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二:月之天使沙利葉
「果然如傳說所言,有雙美麗的眼睛。你真的是男人嗎?」
迷霧飄漾的僻靜街角,支著一張簡陋的桌子,披著方角紗巾的占卜師遮擋住一半的面孔只露出被入夜的燈火映襯得更顯幽邃的眼睛。
「難道你沒有聽說,沙利葉每次只回答一個問題嗎?」
留有尖長指甲的手指在眼前妖嬈地一轉,「還是說我是男是女,就是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這……哈哈。你果然迷人又風趣啊。」戴著高禮帽的男子低聲笑著撫了撫唇上的栗色鬍鬚,饒有興趣地湊近一點,好像只是不經意般地隨便問道:「那麼,你也可以預測我的死期嗎?」
「那是死神的工作。我不喜歡危險的占卜。」
「可是……」被拉得低低的帽子遮掩住的眸子射出金環蝕般危險的光,整齊的鬍鬚隨著唇瓣微揚像是在諷刺,「你的名字不是叫做沙利葉嗎?沙利葉是月之天使。月亮不就是貯藏死者靈魂的地方嗎?」
「那是很多人搞錯了。」占卜師語音輕柔地說著,一邊玩弄著桌上的紙牌,「事實上沙利葉的任務是保護人的魂不被罪惡玷汙。他是個溫柔的慈悲天使,所以我才會用這個名字。」
「我聽說你的眼睛可以看到人的過去與未來?」
「是的。」依舊是淺淺的柔和音調,占卜師夾起一張魔法師的紙牌,如冰的藍眼睛毫不躲閃地對上客人審視的目光。
「擁有‘邪眼’的沙利葉是傳說中的墮天使。」客人愉快地微笑著繼續:「聽說地獄的主人很喜歡他,封他做了七君主。」
「神真殘酷。」撩起眼簾的占卜師,毫不客氣地冰冷地駁斥:「為讓天使執行任務才給予他們各種能力,卻因為力量的恐怖而任由他們被人類冠以邪惡之名。所以沙利葉才會瀟灑地離開天界。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的他,是我最愛的天使之名。」
「你的言論與美麗的聲音一樣深得我心。想必那位尊主也會贊同我的看法。流浪的天使,願不願意來地獄棲息呢?」開玩笑似的說著,這位客人拱手支起下頜,愉快地等待回答。
「這位客人,我已經回答過一個問題了。」輕聲提醒他,占卜師攤開白玉般的手掌,「一個晚上只向同一個客人回答一個問題是我的規矩,現在請付費。」
「呃?」
「你問我是否可以看到過去未來,我答了是。還要問問題的話,就請下次再來。」占卜師的聲調輕柔卻透露出絕不妥協的堅持。而他的語言彷彿擁有滲透意志的力量,迫使對方必需按照他的意思去辦。
「沒辦法。那就留待下次再談吧。」客人微笑著摸出一張鈔票,起身時支起帽子衝他微微點了點頭,上了停在身後的馬車,很快隨著轆轆的車輪聲消失在大霧瀰漫的夜色中。
「終於……來了。」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占卜師不勝疲憊地摘下面紗,不快地吊起眼角,瞪向斜上方。
「利恩,不要像只貓似的蹲在別人家的牆上。你等的魚兒已經上鉤了!」
