心情也不由得因為這個巧遇而有所回升。

是呢,這才是人類。即使沒有力量,也要像火苗一樣,以弱小之姿頑強地抵抗強大的黑暗。就是因為有像埃斯蒙德這樣的青年,人類才擁有得以延續的希望吧……

利恩微微笑著,把手放進口袋。摸了摸銀幣,決定去買兩張船票。

人類與自身的鬥爭從古至今,直到未來永不停歇。而利恩相信,在永無休止的戰鬥中,光明的、美好的將會逐漸壓倒黑暗的、邪惡的……佔據上風。人類是神的試驗品,是同時擁有光與暗特徵的神之子。渴望、迷惑、脆弱、悲哀……卻祈求著得到相同的東西——幸福。

只要這個願望不變。人類便始終是祈求著美好降臨人間的向善之子……

「加油。」

利恩再次微笑著重複,向著天空拋去一枚閃亮的銀幣。

雨漸漸變大,加入小小的冰雹。這是寒冷的十一月,即將結束。

通向蔚藍海洋的港口連線著通往希望的道路。擠出等待開航的人群,披著漩渦斗篷的年輕人遮起風帽掩住頭面腳步匆匆。亂蓬蓬的金棕色頭髮灑下額頭,瘦削蒼白的臉頰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燃燒著超越現實的奇異熱情。留有長長指甲的手指緊緊捏著兩張船票。在透明的雨珠構成的一道道隨風而舞的水晶帷幕中,大踏步地穿行。

他買到船票了!

雖然為了避免被人看到,費了一番周旋。

但終於還是順利買到了!

愛麗絲!等我!馬上、馬上爸爸就可以帶你離開這裡。

像我們約定的那樣……去新的國度迎接純白的初雪……

這些年來他也存了一些錢,用這筆錢和愛麗絲到平靜安定的國家去。他不做殺手了,他厭倦帶著虛偽的笑容騙人了。以後,他要和他的女兒開展一個新的人生。

再也不會讓她顛沛流離,蓋一間小小的房子,養一隻小巧的貓咪。遠離所有提心吊膽的歲月,擁有真正意味的家。他會給她買溫暖的衣服、暖熱的食物……

他們會一起得到幸福。

愛麗絲……

步履越來越輕盈,雖然是在雨中。發燒般的灼熱貫穿他的全身,情緒莫名的激揚,彷彿這是一場熱病,彷彿有什麼將在他的背上突破血肉的界限,展出羽化的翅膀。能夠攫獲某種真實的幸福感催眠著他,他不覺漸漸地展露一絲笑容。

「卡洛爾。」

然後,他聽到有熟識的聲音在身後低聲地喚著他的名字。

來不及轉頭、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有任何預感……他的腳步驟然凝滯,尖銳冰冷的東西已由背後穿透他的胸口。

一瞬間,沒有疼痛,是風穿過身體帶來暗夜的微涼。

華美的虛幻城堡在眼前像砂礫崩潰坍塌……世界天旋地轉。

他只能看到鮮血汩汩染紅手指、染紅船票……

他按住胸口,彷彿被定格的慢動作,慢慢地堅持著回過頭。

「你暴露了。」呢喃的音調帶著一分悲恤,似乎是在回應卡洛爾質問的眼神,隱沒在黑暗中的人在離去前給他以答案:「而且,你該知道。拉結爾從不允許有人試圖背叛。」

背叛?

不,他只是想要離開……僅此而已。

但是他知道,卡洛爾知道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微笑的人慢慢後退,湮沒入茫茫人海。而他靜靜地向後栽倒,隨著他的幸福一起崩潰成為再也無法拾起的砂礫……

原來那個幸福的城堡……依舊只是砂礫的幻象……

他大張著眼睛看著不斷落下雨珠的夜空,伴隨人潮的流動幻化為彩虹的光影……胸口正在流失他的溫度與生命……

可是,這些全都不重要……

他望著眼底那道虛幻的彩虹……愛麗絲。

「爸爸……你好痛的吧……」那是多久之前,他那小小的女孩兒捧著他的手用比他還更痛的表情問過他的問題……唯一一次……有人關心他是否也會覺得痛。

愛麗絲……

痛……他一直都很痛……被拋棄、被傷害……傷害人……殺人……他一直都很痛……

而他從未有過如此刻這般的疼痛!

