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拉菲特莊園主是朋友,你不認識我。」
「真奇怪,你為什麼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呢?」真是不懂得待客之道耶。
「因為我就是拉菲特莊園主——馬利?亞歷山大。」
「……」
那是短暫而又悠長的一刻。特別對於深具常識的吸血鬼利恩來說。
「夜已經很深了……」年輕的馬利伯爵默默地注視了華萊士半晌,轉頭瞥向管家。利恩知道,他無聲的潛臺詞就是——送客!
「不管怎樣,既然帶著本莊園的請柬,你們就是我的客人。請先好好休息一下,我的婚禮就在三日之後。希望你們住得舒適愉快。」
年輕的伯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呃?」
「請隨我來——」
在利恩還處於反應不及的狀態時,華萊士已經邁著輕盈的步履跟上了前方引路的管家。
「華萊士!」利恩三步並兩步地追上去,湊在他耳邊低語,「你真的和那位莊園主是朋友?」
「我真的和這裡的莊園主是朋友啦!」華萊士正氣凜然地回答,隨即眉頭一皺,「不過我也是真的不認識馬利?亞歷山大!」
「這叫什麼話?那你認識的那位莊園主叫什麼?」
「我忘了。」噘著嘴巴向前踢著過長的衣襬,華萊士冥思苦想地感慨,「人哪,只要年紀一大,就會開始忘東忘西了。」
「咳咳。」用力地咳了一聲,提醒身後二人還有自己的存在,管家用眼角斜瞟向「年紀很大」的美青年,指了指位於西館二樓拐角處的兩個房間,「先生們,請好好休息。」
哼哼,想騙吃騙喝的可疑分子!你們騙得了年輕的主人可騙不了我!懷著這種憤慨的想法,管家壞心眼地給深夜的訪客安排了兩間窗外就是大樹、採光相當不好的房間。
「……他是成心的嗎?」
目送著管家佝僂的背影,華萊士無辜地轉向利恩。
「你說呢。」利恩回以冷淡的三個字。
「那他可真是個好人。」
雖然華萊士和利恩並不是只要被陽光照到就會死,但某種程度的不舒服卻是肯定的。對於他們來講,這種採光性差的房間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但是很可惜,利恩?鮑威爾還保持著他身為人類的思考習慣。他感受到了自己是不被歡迎的客人。
「華萊士,等雨停了,我們就離開這裡吧。」利恩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男人。
「不行。是朋友讓我來參加婚禮的。」而華萊士是個一旦做出決定,就異常固執並且不顧一切也要執行到底的男人。這種差異性就說明了這兩個人想在日常相處中不吵架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你總是在路上消磨時間,不會是在騙我吧。」
只要被欺騙過一次,就很難再對同一個人產生信賴。這句話形容利恩對華萊士的感覺那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其實你根本就不會把有關吸血鬼的一切告訴我,也不打算幫我找到恢復的方法對不對?」這雖然是利恩自己內心的揣測,但是說出口的同時他卻感到了莫名的沮喪。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想從吸血鬼再變回人的傢伙啊。」用「你還真是怪胎」的眼神瞧著利恩,華萊士一副他也很委屈的模樣。
「從理論上說我認為是可行的。」既然能把普通人變成吸血鬼,就一定存在恢復的方法。利恩對此堅信不疑。
「我要回到以往的世界中去!」
「然後呢……」
幽幽的音調帶著某種程度的不滿。
利恩調轉頭,看到不知何時將身體重心斜倚在窗臺,金髮亂亂地灑了一身的華萊士正用落寞的目光哀傷地盯著他瞧。
「然後,你就可以離開我了對不對……」
那是與平時拖著長音講話的方式完全不同的口吻。
呼吸為之一窒,利恩彆扭地撇開眼神,不想與那種若有所期的目光相遇。在心裡,他一再提醒自己,華萊士的一切都是演技。裝成可憐的樣子也好、天真無邪的樣子也罷,這些都是他虛假的表皮。真實的華萊士,他從來也不曾瞭解……不,他也根本就不想了解!
他只是厭惡自己……為何明知道那個人的一切都是在假裝,卻還是無法做到對他偶爾表露出的落寞置之不理。
難道因為血管裡淙淙行走著他的血液,連心情,都要被這個血的束縛操縱嗎?
「我要離開這裡。」他按住不斷傳來刺痛的心口,忽略那個落寞的眼神,一再重複越來越無力的話語。
為什麼……他可以感受到華萊士的心情呢。那淡淡的悲愁,渴望著什麼,卻並不真的相信能夠得到絕望的期盼……
而即使感應得到另一人的心情究竟又能怎樣。無法理解還是無法理解。
「我不要!」彷彿悲鳴的嗚咽夾雜著小孩子強調對玩具不肯放手似的倔強,再度刺激了利恩讓他更加反彈。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你總是獨斷專行!」
「不是的……」微弱的聲音持續抗辯,「是朋友要我來的。」
「哼。連名字都忘了,也裝成一副為朋友著想的模樣。」他其實並不是想說這樣惡劣的話。可是為什麼,他怎樣也無法原諒華萊士。然後,只要看到他的臉,只要與那種若有所期的目光相遇,他就會不由自主地說出一些刻薄的話來傷害他……
因為,被迫承受別人的期待真的很痛苦。
「為什麼你要這麼說呢。即使忘掉名字,我也還記得他是我朋友的事啊!他要我來我就一定會來的。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可是利恩需要我出現,我也會盡全力奔跑到你的身邊啊。」
「夠了!」利恩不煩惱地打斷他,「你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嗎?」
「一點也不奇怪。我珍惜著值得我珍惜的人,這種事,一點也不奇怪。」在年歲上早就遠遠超過一般人類的吸血鬼並不覺得把感情表現出來有什麼值得羞恥的。
但是在心理上依然是作為普通人存在的利恩,卻絕對無法接受如此沉重的友情。
「我不需要你這麼過分的好意。」
明明,就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罷了。即使在當時結下再怎麼深厚的友情,即便產生了所謂斬不斷的羈絆,也一定只是麻痺彼此心靈的謊言。因為就算說的時候無比認真,也依然會被流失的歲月改寫成謊言。
既然如此,就不應該相信有著形同山盟海誓般的友情存在。早晚都要選擇遺忘的話,就請不要對他這樣溫柔吧。
他絕對沒有力量去接受那信誓旦旦的表白,也沒有辦法忍受如同告白般的炙熱真摯的情感,他受不了那因為無法回應而產生的負疚與悲傷。
「我討厭你。」
彷彿絕望的低語無意識地被利恩吐出唇瓣。
而聽到他的話後,眼中有什麼迅速熄滅般的華萊士只是輕輕地垂下了眼簾。
「……沒關係。我也最討厭你。」
他帶著利恩不可理解的複雜意味說完這句話,反手推開關得緊緊的窗子,像只沒有重量的山貓,輕盈地躍上斜倚著牆壁生長、綠意濃密的大樹。
銀亮的雨絲劃破寂寞的暗夜,站在綴滿濃綠的枝幹上回過頭,金髮像長長的絲飛舞,用那雙足以洞犀人心的眼眸拋下淡淡的一瞥,華萊士消失在晃動不止的樹影之間。