「哦,就是這個人嗎?可是你並沒有給他看手相,也沒有碰到他的手。」從民房上方躍下的高個子男子披著黑色的斗篷,邁動著蝙蝠般輕盈的步履,微笑著接近占卜師。
「因為沒有必要。特意來找‘沙利葉’看相卻問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明顯就是有問題。」斜眼瞧著以饒有興致的表情觀察自己的男子,打扮得很有吉普賽風格的占卜師明顯生氣了。
「華萊士,不要吊眼看人。行動前不是已經進行過良好的溝通了嗎?」避開那張擁有精緻美貌卻眼神犀利的臉。利恩在一旁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打扮成這個模樣每天夜裡裝腔作勢地給人算命的是我!要冒險幫你引出那個拉結爾還要與這個組織打交道的也鐵定是我!閣下當然沒有任何不滿了!哼,你根本就是玩偵探遊戲上癮了吧。」化名沙利葉的占卜師華萊士,平時迷迷糊糊的面孔因為生氣而在月光下產生了使人無法直視的魄力。
提起他如今坐在這裡的原委,華萊士就一肚子委屈。
為什麼利恩要那麼聰明呢?如果他笨一點的話,聽到埃斯蒙德的話後就乖乖死心,離開愛爾蘭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他那顆古板的腦筋偏偏在這種時候轉動得異常靈活。
「找不到他們不要緊,讓他們來找我們不就得了嗎?」——當時,利恩就是這麼說的。請注意,他使用的複數詞——我們。
「我不要!你願意幫埃斯蒙德是你的事!不要把我扯進來!」華萊士哇哇亂叫。總之他就是討厭待在愛爾蘭。
「你搞清楚,我這麼做是為了見到拉結爾。而我想見他的理由不就是因為你嗎?」利恩充滿嚴厲的棕色眼睛緊鎖住華萊士抗拒的目光,熾熱的眸中充滿無聲的指責——如果不是你不負責任地把我變成吸血鬼,我用得著這麼辛苦地尋找變回去的方法嗎?
華萊士為之語塞,扁著嘴角氣焰低落地小聲說:「可是埃斯蒙德不是說過了嗎,見到他本人很難。」
「所以我才說,讓他主動來見我們啊。」挑了挑鋒利的眉,利恩悠哉地說道:「這就要看你的本領了。華萊士!」
「你難道……」華萊士眯起雙眼充滿威脅地注視利恩,這傢伙如果想讓他去握遍愛爾蘭人的手,他現在就跳起來把他打昏直接拖走。
「當然不是!」雖然不像華萊士一樣懂得讀心術,但兩個人只要相處的時間一長,明白對方在想什麼也就是件很自然的事了。
「那位‘拉結爾’不是通過所謂的預言蠱惑人心嗎?那我們只要使用同樣的方法,就一定會引起對方的注意!」揚起兩道精悍的濃眉,賭王利恩昂起頭任由黑色的頭髮滑過光潔的額角,充滿自信地宣佈:「只有會出老千的人才擅長揭穿別人的騙局不是嗎?」
「抱歉,我可不具備宗教領袖的氣質……」華萊士難得自貶。開什麼玩笑,混水有可以趟的,也有遠遠避開為妙的。這次的事件就絕對屬於後者!
「那點我相當清楚。」聳聳肩,利恩說出氣死人的臺詞:「但是扮演一個算命的你就沒問題了。」
「我不會算命的啦!」竟然敢學他的語氣來嘲笑他?