青色的夜空,不斷劃下銀色的雨。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他的女兒正在等他去完成一個溫柔而殘破的約定。

眼淚流下,淡色瞳孔失去最後一絲光彩……

抱歉。大概因為爸爸是壞人……所以……神,不許我得到幸福……所以……爸爸只好失約了……

染紅的船票隨著卡洛爾手指的鬆動,被風吹向夜空。

混亂的尖叫聲持續響徹,但卡洛爾已經無法聽到任何聲音。亂蓬蓬的金髮溼溼地覆蓋著他清瘦的面頰,無法閉上的眼睛靜默地與夜空對峙,臉頰上滿是破空而落的雨珠……

「利恩,那邊好像很吵呢。」華萊士按住不斷飄起的圍巾,有些擔心地向後望。

「是嗎?」利恩幫他重新將圍巾的結打緊,「是打架吧?」

「不知道。可是我覺得心神不定。」華萊士按住心跳怦怦加快的胸口。這是不安的預感……

「你總是愛胡思亂想,瞧,已經買到船票了,」利恩不以為意地笑笑,「上了船喝些熱水就好了。我們馬上就可以離開你討厭的愛爾蘭。」

「我想去看一下,利恩……」彷彿被牽引著,華萊士硬是掰開利恩的手,走向圍聚的人群。

「華萊士——」利恩只好跟著追上去,「下雨呢,你不要亂走——」

「利恩!」

前面忽然傳來華萊士尖銳的悲鳴,利恩不明所以地按住華萊士的肩膀,明顯感覺那肩膀一瞬間變得如此僵硬。

順著華萊士的目光,利恩低頭望去。銀亮的雨中,有人栽倒在地,滿身血跡。那是……

「是卡洛爾。」華萊士捂住臉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怎麼會、怎麼會……」

「他怎麼會死了呢?」利恩愕然地蹙眉,半晌才遲鈍地說道:「我只是告訴了埃斯蒙德……他去調查他……可是這和……」

華萊士猛地抬起頭,臉色蒼白地揪住利恩的領口,「你告訴了埃斯蒙德??」

「我……」利恩手足無措。他只是……

「拉結爾一定是知道了!一定知道他暴露了!你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華萊士冰藍的眼底盈滿哀傷,他不是指責,他只是哀求:「你……我明明說過請你不要講……」

「華萊士,冷靜一下。」利恩按住他的肩,或許他不該多嘴。但是這個人畢竟是個殺人魔,就算他死掉……

「利恩,愛麗絲該怎麼辦?」

那個總是微笑著的金髮吸血鬼這一刻用無比哀慟的眼神望著他,說著:「他是愛麗絲的爸爸呀。」他曾經握過那小小的冰冷的手……他知道愛麗絲與卡洛爾的生命早已在不知名的地方被連成一線……再也無法斬斷的溫柔而哀傷的羈絆。那像花一樣鋒利、脆弱卻真實的羈絆……

他曾經向著不信的神祈求。祈求至少不要讓這則命運的軌跡不可更改。

是的。卡洛爾或許死有餘辜。因為在神的眼中,他有罪。

那麼……殺害人的要受到必然的懲處,而神呢。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殘忍地扼殺人類的希望就可以不必受到任何懲處嗎……

所以——他,是不信神的。

黑暗的生物縱使不被祝福,也依舊嚮往著光明。而他所向往的光明並非天堂的神之光耀。而是人世間淡淡的溫情……

輕輕地,他合上卡洛爾空洞的眼睛。

「華萊士,別這樣。」利恩從身後去扶華萊士,不經意地碰觸到卡洛爾按在胸前開始僵硬的手指……被燙到般地,利恩快迅地把手縮了回去。

他捂住自己的手指,複雜而矛盾地注視倒在那裡的男人。那殺人無數血腥的手為什麼傳給他的感覺,卻是夜風一樣的溫柔呢……

「我得去找愛麗絲。」

雨水穿過金色的絲,順著華萊士的額角潔淨地滑落,他漠然地轉過肩膀,犀利地審視面前蒼茫厚重的夜色。

「華萊士,你等一下!」

「我說了我要去找愛麗絲——」

用力擺脫利恩拉扯他的手,金髮的吸血鬼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回頭喊著。

這是那個說著人類的事與他無關的吸血鬼嗎?這是那個說著他並非什麼溫柔之人的吸血鬼麼?利恩不由得怔住了。

他總是指責華萊士的冷漠,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事實上華萊士溫柔得令他心驚。

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他有多麼脆弱……有多麼害怕……又是為什麼一直阻止他呢……

「華萊士,」他拉住他的手,心裡湧起後悔的情潮,「我陪你一起去找。」

走過長長的街,在下著雨的夜晚。

這城市如此冰冷、如此寂寞。要去哪裡尋找一個無助的孩子、一個固執的等不到爸爸就絕對不會離開的孩子呢?

而雨無情地越下越大,彷彿要連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都澆滅。

天知道卡洛爾會與愛麗絲約定在哪條街道,他是那麼小心翼翼地害怕被發現……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牽著那小小的手一起流離……

華萊士和利恩以人類不可能擁有的速度穿梭在夜的街道。然而再怎樣疾走,也有極限。他們不可能有那麼寬裕的時間,走遍這一整座冰冷的城池。

最後,華萊士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回到最初相遇的街角……

而在那雨夜中縹緲的霧燈下,被冰雨浸透的小少女裹著單薄的外衣,無助地像只流浪的貓,早已經倒在積滿雨水的黑夜裡。

金燦燦的頭髮在黑暗中閃耀,如這個夜晚並不存在的星星的光。

華萊士依靠著利恩,幾乎不敢走上去確認。他捂住臉,痛苦地呻吟。在利恩的催促下才終於蹲下去抱起那寒冷的小小身體。

「愛麗絲、愛麗絲……」他近乎絕望地叫著她的名字。

曾經在某個夜裡,他與這個孩子一起在街上等待。他知道她有多麼的固執,又是怎樣脆弱易被傷害。如果卡洛爾不來接她……她便會在這裡長長久久的一直等下去……不管是下雨、下冰雹……不管這個夜晚有多麼長、有多麼冷。