「你不是會看‘手相’嗎?」因為當時在場的還有埃斯蒙德,所以利恩用暗示的眼神提醒華萊士。
對啊!管它什麼水晶占卜、紙牌占卜,反正他只要碰到對方的手,自然就知道那個人的過去未來了。華萊士恍然大悟,原來他還可以用這招掙錢嘛。
「只要想方設法引起拉結爾的注意,他們就會自動來與你接觸嗎?」埃斯蒙德好奇地插嘴。
「是啦。黑暗裡的人有黑暗中的道。一個城市也不需要有兩種傳說吧。他們一定會派人來試探確認,最終解決我!」華萊士咬牙切齒。總之他就是得去涉險就對了。
「放心吧,華萊士,」利恩充滿誠摯地說道:「假如你只是根不值得動手的小雜草,拉結爾的人一定理都不理你……」
不值得動手的小雜草??這句話像尖銳的刺一樣貫穿華萊士的心臟,令他嘴角顫抖地跳個不停。
「假如你能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你深具價值,那他們說不定會想辦法招攬你。當然了,我知道這對你相當難。」利恩一副不敢期待太多的神色。
有時候,人們明知對方在用激將法卻還是照樣上當,這是由於他們不但自尊心強,對自己的自信也異常膨脹。華萊士就絕對屬於這一型別。
「有什麼了不起的!」氣憤地把手掌往桌上一拍,華萊士隨即明白他陷進去了。
「太厲害了!我等著你們的好訊息!」埃斯蒙德大聲笑著從旁鼓掌,而利恩用力地按住華萊士僵硬的雙肩,「我勇敢的朋友,我為你而驕傲。你的決定是對的!」
不——我後悔了。
「來不及了。」利恩的眼睛在說——死心吧。
「……利恩……你也學會讀心了嗎……」
「如果我有這項能力,也只單對你一人而言。」
「……」
回想結束。華萊士百無聊賴地收拾桌上散佈的紙牌。不管怎麼說,半個月沒有白白耽擱,神秘占卜師——「沙利葉」的招牌到是打起來了。要不要考慮今後以占卜為生呢?只是想了一秒,他就立刻放棄了。按照利恩的脾氣,如果真的去走占卜路線,他一定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唯一欣慰的是‘拉結爾’的人還蠻有效率的,竟然這麼快就找到了我。」
「這不是正說明了他們的勢力與恐怖嗎?」利恩交織著雙手望向遍佈星子的高廣夜空。他心裡其實有點矛盾,一方面希望找到《天使拉結爾之書》的線索,一方面卻又不希望它掌握在打著「拉結爾」名號卻所行非善的人們手中。
「對了,你和剛才那位先生說的話,其實我有一半都沒聽懂。解釋一下吧。」
「……利恩,」撐住「砰」地垂下來的頭,華萊士受不了地抗議:「你這個人有時還真是誠實啊!」
「忠厚老實就是我性格構成的基本特色。」
「雖然我以教導者自居,不過關於我喜歡誇獎自己的這個習慣拜託你就不用學了。」頓了一頓,華萊士蜷指玩著面紗上的掛鉤,一邊回想一邊說著:「剛剛的男人長著一雙危險的眼睛。我覺得他應該不是組織低層的混混,有可能是埃斯蒙德說過的拉結爾身邊的幹部。」
「哦,拉結爾這麼看得起‘沙利葉’嗎?」利恩有些吃驚,就算神秘占卜師在短短半個月就弄出不少流言,但畢竟時日還短,能引發拉結爾高層的矚目真是出乎意料的收穫呢。
「大概和我用的假名有關吧。」對於人類心理很有一套,華萊士頗為自得地揚起唇角。
「假名也具有某種暗號的意思嗎?」
「暗號?」華萊士迷惑地張大眼睛,隨即「啊」地一聲,「這樣說也對啦。我是按照那位神秘首領的口味來做設定的,既然他自稱拉結爾,那我就叫做沙利葉好了。這兩個都是傳說中聖天使的名字,而且拉結爾掌握著「神的奧秘」卻私自把它交給亞當。沙利葉也把月之魔法隨便傳授給迦南祭司,在被放逐前就乾脆離開天界。從某個角度來講,這兩位天使很像。他們都因為擁有強烈的自我,而並不完全服從神的意志。」
「有點囂張啊……」利恩饒有深意地看了華萊士一眼。這傢伙選這個名字也一定有他自己的喜好成分在裡面。剛才講的話說不定也不是演戲而是他自身的想法。
「那叫做有個性!」「哼」的一聲揚起頭,華萊士果然是一副不許利恩批判偶像的模樣。
「哦?你稱讚敵人有個性?」
「我是稱讚真正的天使不行嗎?」
「被吸血鬼稱讚,真正的天使大人想必也非常不爽吧。」
「錯!能得到華萊士的欣賞,天使大人一定相當的感動哩。」
「總之也就是說那位首領對你這位沙利葉有點惺惺相惜就對了。」撇撇嘴,對華萊士的臭屁選擇視而不見,利恩痛快地拍了下手,「接下來等著他來邀請你見面就好了。」
「剛才已經請過了。」捶了捶肩膀,華萊士叨嘮地抱怨:「好累哦。」
「哎?你說什麼?」
「我說好累哦。怎麼?你要幫忙捶肩?」
「我是說前面那句!你說他剛才請過你了?」
「對啊。」
「那你為什麼不答應?」
「堂堂沙利葉天使大人能這麼簡單地被個魔王的跑腿三兩句就收編嗎?」華萊士擺出個挺胸抬頭的架勢,嗓門也大了起來:「利恩你不懂啦!就是要拿俏才會更引起重視!」
「沒想到你其實很用心嘛。」利恩失笑,拍了拍華萊士的頭,「辛苦了,收工吧。」
「不要拿我當小孩子!我可是比你大不知道多少倍呢。」抗議地打掉利恩的手,華萊士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對,你是老頭子。」利恩壞心眼地說道,但還是把自己的斗篷借出一半包裹住華萊士。
吸血鬼不怕冷的——心裡這麼想,但是華萊士只是轉了轉眼珠,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哥哥,你會算命,那你也是魔法師嗎?」
細小的聲音意外地響起,華萊士望望左右,大道上空無一人。
「啊?這孩子是什麼時候開始坐在這兒的?」隨著利恩愕然的聲音,華萊士順他的眼神低下頭,才發現就在算命攤子的旁邊,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
鋪在桌上的布長長的垂到地上,在這寒冷的十一月穿得依然單薄的孩子怕冷地蜷縮成一團。正將桌布的一角裹在肩上來遮擋夜晚的寒氣。這大概正是自己沒有注意到她的原因。瘦瘦小小的身體讓她顯得比實際的年齡要更加年輕,清秀的臉孔上卻嵌著一雙甜美幽深的眼睛。
幽邃的一雙眼眸,卻又清澈得像能映出夜空的星星。她抱著膝蓋偏著頭,正用奇妙熱切的眼神注視華萊士。
「哥哥……你也是魔法師嗎?」望著華萊士手中的牌,含著異樣熱度的聲音固執地追問。
華萊士微微一笑,「對呀,大哥哥叫沙利葉,是很厲害的天使哦。」
「真的有天使嗎?」少女落寞地低語,「天使是什麼樣子呢。」
利恩不由得一怔。這是個怎樣的孩子……相信有魔法師的存在,卻不信有天使嗎?不過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
「小姑娘,這麼晚你在這兒做什麼?」
「你有點過敏吧,」華萊士回頭瞪他,斬釘截鐵道:「這個不可能是拉結爾派來偷聽你我講話的奸細哦。」
「我不是這個意思。」利恩板起面孔,「連你我都出來活動的深夜,這麼小的孩子坐在這裡不是很危險嗎?」
「什麼叫‘連你我都’,你把自己和我當成什麼啊。」華萊士篤定,眼前這個男人的神經一定在哪裡鏽掉了。
「哥哥,不要和叔叔吵架。我沒事。」以為那兩個人是在為自己的事爭執,女孩子很害怕地拉住華萊士的衣角。
「為什麼他是哥哥,我卻是叔叔?」額角的青筋不停地跳,利恩勃然大怒。他真的很像大叔嗎?他才只有二十七歲!
「你把這孩子嚇到了啦!」看著女孩子下意識地往自己身邊靠了過來,華萊士吃驚之餘重重地踩了利恩一腳,「以這孩子的年紀就是叫你叔叔也完全沒問題嘛。」
問題是我不想被人說得比你老!利恩甩了甩頭髮,算了。隨即又皺起了眉,「這麼冷的天氣,這孩子會被凍壞的。」說著解下斗篷習慣性地就要往別人身上裹。
「我沒事……」小聲地說著,少女害怕似的避開利恩的手,又躲到華萊士的另一邊。
真奇怪——利恩無聲地張大嘴巴,表情奇異地看了眼華萊士。
「你在想什麼就說啊……」華萊士額角黑雲密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