「爸爸……」

在華萊士用力地搖晃之下,終於勉強張開眼睛的少女,向著映入眼簾的模糊人影,露出一絲倦淡的笑容,卻又很快地湮沒融化……

不是……爸爸……

「華萊士,你不要發呆啊!」利恩無法忍受地倒抽一口冷氣,他不願去想因為他的錯誤而害死這孩子的可能。他只能不住地懇求華萊士,「快、快救這孩子啊。」

「怎麼救?」華萊士惶然地問著,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你要我怎麼救她……我不是天使啊。」

他不是神,他從來也沒有救人的力量……夜這樣黑,雨這樣冷……冰雹簌簌而落,打在他們的臉上、身上……除了任由最後一絲溫度消失……他什麼也無法做到。他什麼也無力拯救。他如此悲哀,只是一個命運的旁觀者……只能看著他明明不想看到的命運沿著必然的軌跡行進……

「為什麼會是這樣……」利恩喃喃自語,幾乎無法站穩腳跟。難道是他的錯嗎?是因為他把卡洛爾的事告訴埃斯蒙德……所以拉結爾組織才要滅口嗎……

「天哪。」被罪惡感擊倒,利恩猛地抽了口氣。痛苦地搖著黑色的長髮,「華萊士,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明明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你看得到……為什麼不阻止。」

「並不是只要看到就能夠阻止。」華萊士清冷的音色在雨中寂寞的擴散。

他低下頭,抱緊那金髮的孩子,將面頰貼上那同樣冰冷的小小臉龐,溫柔並悽然的笑著問她:「愛麗絲,哥哥無法給你生命……但卻可以給你永恆……」

翕合的唇瓣慢慢吐出破碎的質疑,她張著空茫的眼睛,虛弱地問他:「永恆中……有爸爸嗎……」

華萊士困難地搖頭,忍受著自臉頰流淌下的一片溼涼。他抽泣著回答她,「不……那裡只有黑暗。」

彎彎的眉毛沾著潔白的霜花,愛麗絲微微地漾起唇角,向著天空伸出手,「下雪了……」

爸爸要帶著愛麗絲去坐船……爸爸來接愛麗絲了……

潔白的幻影中,金棕色頭髮的青年隨著明亮的雪霰翩然而降,安靜地微笑著,向她伸出手臂………

她就這樣含著微笑,枕在華萊士的懷中,陷入永遠香甜的黑夢。

「為什麼……」利恩失神地看著那小小的僵硬的身體,雖然他不贊同華萊士用把她變成吸血鬼的方式來救她,可是他更不能理解他為什麼終於沒有這樣做。

「她拒絕了我……」華萊士淚流滿面地抬起頭,「我無法救她,因為……我不是她的魔法師。」

是的,對於愛麗絲而言,世界上只有一個獨一無二的魔法師……

她最喜歡的爸爸……

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必須是那唯一的人,許多事才有了意義。

雨漸漸變成了更加冰冷的雪。溫柔卻寒冷的白,夾著細小的光源,破空而落。

華萊士臉上的淚淌下潔淨的痕跡……在燈下彷彿有了斑斕的色彩。

並不是知道了一切,就可以阻止命執行進的軌跡。他雖然想要逃開,卻註定逃脫不開。利恩默然無語。他忽然想到,也許華萊士一直用他的方式在努力,在用他的方式努力避免這個不幸的結局。而他卻不曾瞭解,他只是一味地責怪……沒有任何理由便那樣自以為是地責怪……

因為自己沒有力量,就總是不斷勉強華萊士,希望他、強迫他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一點也不理解他的痛苦,從來沒有問過他是否願意。為了能讓心裡好過一點兒,就總是輕易地把錯誤推給華萊士,還一再指責他的逃避……

不可置信,原來他竟然這樣自私、這樣的不公平。

「抱歉,」失神地看著滿面淚水的華萊士,任由難過的感覺不斷漫延,他只能擁抱住他,讓他在自己的懷裡無聲地哭泣,迭聲說著:「抱歉!抱歉!我這樣遲鈍……我竟一直都不曾瞭解你的痛苦……」

看到別人的未來對你來說,竟是件如此悲傷的事……

原諒我,總是讓你這樣悲傷……一直在你的身邊,卻為何還是無法相互理解……

寒冷的空中,飄下灰白的雪屑,黑衣男子擁住不停流淚的金髮青年,在他的耳邊反覆不斷地呢喃:「抱歉……我們離開愛爾蘭……」

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出現一位獨一無二的魔法師。

在霜月結束的夜晚,你會與誰相遇,那個人,是否會成為你的魔法師呢?

……你是誰?是愛麗絲的魔法師嗎……

……要叫爸爸。走吧,愛麗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